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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距離羅根帶隊深入地下已經過去了接近一週,冇有任何迴音。
殘存的數百奧托城居民蜷縮在冰冷的岩層之下,這處古老的矮人遺址大廳隻能防風卻不能隔熱,零下五十度的寒冷氣溫讓許多人在夢中死去。
他們的屍體被丟棄至積雪中凍住,冰層如同透明的棺槨,封存了那一個個泛白的麵容。
苔絲抱著腿,窩在牆角邊,整張臉埋進了冬衣裡,用體溫微微溫暖刺骨的空氣,然後才得以呼吸。
在這樣的天氣裡,哪怕隻是呼吸一次就會感到舌頭麻木、喉嚨失去知覺。
如果毫無保護地呼吸得久了,整個口腔和鼻腔都會被凍傷。
麵前幾個人拿著藤條編成的簸箕鏟了雪來,然後放在石碗裡,一群人聚攏著敞開外套,用人群的熱量融化這些積雪。
而後是出去剷雪的人先喝,他們微微濕潤了嘴唇後就交給下一個人。
當苔絲接過石碗時纔想起來,這是自己五天前吩咐的事情——把人分成幾個小組,然後輪流負責剷雪和融化積雪。
她已經餓得太久了,連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那時候她還信誓旦旦地握著騎士配劍,發誓要照顧好這些居民,等到羅根和法夫納回來的那天。
但很快,饑餓、口渴和極寒就摧毀了她的理智,逐漸把她逼到了絕路。
她出身於貧窮的鄉村家庭,後來去做了擠奶女工,本就發育不良營養不良,雖然後來當上了幾天小官,但斯佩塞教會的官可不是吃大魚大肉的,最多也不過是讓她脫離了饑餓線。
她為數不多的脂肪在這幾天裡幾乎消耗殆儘,連饑餓感都減輕了一些,胃部莫名地開始洋溢起暖暖的感覺,隻是整個人虛弱到站都站不起來了。
她顫顫巍巍地接過那碗水,作為這個計劃的提出者,居民們慷慨地將她排到了喝水的第二順位上,除了負責剷雪和化雪的人以外,她是第二個喝的。
她看著臨時鑿出來的石碗裡渾濁的液體,又用朦朧的雙眼看了看身旁渴望的人們,舔了舔乾裂又被凍上的嘴唇,用虛弱的聲音輕輕地說道:“你們喝吧。”
說罷她就把碗遞給了下一個人,然後抱著膝蓋,低著頭,似乎要沉沉地睡去。
她自知已經時日無多了,她那本就虛弱的身體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但幸運不會永遠照顧她,她即將死在這裡。
但她居然冇有感到悲傷,也冇有惶恐,隻是安靜地坐著,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在那些痛苦和捱餓的記憶裡,她已經不知道多少次瀕臨死亡了。
小時候收成不好會捱餓,收成太好也會捱餓;領主征糧要捱餓,教會征糧也要捱餓;帝國和教會打仗要捱餓,貴族和貴族打仗也要捱餓。
後來家裡的地冇了,她隻好流浪到城裡,還是一樣地捱餓,甚至要被農場主和雇工欺負,在農場的草垛裡一次次淒厲地慘叫。
死亡對她來說不是未來的道路終點,而是一個時刻跟在她身後的噩夢。
雖然有時候也習慣了死亡的逼近,但午夜夢迴的時候還是怕的,怕自己死掉,怕屍體一點點腐爛,怕蛆蟲從自己黑洞洞的眼窩裡鑽出來,怕烏鴉落在腐爛的臉頰上。
有時餓得受不了的時候,會整夜整夜地無聲哭泣,哭到冇有力氣,隻能躺在床上抽搐。
但現在,她好像又不怕了。
想起那天門外噴香的牛肉和布丁,想起七區和藹可親的人們,想起教堂高高的穹頂,想起灑落在彌賽亞十字上的午後陽光,想起西倫、瑪蒂爾德、法夫納……想起很多很多人,她邁著小碎步奔向那些偉岸的身影,可他們卻在光裡模糊了麵龐。
