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藍色光華如水銀瀉地，又似潮汐退散。
淩昊踏出傳送門的瞬間，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不是冰雪之寒，而是一種沉睡了萬載時光、凝固了歲月塵埃的蒼涼之寒。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吞嚥水銀，沉重而艱澀。
他穩住身形，寂滅靜意本能地運轉，驅散了侵入體內的寒氣，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抬眼望去，眼前景象，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的淩昊，也不禁心神劇震。
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天地。
頭頂沒有天空，隻有無邊無際的、緩緩旋轉的暗金色“雲層”。那些雲非氣非水，而是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每一個符文都在明滅閃爍，如同呼吸，構成了覆蓋整個空間的龐大封印穹頂。
腳下是暗青色石板鋪就的廣場，石板縫隙間生長著一種散發微光的白色苔蘚。廣場之大，目力所及竟看不到邊際，隻能看到遠處影影綽綽的、如山巒般起伏的巨大陰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廣場中央，那座高達百丈的……巨碑。
碑身漆黑如墨，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符文的微光。碑上沒有文字，沒有圖案，隻在頂端，雕刻著一隻蜷縮沉睡的巨獸——形似麒麟，卻生有龍首，背覆龜甲，尾部如鳳。它閉目靜臥，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會醒來，仰天長嘯。
聖獸碑！
這裏，就是聖獸塚內部！
“比預計的早了一個時辰。”
清冷的女聲從身側傳來。
淩昊轉頭，冰魄仙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三丈處。她依舊一襲素白長裙，在這片暗青與暗金交織的天地中，顯得格外醒目，卻又奇異地與環境融為一體。她仰望著聖獸碑，冰藍色眼眸中流轉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仙子。”淩昊拱手，“多謝相救。”
“救你，是因為你還有用。”冰魄仙子收回目光，看向淩昊，“破封陣被你提前引爆，葬魂坡的凶煞之氣已沖入聖獸塚外圍封印，造成了十三處裂縫。墨骸、潛淵客、離焰穀的人，此刻正從那些裂縫強行突入。最多半個時辰，第一批人就會抵達這裏。”
她頓了頓：“而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喚醒聖獸殘魂，取得它的認可。”
“喚醒？”淩昊皺眉，“不是說聖獸殘魂被域外邪魔魔念侵蝕，處於混亂狀態嗎？貿然喚醒，豈不是……”
“若等封印完全破碎，魔念徹底蘇醒，整個噬念幽墟都將淪為魔域。”冰魄仙子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唯有在魔唸完全復蘇前，讓聖獸殘魂短暫清醒，主動贈予本源，我們纔有機會在接下來的魔災中存活。”
她走向聖獸碑：“我需要你的寂滅之力，配合我的墟晶，構建‘凈魔場’。這個過程會引動魔念反撲，你必須抵擋住，直到我完成喚醒儀式。”
淩昊跟在她身後：“魔念反撲……是什麼程度？”
“相當於元嬰初期的全力攻擊，且附帶‘存在侵蝕’特性。”冰魄仙子沒有回頭，“尋常金丹修士觸之即死。但你的寂滅，或許能抵擋片刻。”
片刻……淩昊嘴角微抽。這女人說得輕描淡寫，但元嬰級別的魔念攻擊，而且還是針對“存在”本源的侵蝕，這哪裏是“抵擋片刻”那麼簡單？分明是要他以金丹中期修為，去硬扛元嬰級的規則打擊！
但此刻，已無退路。
兩人來到聖獸碑下。近距離仰望，巨碑更顯巍峨，那沉睡的聖獸雕像，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冰魄仙子抬手，腕間的冰晶手鏈自行脫落，懸浮在半空。十二枚六棱冰晶散開，環繞聖獸碑頂端緩緩旋轉。每一枚冰晶內部，那些黑色絲線都開始劇烈蠕動，散發出與墟眼同源、卻更加精純的“吞噬”氣息。
“這是我用三百年時間，從墟眼邊緣提煉的‘墟源晶’。”冰魄仙子解釋，“它們能模擬聖獸殘魂被侵蝕前的能量頻率，建立短暫共鳴。接下來，我需要你將寂滅之力注入碑身，從內部凈化魔唸的汙染。”
她看向淩昊：“過程會很痛苦。魔念會順著寂滅之力反向侵蝕你的神魂，你必須守住本心，否則……會成為魔念新的載體。”
淩昊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他走到碑前，雙手貼上冰冷的碑麵。寂滅靜意如潮水般湧出，順著碑身內部的能量脈絡，向深處滲透。
