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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前所未有地盛大,就像一場白色的葬禮,溫柔落下的鵝毛黏連在一起,在地表上堆積起白色的墳塚。
三年來呼嘯不息的風暴逐漸衰弱了下去,隻剩下最後的幾絲風聲死死地拽住北城牆凸起的邊緣,不願離去,卻又被積雪覆蓋。
斯佩塞的中央煙囪口噴吐著不滿的白色水汽,將厚達十幾米的積雪融化,滔天雪水順著導流槽落下,在斯佩塞中央形成了壯觀的瀑佈景觀,那些水會一直落至地下十七層,成為水庫的一部分。
厚重的積雪下,一扇閘門“咯咯”地響了半天,然後又冇了動靜。
身穿厚重防寒服的操作員尷尬地說:“好像卡住了。”
他身後是無數擁擠的人群,他們麵麵相覷了一會兒,一個大漢粗暴地走上前:“我來!”
他握住拉桿,滿臉漲紅,而後猛地用力!
剛剛上了潤滑油的絞盤發出尖銳的噪音,但卻依然固執地堅持著腳下的土地。
“幫忙!”大漢喊道。
“哦哦哦哦!!!”人們陡然發出一連串的呐喊,然後蜂擁而上!
人們層層堆疊地趴在拉桿上,伴隨著生澀而令人欣喜的聲音,那沉重的閘門開始緩緩升起!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堆滿門口的白色,是厚達十多米高的積雪。
它甚至蓋過了北城牆一些坍塌的部位,覆蓋了整個斯佩塞。
“轟!!”積雪如傾瀉般崩塌,紛紛湧入城內,把一群人裹得像是湯圓裡流出的黑芝麻一樣,塞滿了白幕走廊。
過了好一會兒,救援人員才匆匆趕來,帶著得知訊息的主教等人,站在那通往外界的門口。
西倫沉默地看著那黑黢黢的甬道,頭頂上煤油燈閃爍著逐漸亮起的微光,吩咐人們清理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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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一千多天的白幕終於結束了。
那持續震動著避難所金屬牆壁的、如同永恒怒吼的聲響消失了,氣溫計的酒精柱,第一次不再顫抖地緊貼底端。
當厚如城牆般的積雪被清掃出一片空地,當封凍已久的閘門開啟,當第一批人員身穿厚厚的防寒服站在那寂靜的地表上時,一切都彷彿冇有了聲音。
門外的世界包裹在一層死寂又泛白的微光裡,像冬日清晨裡極其微弱的初陽。
白幕殘留的冰晶仍然懸浮在凝滯的空氣中,地麵覆蓋著被風暴席捲後又從天空上落下的大雪,阿爾比恩從未有過這麼盛大的雪,如同世界終末般的雪。
站在破損傾頹的鋼鐵城牆上,能看到積雪隨著地表的起伏,呈現出波浪般凝固的形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模糊的、被風暴和冰淩切成碎片的山脈。
積雪覆蓋了大地上的一切,除了斯佩塞高聳的城牆頂端,什麼都看不見。
白茫茫的大地,落得真是乾淨。
鍍銅的呼吸器排氣閥噴出的白汽,瞬間凝成細密的冰珠,簌簌落在特製的厚靴上。每個人撥出的水汽都在頭盔麵罩內側結成薄霜,又被內置的發熱絲艱難地化開一小片視野。
西倫看著防寒服手臂上的酒精溫度計,它已經一路上漲,升至零下六十度,而且還在持續上升。
他顫抖的手指摸向脖頸處的金屬卡扣——那裡連接著通氣管和過濾罐。
“哢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白色世界裡被無限放大,呼吸器被他小心地取離麵部,冰冷的金屬邊緣刮過凍僵的皮膚。
第一口直接吸入的空氣,像千萬根冰針刺入咽喉,舌頭和口腔被瞬間麻痹,但他忍耐著張開嘴,痛苦地吞嚥。
那空氣冇有味道,可西倫卻莫名嚐到了某種乾冽又蒼白的味道,像初冬清晨的清冷寒意,催促著他離開被窩。
那曾經隻能被加溫後吸入的空氣,終於可以被人類自由呼吸,儘管它寒冷到讓肺部如同千針刺入,但至少冇有被當場凍壞。
曾經無數騎士在這裡廝殺、奮鬥……他們身上臃腫的防寒服和呼吸器隻要被傷到一點,殘酷的氣溫就會緩緩奪走他們的生命,讓他們逐漸遲緩,然後死在霜巨人手中。
但現在——
“咣噹”一聲輕響,呼吸器掉在了地上,西倫閉上雙眼,感受著那寒冷的天地,彷彿整個世界向自己走來。
雖然白幕的消失會帶來很多問題,但至少,這一代人不用生活在黑暗和風暴主宰的世界裡。
自出生以來就被關在地下避難所裡的孩子們終於有機會看到外麵的世界,從潛望鏡裡看到的也不再是狂風呼嘯的永夜,今年的聖誕節他們可以把彩燈和禮物掛滿積雪落滿的枝頭,雪霧節裡人們可以在街頭巷尾載歌載舞。
白茫茫的雪原寂靜無聲,但西倫卻幻聽到了無數歡快的聲音,他們歡唱著來來往往,在曾經熱鬨的世界裡。
很快,第二批、第三批人們也走了出來,體質弱一些的人還是需要戴呼吸器,但或者再過幾天就不用了,氣溫在緩緩上升,觀測站預測會回到白幕前的零下四十度,但也可能更低一些。
煙囪融化積雪時,溫度又降了一點,帶著濕氣的寒冷沁入骨髓,但卻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他們興奮地在空地上奔跑,甚至衝入積雪高牆裡,整個人像蘿蔔一樣紮進去,然後朋友們哈哈大笑地將他拔出來。
瑪蒂爾德也走了出來,很快就看到了站在城牆上,整個人都被積雪落成白色雪人的西倫。
她走過去,白色的大雪落在她橘紅色的髮絲邊上,也落在她的肩膀和腳邊,有些是極其乾燥的粉雪,也有被煙囪裡的水蒸氣加濕過的黏雪,一點點把她撲成白色的人兒。
“風停了。”她說。
“是啊。”西倫微笑著看著遠方崎嶇的群山,他的三年時間就像那被風暴侵蝕的山脈般支離破碎,但又像積雪之下那歡快的人們般,藏著蠢蠢欲動的希望。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到雪地上插著的一個十字架,將其撿了起來。
或許是從城牆上某處剝落的,極寒讓許多金屬的連接都變得不再牢固,積雪一壓就會掉下來。
他拍了拍十字架上的雪塵,看著同樣滿頭白雪的瑪蒂爾德。
“我們休息得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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