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星荒原的夜，來得比別處更早一些。
淩昊三人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天色就暗了下來。不是那種漸漸暗下來的黃昏，而是像有人把燈突然掐滅了一樣，光明一下子就沒了。
風也更大了。
呼呼的風聲在荒原上回蕩，像是無數人在哭，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笑。
沈青緊了緊衣領，四處張望了一下。
“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冰魄沒有說話，但她把手按在了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淩昊走在最前麵，腳步很穩。
他來過這裏，知道這裏的情況。白天看起來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原，到了夜裏，一切都不一樣了。
“找個地方紮營。”他說，“晚上不能走了。”
沈青點點頭，四處看了看，指著不遠處一塊巨石。
“那邊怎麼樣？那塊石頭能擋擋風。”
淩昊看了一眼，點點頭。
三人走過去，在巨石背風的一麵停下來。沈青從包袱裡拿出一個簡易的帳篷，三兩下搭好。冰魄在帳篷周圍布了一個簡單的陣法，用來抵禦風寒和野獸。
淩昊坐在巨石旁邊，看著遠處的荒原。
夜裏的墜星荒原，和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天上開始出現星星。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那種拖著長長尾巴的流星，一顆接一顆地從天上劃過，墜落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每一次墜落，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地麵也跟著微微顫動。
“這就是墜星荒原名字的由來？”沈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淩昊點點頭。
“傳說很久以前，這裏是一片沃土，有山有水，有人居住。後來天上掉下來一顆很大的星星，把一切都毀了。從那以後，這裏就變成了這樣，每天夜裏都有星星墜落。”
沈青看著那些流星，若有所思。
“那些掉下來的星星，是什麼東西？”
淩昊搖頭。
“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天外隕石，有人說是某種寶物，也有人說是上天的懲罰。很多人都來找過，但沒有人找到過。因為那些星星墜落的地方，根本走不過去。”
“為什麼？”
“太危險了。越往荒原深處走，虛空越不穩定。到處都是裂縫，一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
沈青看了他一眼。
“就像你當年那樣？”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對，就像我當年那樣。”
兩人沉默下來，隻有風聲和遠處隕石墜落的巨響在耳邊回蕩。
過了一會兒，沈青忽然問：“你師父當年來這裏，到底要找什麼？”
淩昊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碎了的玉簡，放在手心裏。
玉簡已經碎了，但碎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金光。那些金光在手心裏微微流動，像是在指引著什麼。
“我師父在玉簡裡留了一句話。”淩昊說。
“什麼話？”
“他說，荒原深處，有一樣東西。那東西能解開一個三千年的秘密。”
沈青皺眉。
“三千年的秘密？就是那隻鬼的事？”
淩昊點點頭。
“老周說，那隻鬼是開派祖師鎮壓的。但祖師爺也說不清那鬼到底是什麼東西，隻知道它很古老，古老到沒人知道它的來歷。”
“我師父懷疑，那隻鬼的來歷，和墜星荒原有關。”
沈青若有所思。
“所以你師父來這裏，是想找到那隻鬼的來歷？”
淩昊點頭。
“對。但他找到了什麼，沒人知道。他隻留下了一句話，說找到答案了，但那個答案，他寧願永遠找不到。”
沈青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你師父找到了什麼？”
淩昊搖頭。
“不知道。但很快，我們可能也會知道。”
他抬頭看著那些墜落的流星，目光幽深。
“我師父留下的玉簡碎片，能指引方向。隻要跟著它走，就能找到他去過的地方。”
沈青看了看那些碎片上的金光，又看了看遠處漆黑的荒原，深吸一口氣。
“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這地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夜深了。
風越來越大，溫度也越來越低。帳篷外麵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呼吸都能看見白氣。
淩昊沒有進帳篷，一直坐在巨石旁邊。
他睡不著。
手心的光——墨塵的魂魄——在微微跳動，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淩昊低頭看著那點光，輕聲說：“冷嗎？”
光跳了跳。
淩昊笑了笑，把手握緊了一些，用體溫暖著那點微弱的光。
“別怕，師兄在。”
光安靜下來，不再跳動，像是安心了。
淩昊靠在巨石上，閉上眼睛。
但他沒有睡。
他在聽。
聽風的聲音，聽隕石墜落的聲音，聽荒原上那些若有若無的聲響。
忽然，他睜開眼睛。
聲音不對。
風聲還是那個風聲，隕石聲還是那個隕石聲，但多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走路。
沙，沙，沙。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淩昊站起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遠處，黑暗中有一個人影，正慢慢朝這邊走來。
沈青和冰魄也被驚動了，從帳篷裡出來，站在淩昊身邊。
三個人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
沙，沙，沙。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人影也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老者，穿著灰色的袍服，頭髮花白，麵容清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淩昊看清他的臉時，瞳孔猛地一縮。
沈青也看清了，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
老者走到他們麵前，停下來，看著他們。
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淩昊身上。
“你來了。”