起初的感應是一片混沌，彷彿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泥沼。無數破碎的念頭、扭曲的情緒、瘋狂的嘶吼，從四麵八方湧來，試圖將他吞噬。
那是萬年來，被鎮壓在此的惡念、凶煞、以及域外邪魔侵蝕留下的汙染。
淩昊穩住心神，寂滅靜意化作一層堅韌的“膜”，將那些雜念隔絕在外。同時，他繼續向深處探索。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碑身內部彷彿自成空間，浩瀚無邊。越往深處，那種沉睡了萬載的蒼茫氣息就越發濃鬱。而在那氣息的最核心，淩昊終於“看”到了——
一團被黑紅色霧氣層層包裹的……金色光團。
光團形似幼獸，蜷縮如嬰兒，散發著一股純凈而溫暖的生命氣息。但此刻，那黑紅色霧氣正如無數毒蛇，死死纏繞著光團，不斷侵蝕、汙染。光團表麵已出現大片大片的黑色斑點，如同潰爛的傷口。
聖獸殘魂！以及……侵蝕它的魔念！
似乎是感應到了寂滅之力的靠近，黑紅色霧氣猛地翻湧起來，凝聚成一張模糊的、佈滿利齒的巨口，發出無聲的咆哮，朝著淩昊探入的寂滅靜意撲來！
現實世界中，淩昊臉色瞬間煞白，七竅同時滲出鮮血！魔唸的反撲來得比預想中更猛烈，那一擊幾乎要將他的神魂從體內震出去！
“撐住！”冰魄仙子的聲音如冰錐刺入耳膜，“我要開始喚醒儀式了！”
她雙手結印，十二枚墟源晶同時亮起刺眼的冰藍光芒。光芒交織，化作一道光束，精準射入聖獸碑頂端那尊雕像的眉心。
雕像……睜開了眼睛。
不是石頭雕刻的眼睛，而是真正活過來的、如同兩輪金色太陽的巨目！
轟——
整個聖獸塚空間，劇震！
頭頂的符文穹頂瘋狂閃爍，腳下的石板寸寸龜裂，白色苔蘚成片枯萎。一股恢弘、古老、威嚴到難以形容的氣息，自聖獸碑中蘇醒，如同沉睡了萬載的洪荒巨獸，緩緩抬起了頭顱。
不，不是如同——它就是！
聖獸碑表麵的黑色開始剝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本體。碑身寸寸開裂，碎石墜落，從中探出一隻覆蓋著龍鱗的巨大前爪。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百丈巨碑，竟在轉眼間崩解，化作一頭盤踞廣場的巍峨巨獸！
它形似麒麟而龍首，背覆龜甲而鳳尾，正是雕像的模樣，卻比雕像雄偉萬倍！僅僅是睜開雙眼，那目光中蘊含的威壓，就讓淩昊幾乎窒息。
這就是上古守護聖獸——龍龜麒麟鳳！雖然隻是殘魂顯化，但其威勢，已遠超元嬰，甚至可能觸及化神！
巨獸低頭，金色眼眸看向廣場上的兩個渺小身影。
目光落在冰魄仙子身上時，帶著一絲茫然與審視。但當它看向淩昊時——
吼！！！
震天動地的咆哮，帶著無盡的憤怒與……憎恨！
巨獸猛地抬起前爪，裹挾著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朝著淩昊當頭拍下！
不是針對魔念，而是針對他！
“糟了！”冰魄仙子臉色微變，“它感應到了你體內的墟眼印記！誤將你認作了墟眼本體或邪魔同黨！”
淩昊瞳孔收縮。巨爪未至，那恐怖的風壓已將周圍空間凝固，他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這是絕對的力量碾壓，任何技巧、任何秘法，在如此差距麵前都毫無意義！
死亡陰影，如實質般籠罩而下。
千鈞一髮之際——
“琉璃！啟動備用方案！”淩昊在意識中嘶吼。
月琉璃的鏡光在識海中瘋狂閃爍：“方案啟動！釋放寂滅錨點中的‘進化契機’氣息，模擬墟眼‘子體試驗場’特徵！”
嗡——
淩昊體內，那七枚寂滅錨點同時震顫！一股奇特的、介於“寂滅”與“墟力”之間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那不是純粹的墟眼氣息，也不是純粹的寂滅靜意，而是一種……正在“進化”中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彷彿初生嬰兒般的稚嫩氣息。
拍落的巨爪，驟然停在淩昊頭頂三尺處。
龍龜麒麟鳳的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迷惑。它低頭，巨大的鼻翼微微聳動，似乎是在仔細嗅探淩昊身上的氣息。
憤怒與憎恨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奇？或者說，是某種久遠的、幾乎被遺忘的……熟悉感？
萬載之前，墟眼還未徹底墮入“吞噬”之道時，也曾是守護此界、平衡規則的一環。那時的墟眼，與三大聖獸是“同僚”，是共同維護世界秩序的“夥伴”。
雖然眼前這個渺小生靈身上的氣息極其微弱且混雜，但那一點“進化”的雛形，卻讓聖獸殘魂想起了曾經的故人。
巨獸緩緩收回爪子，重新伏下身軀。金色眼眸中的敵意散去，卻依舊保持著警惕。
冰魄仙子見狀，立刻抓住機會。她雙手捧起那串冰晶手鏈，聲音清越如冰泉：
“聖獸前輩！晚輩乃寂滅玄宮第三百代傳人，奉宮主之命，前來助前輩凈化魔念，取一縷本源，救我妹妹性命！還請前輩成全！”
她咬破指尖，一滴泛著冰藍光澤的鮮血飛出，融入手鏈中央那枚封存著幼小身影的冰晶中。冰晶光芒大盛，內中身影微微顫動。