她逆著光追逐著,艱難地抬起頭追隨那些身影,身邊的場景如幻影般掠過,可怎麼也追不上。
他們回頭對自己溫和地笑著,喊她“苔絲”,可終究是越走越遠,在陽光下的他們,刺眼得讓她難以直視,隻是流下淚來。
身體變得暖和了,從胃部開始,一點點溫暖了起來,就好像被陽光暖洋洋地曬著,像小時候躺在穀堆上,無憂無慮,天地遼闊。
心臟跳得很快,還非常冇有規律,像擂鼓一樣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正在上升,正在緩緩進入天國,凡世的軀體沉重地塌陷,而輕巧的靈魂正在升起。
忽然,她發現不是靈魂在上升,而是她整個人被拽了起來。
她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麵前是一個高大但瘦削的男人,他也被餓了很久,眼裡綻放出綠色的光。
“克裡夫……”她喃喃地喊。
這些天裡,她成功記住了絕大多數人,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因為他比較有活力,自告奮勇地第一個前去剷雪。
但現在,他隻剩下了滿臉饑餓的光,看著苔絲依然白皙的脖頸,如同一隻食人的野獸。
“要死了嗎?”他問,“既然把水分給了我們,那不如把肉也分給我們吧。”
周遭的人們紛紛看了過來,眼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卻無人說話。
此前死去的屍體都被丟到了冰層裡,凍得梆硬,化不開也吃不了,這是苔絲的安排,為了防止人們吃人肉。
但現在,餓到不行的人們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禁令,看向了她這具依然散發著熱氣的軀體。
當被那些饑餓的眼神環繞時,她忽然明白了。
她以為把水讓出去是一種仁慈,但在餓極了的人眼裡卻是軟弱,而一個軟弱的人是可以欺負的。
現在他們不止想要水了,還想要她的肉。
“愣著乾什麼?”克裡夫掐著她的脖子搖晃,“聽到了嗎?我們都要死了,如果你還想讓我們活下去,就給我們吃吧。”
苔絲的身體幾乎要散架,但在此刻,她卻變得格外清醒。
“滾!”她猛地握住劍鞘,用力地抽打男人的脖子。
力道不大,但男人也被餓了一週,一鞘之下居然跌跌撞撞地放手了,眼裡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
“咳咳!”苔絲左手撐著岩壁,脖子上的掐痕泛不起一點血色,彷彿站在那裡的隻是一具屍體,但她的右手卻緊緊握著劍,用力得如同一隻受傷的獅子。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數百號人都在看著她,一些人的眼裡閃過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和饑餓。
他們已經餓到冇有任何理智了,他們就這樣看著苔絲,彷彿要用那毫無生氣的眼神將她送上斷頭台,然後分了她的肉。
苔絲忽然覺得自己是一隻用來獻祭的羔羊,而所有人都在期待著她走上祭壇。
“原來……這就是羔羊的視角嗎?”她恍然大悟。
克裡夫緩緩地向她走來,他還冇有放棄,餓極了的雙眼打量著苔絲的身軀,似乎在思考著從哪裡下手比較好。
但寒冷的天氣讓他的肢體僵硬,饑餓的大腦幾乎無法思考,他像一個殭屍一般磕磕絆絆地走過來,眼裡瀰漫著饑餓與渴望。
“錚——”
配劍出鞘,厚牛皮劍柄入手時是溫暖的,握持感非常好,但劍實在太重了,劍尖“鐺”一聲落在地上,居然直接切入石塊之中。
克裡夫茫然地看著她兩秒鐘,然後驟然反應了過來——這個瘋女人拔劍了!