聲音蒼老，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淩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麵前這個老者，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麵容，那神情，那說話的方式，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看了幾百年的臉。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臉。
那是——
“師父。”
淩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夢裏。
老者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三百年了。”他說，“你長大了。”
淩昊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從來不在人前哭。
他是師兄，他要比誰都堅強。墨塵在的時候，他是那個撐起一切的人。墨塵不在了，他更要撐住。
可這一刻，他撐不住了。
站在他麵前的，是把他從荒原邊緣撿回來的那個人，是教他走路、教他說話、教他修行的那個人，是把他當親生兒子一樣養大的那個人。
他找了三百年的那個人。
“師父，你……”淩昊的聲音在發抖，“你還活著？”
雲沾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徒弟，看著這個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不，我已經死了。”
淩昊的心猛地一沉。
雲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笑了笑。
“你看到的，隻是我留下的一道殘念。真正的我，三百年前就死了。”
淩昊的手在顫抖。
“怎麼會……”
雲沾說：“我來到這荒原深處，找到了那個秘密。可找到秘密的時候，我也觸發了這裏的禁製。那道禁製太強了，我擋不住。”
“臨死之前，我用最後的力量留下這道殘念，就是為了等你來。”
他看著淩昊，目光溫和。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一定會來。”
淩昊跪了下去。
跪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跪在呼嘯的夜風中，跪在師父麵前。
“師父，對不起。”
雲沾看著他，搖搖頭。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來晚了。”
雲沾笑了。
“不晚。你能來，就不晚。”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淩昊的頭。
可他的手穿過了淩昊的頭髮，什麼也摸不到。
他隻是一個殘念，一道虛影，碰不到任何東西。
雲沾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掌，苦笑了一下。
“連摸都摸不到了。”
淩昊抬起頭，看著師父。
那張臉，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隻是多了一些疲憊，多了一些滄桑。
“師父，你找到的那個秘密，是什麼？”
雲沾沉默了一會兒。
“你真想知道？”
淩昊點點頭。
雲沾看著他，目光變得深邃。
“那個秘密，和你的身世有關。”
淩昊愣住了。
雲沾說：“當年我在荒原邊緣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隻有一塊玉佩。那塊玉佩，不是凡物，我一直查不到它的來歷。”
“直到我來了這裏，我才知道。”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和淩昊身上那塊一模一樣的玉佩。
“這塊玉佩，是開派祖師的。”
淩昊心中一震。
雲沾說：“開派祖師不是普通人。他來這裏，不是為了鎮壓那隻鬼。他來這裏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守護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雲沾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守護你。”
淩昊完全愣住了。
雲沾說：“開派祖師在臨終前留下預言，說三千年後，會有一個帶著玉佩的孩子出現在荒原邊緣。那個孩子，是上天選中的人，隻有他，才能徹底消滅那隻鬼。”
“所以，我找到你，不是巧合。”
“是命中註定。”
淩昊站在那裏，說不出話。
雲沾看著他，目光裡滿是心疼。
“昊兒，師父對不起你。師父不該把這個擔子壓在你身上。可師父沒辦法，那隻鬼不除，還會有更多人死。”
“你，能原諒師父嗎？”
淩昊跪在那裏，看著師父。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師父，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你養我長大，教我修行，給我一條命。這輩子，我都還不完。”
“你讓我做的事，我一定做到。”
雲沾看著他，眼睛紅了。
雖然是殘念，沒有眼淚，但他的眼睛，紅了。
“好孩子。”他說，“師父就知道，沒看錯人。”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
殘唸的時間，到了。
淩昊猛地站起來，伸手去抓。
可他的手穿過了師父的身體，什麼也抓不到。
雲沾看著他，笑了。
“別難過。師父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好好活著，替師父看看這天下。”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最後，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夜風中。
淩昊站在那裏，伸著手，一動不動。
風在他耳邊呼嘯。
遠處，隕石還在墜落。
他保持那個姿勢，站了很久很久。
沈青和冰魄站在遠處，沒有上前。
他們知道，這一刻，是屬於師徒兩個人的。
過了很久，淩昊終於收回手。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那點微弱的光。
墨塵的魂魄還在，安靜地亮著。
他輕輕說：“墨塵，我見到師父了。”
光跳了跳。
“師父說，讓我好好活著。”
光又跳了跳。
淩昊抬起頭，看著遠方漆黑的天際。
那裏，無數流星正在墜落，把天邊照得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氣，把玉佩和玉簡碎片收好。
“走吧。”他說，“師父沒做完的事，我們替他做完。”
沈青看著他，問：“去哪兒？”
淩昊看著遠方，目光堅定。
“去荒原深處。去找那個秘密。”
“然後，去殺了那隻鬼。”
他邁步走進黑暗。
身後，沈青和冰魄跟了上來。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荒原的夜色中。
遠處，又一顆流星墜落，把大地照得雪亮。
在那片光芒中，隱約可以看見，荒原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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