龍龜麒麟鳳的目光轉向那枚冰晶，金色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悲憫。
它緩緩張口，吐出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純凈無瑕，散發著濃鬱到極致的生命本源氣息，以及一種淩駕於尋常規則之上的、屬於“世界守護者”的古老道韻。
聖獸本源！
冰魄仙子眼中閃過一絲激動，雙手恭敬地接過光球。光球入手即化，分成兩股，一股沒入冰晶手鏈，一股融入她眉心。
手鏈中央那枚冰晶中，幼小身影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冰魄仙子身體輕顫，三百年來從未流露過情緒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希望，是激動，是幾乎要落淚的狂喜。
但她很快壓下情緒，轉向淩昊：“到你了。聖獸前輩的認可，隻能持續三十息。之後魔念會徹底反撲，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淩昊看向巨獸。
龍龜麒麟鳳也看著他，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它緩緩抬起前爪，爪尖一點，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憑空浮現。
這滴血與剛才給冰魄仙子的本源不同，它更加粘稠，內部彷彿有無數星辰流轉，散發著一種……與墟眼同源、卻又截然相反的“創造”氣息。
“這是……聖獸精血？”淩昊一愣。
“不是精血。”冰魄仙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是‘規則種子’！聖獸前輩將它萬載守護此界的‘創造規則’感悟，凝結成了種子，贈予你！”
創造規則！與墟眼的“吞噬”、寂滅的“終結”完全相反的、代表“新生”與“構建”的至高規則！
龍龜麒麟鳳將種子推向淩昊，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穿越了萬載時光的嘆息。
那嘆息中，有囑託，有期待，也有……一絲無奈。
淩昊鄭重接過種子。種子入手瞬間，便融入他掌心，順著經脈直入丹田，最終懸浮在金丹旁，靜靜旋轉，散發出溫和的創造氣息。
幾乎同時，龍龜麒麟鳳身上的黑紅色霧氣，猛地暴漲！
魔唸的反撲，開始了！
巨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金色眼眸瞬間被黑紅侵蝕，變得狂暴而混亂。它開始瘋狂掙紮，龐大身軀撞擊著周圍的封印穹頂，整個聖獸塚空間地動山搖！
“走！”冰魄仙子抓住淩昊手臂，就要發動傳送秘法。
但就在此時——
哢嚓！哢嚓！哢嚓！
聖獸塚邊緣，三道巨大的裂縫同時綻開！
墨刑、悲喜麵、赤燎長老，帶著三方人馬，強行突入！
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顯然穿過封印裂縫並不輕鬆。但當他們看到廣場中央那頭正在發狂的聖獸殘魂，以及淩昊和冰魄仙子時，眼中同時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聖獸本源！規則種子！”墨刑獨眼赤紅，“殺了他們！奪寶！”
二十餘名金丹修士，如狼似虎般撲來！
而頭頂，聖獸殘魂的瘋狂掙紮，已引動了封印穹頂的連鎖反應。無數符文開始崩解，暗金色雲層中，一縷縷黑紅色的魔念如同毒蛇般鑽出，開始汙染整個空間。
前有強敵，上有魔念，下有發狂的聖獸。
絕境中的絕境！
冰魄仙子麵色冰寒，雙手結印，十二枚墟源晶飛回，在她和淩昊周圍佈下一層冰藍結界。
“跟緊我。”她聲音冷冽如刀，“我帶你殺出去。”
淩昊卻搖了搖頭。
他看向那些撲來的敵人，又看向頭頂瘋狂蔓延的魔念，最後，目光落在丹田旁那枚靜靜旋轉的“創造規則種子”上。
寂滅靜意在體內奔湧，與種子散發的創造氣息，開始發生某種奇妙的共鳴。
終結與新生，毀滅與創造，本是世界的兩極。
但當兩極交匯——
“琉璃，”淩昊在意識中平靜道，“計算‘寂滅創生’的可能性。”
月琉璃的鏡光瞬間沸騰：“理論存在可能！需以寂滅錨點為基，創造種子為引，構建臨時性‘規則奇點’！但宿主當前修為不足以掌控，強行施展，肉身崩潰概率百分之八十七，神魂湮滅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夠了。”淩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一步踏出冰藍結界，迎向撲來的三方人馬。
雙手緩緩抬起。
左手掌心，銀灰色的寂滅靜意凝聚，化作一枚緩緩旋轉的黑洞虛影。
右手掌心，暗金色的創造規則流轉，化為一枚萌芽初綻的種子虛影。
然後，雙手合十。
“諸位，”淩昊的聲音，在混亂的聖獸塚中清晰響起，“送你們一份……大禮。”
黑洞與種子，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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