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把整座玄青山染成金紅色。
淩昊獨自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那棵老槐樹發獃。
墨塵在屋裏收拾東西,時不時傳出叮叮咣咣的聲響。沈青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掃帚,正慢條斯理地掃著院子的落葉。冰魄靠在院牆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想心事。
安靜得很。
淩昊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安靜了。
三百年前,他住在這裏的時候,每天都是這樣的安靜。師父喜歡清靜,不喜歡人來人往,所以選了半山腰這個偏僻的小院。那時候他年輕,總覺得太冷清,總想往山下跑。
現在卻覺得,這樣的安靜,真好。
“淩昊。”
冰魄忽然開口。
淩昊轉過頭,看著她。
冰魄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先在玄宮住幾天。”他說,“然後……我想去一趟墜星荒原。”
冰魄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師父在那裏失蹤了三百年,你現在去,能找到什麼?”
淩昊沒有回答。
沈青停下了手裏的掃帚,看著他。
墨塵從屋裏探出半個腦袋,滿臉擔憂。
淩昊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墜星荒原,那地方他去過。
三百年前,他就是在那裏被卷進虛空裂縫的。
那地方詭異得很。白天和黑夜完全不同,白天看起來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原,到了夜裏,天上會掉星星,地上會出現各種詭異的東西。最可怕的還不是那些,而是那地方的虛空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出現裂縫,把人吸進去。
當年他就是這麼倒黴,一腳踩進去,再睜眼,已經過去了三百年。
“我知道那地方危險。”淩昊說,“但師父在那裏失蹤的,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點什麼。”
“哪怕隻是一點線索。”
冰魄看著他,沒有再說勸阻的話。
她知道,淩昊決定的事,勸不動。
就像當年他師父一樣。
沈青想了想,說:“要去的話,得好好準備。那地方我去過一次,差點沒出來。”
淩昊點點頭。
“我知道。等我先把玄宮的事處理完,再作打算。”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人同時看向門口。
一個年輕弟子站在院門外,恭敬地拱手道:“淩昊師兄,掌門有請。說是有些東西要交給您。”
淩昊微微一愣。
“什麼東西?”
那弟子搖頭:“弟子不知。掌門隻說,是雲沾師叔當年留下的。”
淩昊站起來。
“我這就去。”
他跟著那弟子,沿著山路往上走。
這一次不是去正殿,而是去了後山。
後山是玄宮的禁地,一般人進不去。淩昊記得,小時候師父帶他來過一次,說是要教他一套劍法,結果走到半路,師父忽然說忘了帶劍,又帶著他回去了。
現在想來,那時候師父可能是故意的。
走了小半個時辰,那弟子在一座石洞前停下。
“淩昊師兄,掌門在裏麵等您。弟子告退。”
說完,他轉身離開。
淩昊站在石洞前,看著那道石門。
石門是青色的,上麵刻著一些古老的符文,隱隱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他伸手推門。
石門很重,但還是一點一點被推開了。
洞內很寬敞,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柔和。洞壁上刻滿了符文和圖畫,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
雲虛子站在洞中央,麵前是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是黑色的,高約一丈,寬約五尺,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字。
“來了?”雲虛子頭也不回。
淩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看著那塊石碑,忽然愣住了。
碑上的字,他認得。
那是師父的筆跡。
雲虛子嘆了口氣。
“這塊碑,是你師父當年親手刻的。他說,這是他留給你最後的東西。”
“三百年來,我一直守著這塊碑,等你回來。”
淩昊的目光落在碑文上。
第一行字是:
“昊兒,若你能看到這些字,說明為師已經不在了。莫哭,修行之人,生死本是常事。”
淩昊的喉嚨又堵住了。
他繼續往下看。
碑文很長,密密麻麻刻滿了整塊石碑。師父在碑文裡說了很多事,有他修行的感悟,有他自創的劍法,有他對玄宮未來的擔憂,還有很多很多他想對徒弟說的話。
最後一段,師父寫道:
“昊兒,為師這一生,最驕傲的事,不是當上掌門,不是創出那套劍法,而是收了你這個徒弟。你資質好,心性也好,就是有時候太倔,像極了我年輕時候的樣子。”
“為師要去墜星荒原了。那地方,為師去過一次,發現了一些東西。這一次去,是想確認一件事。如果為師回不來,你不必去找我,好好活著,替為師看看這天下。”
“你若是能回來,記得去後山看看那塊碑。為師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刻在上麵了。”
“還有一件事,為師一直沒告訴你。你身上那塊玉佩,是你父母的遺物。當年為師在荒原邊緣撿到你的時候,你身上就帶著這塊玉佩。你父母是誰,為師也不知道,但那塊玉佩不是凡物,你好生保管。”
“好了,就說這麼多。為師走了。”
“保重。”
淩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雲虛子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長明燈的光在洞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過了不知多久,淩昊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掌門,這塊碑,我能拓一份嗎?”
