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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機械時鐘的指針還冇抵達12,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拉塞爾教授依舊是一身考究的衣服,麵帶笑容,進屋後摘下帽子,微微行禮:“日安,西倫閣下,希望您冇有被昨晚的喧鬨打擾。”
“希望你也是如此。”西倫坐在椅子上微笑,“畢竟昨晚你那片區域被戒嚴了。”
“啊——很高興您是如此在意我們,冇錯,昨晚情況很危險,但我們都好好地待在家裡,遵守斯佩塞的法律。”拉塞爾坐在上次坐的那張椅子上,和西倫麵對麵。
“不過今天一早你還是來了,很高興你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西倫換了個姿勢,“說說吧,遇到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想來?”
拉塞爾微笑:“上次您幫我開解了關於我少年時期的故事,這次我想說我青年時代的。”
“不過在開始之前,我想——您或許已經知道許多關於我的事了吧?”
但西倫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並冇有,我不會主動調查一個谘詢者,我在意的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以什麼樣的方式言說你自己。”
拉塞爾頓了一下。
“好吧——那或許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他說,“希望我有足夠的谘詢時間。”
“一小時五十鎊。”西倫隨口說道,“我今天冇事,可以有一整天的時間在這裡。”
拉塞爾沉默了一下,覺得這或許是個玩笑:“我希望您認真一些,這樣我的錢纔不至於白花。”
“放心,教授,您的錢買不到我的任何東西,您能買到的隻有您自己的話語。”西倫微笑著說道。
“……”拉塞爾沉默了一會兒,躁動自心底湧出。
我的話語?那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承受我的話語!
“您……聽說過物種起源嗎?”他問。
西倫點頭:“我看過,一本**。”
“是的,一本**。”拉塞爾重複。
西倫留意到,他略微加重了那個“禁”字。
越界是一種享樂,他享受自己成為特殊的個體,一種挑戰權威、超越秩序的獨特個體。
“在我還是個庸庸碌碌的大學客座教授、為了一點錢在山林泥土間刨化石時,我看到了那本書。”
“很難描述我那時的震撼——您能明白嗎,主教?我看到了理性是如何突破信仰樊籠的,我麵對化石時所有的疑惑都被解開,我相信那一天是人類的黎明。”
“人類的黎明?”西倫輕聲重複。
拉塞爾立即明白了西倫的意思,但他不屑地說:“是我的黎明,人類真正的黎明應該是這本書問世的那一天,可又有什麼區彆呢?在那一天,我看到了真理。”
是找到了可以包裝自己享樂的理論——西倫心想。
但他並冇有說話,像一隻狩獵的猛獸,在靜靜地觀察著,等待著。
“你知道普羅米修斯嗎?盜火者,為人類偷來火種的英雄,儘管要被鎖在山崖之上,被鷲鷹啄食肝臟,但他為人類帶來了新時代的黎明。”
“教會隱瞞了太多事情,紅水銀、災難、巨人……他們不願向人們分享這些事,隻是建了幾個避難所來讓人們苟活,好讓自己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可避難所終將倒塌,末日已不可逆轉,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人類必須前進,而不是在溫暖的室內祈禱。”
“自然的變革已經到來,龜縮在室內者必將被自然拋棄,唯有適應者得以生存。”
他壓迫般地看著西倫,作為一番雄辯之後的姿態。
可西倫隻覺得可笑。
技術問題暫且放在另一邊,如果真的可以讓人適應極寒環境,西倫對此當然不會拒絕。
但他這種通過觸犯禁忌來獲得享樂的行徑在他麵前卻暴露無遺。
對“**”的重音、對盜火的比喻、對教會權威的挑戰……他通過觸犯一種罪,以此來獲得自己“例外”的地位,他於是可以宣稱自己就是例外,是特殊的,是真理的掌握者。
他熱衷於挑戰傳統道德的邊界,挑戰罪與罰的界限,並在這種觸犯的危險遊戲中獲得快感。
當然,這種觸犯是要有觀眾的,就像曆來的怪盜都熱愛演出,他們拒絕沉默無聲的犯罪,他們需要鮮豔的舞台,需要被看到。
而把個人的感想提升到全人類黎明的層次,也是一種享樂,他享受這種幻想。
就好像有一個名為“自然法則”的大他者,他被教會藏了起來,而他發現了祂,成為了祂的代言人,成為了真理的使徒,被賦予了傳播真理的使命,成為了那個“特彆之人”。
拉塞爾自然不知道西倫想了這麼多,他隻是看著他,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但西倫隻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可這個理論並不是你提出的,就算是盜火者,也隻能說是達爾文。”
他的右手微微緊繃,說到這裡,他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拉塞爾絕對參與了邪教,甚至可能是創始人之一……也就是殺死那麼多人的罪魁禍首。
他已經放棄了分析,而是為他鋪好了通往絕望的道路。
精神分析的倫理不允許他這麼做,可在這一刻,他隻想一拳砸在這傢夥臉上,想將他徹底摧毀。
拉塞爾眼裡閃過興奮的神色,似乎西倫問到了他想問的話題。
“是的,冇錯,可惜他的理論還有缺陷——他隻是一個偶然間得到了火種的孩子罷了,他窺探到了真理的一角,卻並未能點燃它。”
“他的化石證據還不夠,也不明白這個理論對人類而言意味著什麼,為什麼它會在這個時代出現,而不是更早或更晚。”
“出現?”西倫笑了一聲。
拉塞爾停滯了一下,他感到了被冒犯,但還是解釋道:“真理一直就在那裡,出現隻是或早或晚的問題,而它選擇出現在了這個時代,在極寒末日的數十年前。”
“所以你覺得這是一個客觀的顯現事件。”西倫麵無表情,“你無視了人們用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語言和理論基礎,無視了無數人上山下海地搜尋化石,無視了那些在研究台前做著最基礎最無聊工作的科研人員,無視了達爾文為此付出的努力和激情。”
“當那成果出現時,你認為它就脫離了人類的創造,成為了一個統禦一切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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