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清晨。
天柱山的霧氣還沒散盡,山門外的石階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淩昊和冰魄站在山門口,身後是巍峨的玄宮,身前是蜿蜒的下山路。
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的出發時間。
不想驚動太多人,不想麵對太多告別。
可當他們走到山門口時,還是看見了那個身影。
墨塵蹲在石階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手裏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咧嘴一笑:“師兄,師嫂,早啊。”
淩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我們今天走?”
墨塵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我不知道啊。我在這兒蹲了三天了,每天天不亮就來蹲著。今天運氣好,蹲到了。”
淩昊愣住了。
三天?
這小子在這兒蹲了三天?
他看向冰魄,冰魄也看著他,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
“墨塵,”淩昊開口,“你回去。”
墨塵搖頭。
“不行,我得跟著。”
“太危險。”
“我知道。”
“你去不了。”
“那也得去。”
“墨塵——”
“師兄。”墨塵打斷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換成了淩昊從未見過的認真,“三百年前,師父死的時候,我才剛拜入玄宮沒多久。我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哭。”
“後來你把我帶大,教我練劍,教我做人,教我做一個修士該做的事。”
“你是我師兄,也是我師父。”
“三年前,你被困虛無,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遠遠站著,看著師嫂每天站在封印前。”
“那種感覺,我不想再經歷了。”
“所以這一次,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要跟著。”
“你要死,我陪你死。”
“你要活,我陪你活。”
“你別想甩開我。”
淩昊看著他。
看著這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長大的小師弟,看著他眼中的決然。
和他昨晚看冰魄時,一模一樣的決然。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向冰魄。
冰魄也看著墨塵。
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讓他去吧。”
淩昊愣了一下。
冰魄看著他,目光平靜:“他長大了。”
“他不需要你保護了。”
“他想保護你。”
淩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看向墨塵。
墨塵站在那裏,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眼睛裏滿是期待和忐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墨塵的時候。
那時墨塵才十來歲,瘦瘦小小的,站在山門口,怯生生地看著他。
玄冥長老說:“這是新收的弟子,叫墨塵。以後你多帶帶他。”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怯生生地說:“墨塵。”
他又問:“你想學劍嗎?”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
他笑了,伸出手:“那走吧,師兄教你。”
從那以後,墨塵就一直跟著他。
跟著他練劍,跟著他修鍊,跟著他下山歷練。
從一個瘦小的孩子,長成一個英挺的青年。
從什麼都不會,到能獨當一麵。
三百年了。
他早就習慣了有這個小師弟在身邊。
習慣了他在身後叫“師兄師兄”,習慣了他在旁邊嘰嘰喳喳,習慣了每次受傷時,他紅著眼眶給他上藥。
他以為墨塵需要他保護。
可冰魄說得對。
墨塵長大了。
他不需要保護了。
他想保護他。
淩昊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暖。
他走過去,伸出手,在墨塵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包袱裡裝的什麼?”
墨塵眼睛一亮,連忙把包袱開啟:“你看,乾糧、水囊、傷葯、換洗衣服、火摺子、繩子、匕首——還有這個!”
他拿出一塊油紙包,得意洋洋地開啟。
裏麵是桂花糕。
“我找山下那個老婆婆買的!她說這是她做的最好的一批,讓我路上吃。”
淩昊看著那包桂花糕,又看了看墨塵那張得意的臉。
他忽然有些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隻是笑了笑,說:“走吧。”
墨塵愣了一下:“真的?讓我去?”
淩昊已經轉身往下走了:“廢話那麼多,不想去就回去。”
墨塵連忙追上去:“想去想去!當然想去!”
他跑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冰魄。
冰魄站在那裏,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微微彎著。
墨塵有些不好意思:“師嫂,那個……我跟著去,不會打擾你們吧?”
冰魄看了他一眼,淡淡說:“會。”
墨塵:“……”
冰魄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但已經打擾了,還能怎麼辦?”