他後退了幾步,靠在牆壁上。
麵前的苔絲喘著粗氣,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但渾身的血液卻流淌不動了,宛如凝固般在血管裡艱難蜿蜒,她的眼前不斷閃過黑色和彩色,一會兒漆黑一片,一會兒又刺眼得睜不開眼睛,提著劍乾嘔著。
過了十幾秒,她才緩緩地站起來,挺直了腰桿。
彷彿她在這一刻代表了教會的威嚴,代表了羅根留下的使命,也代表了黑袍神官。
她緩緩地舉起了劍。
“你要乾什麼!”克裡夫轉身欲逃,但苔絲並冇有追。
她太累了,連站起來都耗儘了力氣,根本追不上任何人。
“我奉斯佩塞主教、聖輝騎士團團長、黑袍神官神官長之命,奔赴奧托城救援民眾,並且在危難時留守此地,照顧難民。”她開口了,聲音虛弱但堅定,人們第一次發現這個乾癟的姑娘居然有著非常好聽的聲音。
“不讓你們吃屍體,是因為聖典教導我們,‘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我不願看到我們違背了做人最後的底線,不願讓我們把同類放進鍋裡,不願看到血淋淋的殘肢斷臂出現在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嘴裡。”
“但我也知道,我們都太餓了。”
人們發出一陣騷動。
“吃人確實可以讓更多人活下來……但殺人是違背聖典的教誨的,你們不能殺人,也不能在冇有得到他人同意之前,對你們兄弟姊妹、你們的教友動手。”
苔絲喘著粗氣,說這些話幾乎讓她眼前一片漆黑,她跪坐了下來,找到了一塊大石頭。
“既然這樣——”
她舉起配劍,斬下了自己的左手,從手肘部位連根切斷。
羅根的配劍非常鋒利,加上符文的閃耀,幾乎冇有給她帶來太多的痛苦,加上火焰符文的灼燒,那些被切斷的血管在第一時間就被燒焦封閉了。
但她還是痛,非常痛。
她想起了當年農場的女主人強迫她把雙手伸進滾燙的消毒水裡,她的雙手從此長滿了可怕而醜陋的水泡。
比起那時……似乎好了不少。
在人們震驚的目光裡,那隻斷手掉了下來,苔絲連忙將它抱住,防止寒冷的天氣將它凍硬。
她露出一個微笑,舉起自己的手,遞給了克裡夫。
“請吃吧。”
男人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呆在原地,渾濁的大腦無法理解那件事情。
過了好久,苔絲微笑著看著毫無動靜的克裡夫,可愛地偏著頭,然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配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跪坐在石頭旁邊,一抹鮮紅的血跡驚心動魄地染紅了石頭,少女沉沉睡去。
克裡夫顫抖地走上前,淚水一點點從乾涸的眼眶裡溢位,猛地跪倒在她身前。
人們沉默著、沉默著。
他們看著那羔羊般的少女,想起了經上的話。
“因為我們逾越節的羔羊基督,已經被殺獻祭了。”
克裡夫無助地拿著那截斷手,在苔絲的斷臂上比劃,似乎還想將其接回去,但怎麼裝都不對。
理智在這一刻迴歸了他的身體,他痛哭著,倒在苔絲的懷裡,像孩子一樣看著少女澄澈的微笑,就像看著聖母的麵龐。
“吃吧,這是我的肉。”她說。
整個難民營地,寂靜得隻有那逐漸衰落的哭聲。
幾個黑袍神官也默默地跪在地上,在胸口畫著十字,他們一樣餓極了,冇能在那時站出來說些什麼。
忽然,身後想起了一串腳步聲,帶著鐵甲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你雖行過死蔭的幽穀,也不怕遭害,因為我與你同在!”
頌唸的聲音猛地傳來,一道金色的輝光閃耀,天使張開了它純白的羽翼!
在聖潔的光裡,少女的麵龐變得溫和,心臟開始緩緩跳動,血液也開始了流淌。
人們向後看去。
騎士們回來了,人少了許多,但手裡提著幾個麻袋。
羅根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上,恐怖的寒冷和虛弱頓時充斥著他的身體。
作為用【使徒】能力借來的【神恩代償】,用的雖然是西倫的神念,但付出代價的永遠是施法者。
苔絲的傷勢和痛苦在瞬間就和他平攤了,羅根隻覺得整個身體都被冰層包裹,從手指冷到心臟,左臂傳來火辣辣的痛楚,斷裂的神經不時跳動起一陣恐怖的顫栗,大腦渾濁得彷彿死寂,所有力氣都在瞬間被抽乾。
但好在禦前騎士強大的身體素質讓他勉強挺了過來,他跌坐在地上,喘著氣吩咐道:“都去,都去把食物分一下,然後把鍋架起來,可以先吃彆的,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我先睡一會兒。”
於是他靠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和苔絲側對坐著,沉沉睡去。
人們這時纔看到騎士們身上的傷痕。
盔甲殘破,劍刃斷裂,恐怖的傷勢遍佈全身,一個躺在擔架上的騎士連脖子都斷了一半。
為首的羅根更是傷口遍佈全身,一道巨大的利刃痕跡貫穿了他胸口板甲的隆起,將彌賽亞的金色十字斜斬成兩半。
但他們依然站著,將口袋裡的苔蘚、野草和古怪的根莖遞給人們,然後用煤炭點起火來,咕嚕嚕地煮著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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