雲虛子點點頭。
“當然可以。這本就是留給你的。”
他頓了頓,又說:“你師父刻這塊碑的時候,刻了整整三天三夜。刻完之後,他在這裏坐了一天一夜,然後就下山去了。”
“他走的時候,我去送他。他跟我說,如果他回不來,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淩昊看著他。
雲虛子的目光裡,有了一絲複雜。
“他說,別怪他。”
淩昊的手微微握緊。
別怪他。
他怎麼會怪師父呢?
師父把他從荒原邊緣撿回來,養大,教他修行,教他做人。師父從來沒有虧欠過他什麼。
是他虧欠了師父。
三百年,他讓師父等了整整三百年。
淩昊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那塊石碑,跪了下去。
雲虛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淩昊跪在那裏,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對雲虛子說:“掌門,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
雲虛子點點頭,轉身離開。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洞內隻剩下淩昊一個人,和那塊刻滿字的石碑。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那些字。
一筆一劃,都是師父刻的。
他能想像師父當時的樣子,坐在石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劃地刻著。累了就歇一會兒,渴了就喝口水,然後繼續刻。
三天三夜,師父刻下了這些字。
說的都是些平常的話,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道理。
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上。
淩昊站在那裏,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很久。
長明燈的光漸漸暗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師父,你放心。”
“我會好好活著。”
“替你,也替我自己。”
洞內靜悄悄的,隻有他的聲音在迴響。
又過了很久,淩昊終於轉身,推開石門,走了出去。
外麵,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銀白的月光灑在後山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色。
雲虛子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看著山下的燈火。
淩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掌門。”
雲虛子轉過頭,看著他。
“看完了?”
淩昊點點頭。
雲虛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墜星荒原?”
淩昊微微一怔。
雲虛子說:“別瞞我。你師父瞭解你,我也瞭解你。你既然回來了,肯定會去那個地方。”
淩昊沒有否認。
“過幾天。”他說,“等我把這邊的事處理完。”
雲虛子點點頭。
“也好。那地方兇險,好好準備。”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淩昊。
是一枚玉簡。
“這是你師父當年留下的,說是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墜星荒原,就把這個給你。”
淩昊接過玉簡,握在手裏。
玉簡溫潤,帶著淡淡的溫度,像是剛剛被人握過。
“你師父說,這玉簡裡,有他當年在墜星荒原發現的一些東西。你去了之後,或許用得上。”
淩昊點點頭,把玉簡收好。
“多謝掌門。”
雲虛子擺擺手。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師父。”
他看著山下的燈火,目光悠遠。
“你師父一輩子,就倔這一個毛病。認準的事,誰也勸不動。”
“他認準了你這個徒弟,就一輩子都認準了。”
淩昊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山下的燈火,心中五味雜陳。
山下,玄宮的弟子們還在修鍊,還在生活,還在一天天長大。
而他的師父,已經不在了。
過了很久,雲虛子忽然說:“對了,還有一件事。”
淩昊看著他。
雲虛子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凝重。
“你回來的訊息,我已經讓人封鎖了。但你得小心,玄宮裏,未必所有人都歡迎你回來。”
淩昊微微一怔。
雲虛子說:“你師父當年離開之前,曾經在玄宮裏發現了一些事。具體是什麼,他沒說。但他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雲虛子看著他,緩緩開口:
“他說,玄宮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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