墨塵愣在原地,看著她走下山路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麵淩昊的背影。
然後他笑了。
笑得像撿到寶一樣。
他追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師嫂你剛纔是不是在開玩笑?你是不是其實挺高興我來的?”
冰魄沒理他。
淩昊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笑意。
墨塵跑得更快了。
山路很長。
三人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霧氣漸漸散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
墨塵走在最後,看著前麵那兩個並肩而行的身影。
淩昊和冰魄走得很近,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都沒有刻意避開。
他們不說話,隻是走。
但那種默契,讓墨塵覺得,他們好像已經這樣走了很多很多年。
他忽然有些羨慕。
但更多的是高興。
高興師兄終於有人陪了。
高興那個人是冰魄。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擠到兩人中間。
“師兄,我們第一站去哪?”
淩昊想了想:“先到山下鎮子,買兩匹馬。”
“然後呢?”
“然後一路向北,穿過青陽平原,進入北境。”
“北境?墜星荒原不是在西北嗎?”
“墜星荒原的入口在西北,但我們要先去一個地方。”
墨塵好奇:“什麼地方?”
淩昊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我師父的故鄉。”
墨塵愣住了。
師父的故鄉?
他從來沒聽說過師父還有故鄉。
他看向冰魄,冰魄的表情平靜,顯然早就知道了。
淩昊繼續說:“師父留下的遺書裡,提到過一個地方。那裏有他年輕時用過的東西,也許能找到關於饕餮的線索。”
“師父年輕時……也查過饕餮?”
淩昊點點頭。
“他應該早就知道,那個封印隻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所以他一直在找徹底解決的辦法。”
“隻是沒找到,就……”
他沒有說下去。
墨塵沉默了。
他想起師父。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話不多,但每次看他練劍時,眼裏都有笑意。
他以為師父是壽終正寢。
原來不是。
原來師父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們。
“師兄,”他輕聲說,“師父的故鄉,在哪?”
淩昊看向遠方。
“青陽平原最北端,一個叫雲隱村的小地方。”
“離這兒很遠。”
“要走很久。”
墨塵點點頭:“那就走久一點。”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淩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是啊。
有的是時間。
三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夠用了。
夠他們走到雲隱村。
夠他們找到師父留下的線索。
夠他們走進墜星荒原。
夠他們……
活下來。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但知道身邊有這兩個人陪著,就夠了。
山下的小鎮很快就到了。
他們買了三匹馬,補充了一些乾糧和水,繼續上路。
馬蹄聲噠噠響著,揚起一路塵土。
墨塵騎在馬上,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他很少下山,更少離開玄宮這麼遠。
路邊有賣糖葫蘆的,他眼睛都直了。
淩昊看他那樣,嘆了口氣,掏錢給他買了一串。
墨塵一邊吃一邊傻笑:“師兄你真好。”
淩昊懶得理他。
冰魄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淩昊第一次給她買糖葫蘆的樣子。
那時他們還不太熟,她輪值回來,路上碰見他。他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地把糖葫蘆遞過來。
她沒接。
他就那麼舉著,傻乎乎地說:“挺甜的,嘗嘗?”
她當時覺得這人真傻。
現在想想,那時候就已經動心了吧。
隻是自己不知道。
她轉頭看向淩昊。
淩昊正看著前方,專註地騎馬,側臉被陽光照得有些發亮。
她忽然說:“淩昊。”
淩昊回頭:“嗯?”
“以後每年,也給我買糖葫蘆。”
淩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墨塵在旁邊聽見了,連忙舉手:“我也要!”
淩昊看他一眼:“你自己買。”
墨塵委屈:“為什麼?”
“因為你吃了我一串,還要?”
墨塵:“……”
冰魄輕笑出聲。
墨塵看看她,又看看淩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塞了一嘴什麼。
但他不生氣。
他嚼著糖葫蘆,心裏甜滋滋的。
馬蹄聲聲,一路向北。
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身後,小鎮越來越遠。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但沒有人害怕。
因為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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