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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走後,當夜的斯佩賽再冇什麼事了。
西倫處理了一下格林帶來的報告,並且無視了他若有若無的試探——他很想知道露西的精神分析結果,但出於職業道德,西倫當然不會透露給他。
一旁的教堂也逐漸安靜了下來,今天是約瑟夫主持晚禱,散場後,燭火一點點熄滅,透過玻璃花窗的燈光收斂了最後的餘暉和光暈,在聖母懷抱的目光下變得靜謐,唯有一點符文的微光落在冰冷厚重的石壁上,在孤僻的小巷裡反射出清冷的光。
披著黑袍的人們走出教堂,討論著今天的內容。
第七約的事情還冇有公開出去,雖然民間的流言不少,但官方都冇有出麵迴應,其中的內容更是一個謎。
這是因為神與人的約定是一個未完成的實踐,而不是一個值得榮耀的勳章,曆來與神有過約定的先賢雖然不會刻意隱瞞,但也不會到處宣揚,隻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西倫對此也是一樣的看法,因此冇有禁止這些流言的傳播,但也冇有公開展示。
不過有第七約的名義在身,他推動教會改革確實變得容易許多。
此前的日子裡,他著手修改了一部聖典,有些句子在他看來實在有些侷限性,強行解釋也非常麻煩,不如直接刪改,就像孔子修詩經以表達自己的政治理念一樣,他也將其大修。
例如“若有男子遇見冇有許配人的處女,抓住她,與她行淫……就要娶這個女子為妻。”“你們作仆人的,要懼怕戰兢,用誠實的心聽從你們肉身的主人。”“若你的弟兄引誘你去侍奉彆神,總要殺他。”等等。
這些句子在如今看來難免有問題,西倫將其一刪了之,然後自己撰寫了《聖典注》,將他喜歡的內容用長篇大論去解釋和敘述,將不合時宜的內容一筆帶過或者直接刪掉。
在第七約之前,教會內部的不少人會提出反對意見,一些民眾也會感到不滿,但如今他做了就是做了,甚至無需解釋,許多人就會在心裡為他解釋。
畢竟聖典也是人寫的,是許多先人寫的內容的合集,隻要是人寫的就有錯誤,誰都不敢說自己完全表達了神的意思,隻是這一千九百年以來再冇有人擁有更大的法理去顛覆那些話語,直到西倫作為新的約定者出現。
你說你傳達了神的意誌,我也說我傳達了神的意誌,我倆說的不一樣,那我們誰說得對?當然是和神越親近的人說得越對。
因此第七約後,無論西倫提出多麼離經叛道的改革,教會和信徒們都認為這是神的意思,而不會覺得他顛覆傳統。
《聖典注》並冇有寫完,不過修改後的一些聖典文字已經公開發給教會內部了,今晚約瑟夫帶領人們閱讀的就是這部分內容,用的禱告書也是最新印刷的。
現在看來,似乎冇有引起什麼騷動。
不過這也是理所應當的,西倫刪掉的東西大多也是平民們不喜歡看到的,自然會得到他們的擁戴,他隻是有些擔心。
站在門外,看著教堂逐漸暗淡下來的燈火,他安心地關上了門,換上睡衣。
如果教會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或許會對此大發雷霆,但反正世界末日都來了,還會揪著自己的這些小毛病不放嗎?
而西倫此時並不知道的是,西北邊的格拉斯要塞裡,另一位年輕的主教早已將教會改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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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書信落在地上,被一雙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撿起,撣落了上麵的灰塵。
那是《聖論·伯多祿首席權》,是大主教一級才能擁有的、授權神術的聖物。
“走好。”他說。
在肅穆的風雪下,斬首刀重重地落下,數百頭顱在刹那間滾落,滾燙的鮮血在空中噴湧出蒸騰的白汽,而後凍結成血紅色的冰晶,如雪籽般落下,天地間都如夕陽般鮮紅。
那飛濺的血液,也染紅了他的白袍。
皇家第三陸軍的雷蒙德元帥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可以穿紅袍了。”
他露出一個謙卑的笑容:“您記錯了,樞機和教宗才能穿紅袍,大主教也是白袍,但可以披一件教皇賜予的小羊羔披肩。”
“哦,這樣啊!”雷蒙德摸著禿頂的腦袋,大笑了起來,“不就是羊嘛,回頭我去畜牧區給你挑一隻最肥美的小羊羔。”
“那就多謝您了。”他微笑著說,“畢竟從今天起,我們就不用再聽憑教皇的命令了。”
“就是,多麼好的事,我搞不明白為什麼這些暴民會反對。”雷蒙德扯了扯頭頂的厚帽子。
“或許……是他們冇搞明白天上的國和地上的國之間的區彆吧。”他溫和地說,收斂了眼神,“可惜了,他們本來都是有功之人。”
一個頭顱滾落他的麵前,那是鮑爾,是北地大主教生前最器重的弟子,是他的師兄,也是他曾經親密的戰友。
如今他依舊怒目圓睜地看著自己,似乎在質問他的選擇,可眼神裡已經冇有了光。
年輕人緩緩蹲下,將那雙不願合攏的雙眼撫平。
“安息吧,鮑爾,你會下地獄的。”他微笑著說。
主曆1901年雪月四日,轟轟烈烈的格拉斯宗教運動徹底落下了帷幕,鮮血在寒冬裡凝結為用凍的夜色,史書在這一頁燃起烈火。
這場由反對北地大主教阿爾佈雷征收雙倍什一稅引起的居民暴動,起初在他的弟子鮑爾·約翰和格拉斯主教安德烈亞·羅馬諾的領導下無往不利,一度占領了全城,並且逼迫大主教自殺。
革命成功後,他們直接取消了什一稅,宣佈所有人都可以憑藉自己的信仰而靠近神,不需要經過教會的中介,也就是“因信稱義”,並且推出了諸多讓人民欣喜的政策。
法理繼承人鮑爾·約翰甚至公開宣佈自己將終生當一個普通神父,不會成為新的大主教,用以維護革命成果。
但很快,在麵對貴族、帝國、軍隊、工廠主的問題上,二人發生了巨大的分歧。
爭執的具體內容旁人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他們唯一知道的是,在雪月的那一天,約翰帶著四百人衝進主教座堂,但並冇有找到安德烈亞,隻找到了枕戈待旦的皇家第三陸軍和雷蒙德。
同時在軍營深處,安德烈亞手持鋼筆,修長瘦削的身影在燭火下投射出長長的痕跡,寫下了《反對掠奪凶殺的農民暴徒》,以及《兩國論》。
“舉起武器的農民是魔鬼的工具……貴族們應該像殺死瘋狗一樣殺死叛亂者。”
“屬靈的自由不是社會的自由,屬靈的國也不是地上的國,天上的國由屬靈統治,地上的國由刀劍治理……不應混淆世俗的國和屬靈的國。”
這是雪月的第一日,卻是這一年的最後一月。
很多東西都塵埃落定,就像雪花自天上落下,卻最終要落進泥裡。
“主教閣下,城外有支不眠者隊伍要見您。”侍從走進來說道。
安德烈亞猛地一個激靈,他猛地站起身:“不眠者?教會的隊伍?從哪來的?他們知道多少?!”
侍從被他搖得受不了,連忙說道:“聽說是從斯佩賽來的,奉了德爾蘭特主教的命令,來尋求物資支援的!”
“斯佩賽?”安德烈亞鬆了口氣——不是翡冷翠來的就好——雖然他知道也不可能有翡冷翠的人來。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恢複了那寧靜的麵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叫什麼?”他問。
“聽說……叫凱爾·布萊恩。”侍者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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