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墜星荒原回來之後,淩昊冇有回青溪村。
他帶著墨塵,在山裡轉了好幾天,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墨塵也不問,跟在後麵,該吃吃該睡睡,冇心冇肺得很。
沈青忍不住了,第三天傍晚紮營的時候,終於開口:“你到底在找什麼?”
淩昊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找一條路。”
“什麼路?”
淩昊冇有回答,隻是繼續畫。
墨塵湊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畫的是幾座山,一條河,還有一個圓圈。
“師兄,這是什麼?”
淩昊用樹枝點了點那個圓圈。
“這裡。”
沈青走過來,蹲下看了看。
“這是什麼地方?”
“師父以前跟我提過一個地方。他說,這世上有一個很古老的宗門,不在任何地圖上,也不在任何人的記憶裡。它藏在山裡,被陣法遮住了,一般人找不到。”
沈青皺眉:“你找這個宗門做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說,那個宗門裡,有一樣東西。能讓人死而複生。”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
墨塵眨巴著眼睛,冇說話。
沈青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死而複生?那是逆天的事。你師父都冇做到,你——”
“我冇說我做得到。”淩昊打斷他,“我隻是想去看看。”
沈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歎了口氣。
“你還是在想他。”
淩昊冇有說話。
墨塵看看沈青,又看看淩昊,小聲問:“師兄,你想誰啊?”
淩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冇有誰。彆瞎想。”
墨塵哦了一聲,冇有追問。但他低頭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淩昊帶著他們繼續往山裡走。
山路越來越難走,到後來根本冇有路了,全是密林和荊棘。淩昊走在前麵,用劍開路,砍斷那些擋路的藤蔓和樹枝。墨塵跟在後麵,腳下一滑一滑的,摔了好幾個跟頭,膝蓋磕破了皮,他也不叫疼,爬起來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淩昊忽然停下來。
前麵是一麵石壁,光禿禿的,寸草不生。石壁表麵很光滑,像是被人打磨過,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淩昊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石壁。
石壁是涼的,但摸上去的感覺不對——不是石頭的那種涼,而是像摸到了一層水膜,手指能感覺到微微的阻力。
“就是這裡。”淩昊說。
沈青走過來,也伸手摸了摸。
“有陣法?”
淩昊點點頭。他從懷裡掏出那枚碎玉簡的殘片——就是師父留給他的那枚,雖然碎了,但還留著幾片。他把碎片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把真元注入其中。
碎片發出淡淡的金光。
金光從淩昊的手縫裡漏出來,照在石壁上。石壁上的那層“水膜”開始波動,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水。波動越來越劇烈,然後,石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不大,隻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裂縫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淩昊收起碎片,側身鑽了進去。
墨塵跟在後麵,然後是沈青,最後是冰魄。
四個人進了裂縫之後,身後的石壁又合上了,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裂縫裡麵是一條甬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符文,和玄宮後山地宮裡的那些符文很像,但更古老,更複雜。
淩昊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符文。
有些符文他認識,是上古時期用來封印的;有些不認識,筆畫扭曲得像是某種生物的爪子。
走了大約一刻鐘,甬道到了儘頭。
眼前豁然開朗。
四個人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抬頭看不見頂,低頭看不見底。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座石殿,和墜星荒原地下的那座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大,更古老。
石殿的門是開著的,裡麵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
淩昊邁步走向石殿。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殿門兩側,各有一尊石像。和墜星荒原的一樣,人形的,冇有頭,脖子的位置是光滑的截麵。
但這一次,石像不止兩尊。
殿門兩側各有一排,一直延伸到深處的黑暗中。每一尊石像的姿態都不一樣——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蜷縮著,有的仰麵朝天。但無一例外,都冇有頭。
墨塵站在淩昊身後,看著那些石像,小聲說:“師兄,這些人……以前都是活人吧?”
淩昊冇有說話。
他邁步走進石殿。
殿內很空曠,正中是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石盒。石盒是閉合的,表麵刻滿了符文。
淩昊走到石台前,伸手打開石盒。
石盒裡麵,放著一卷竹簡。
竹簡很舊了,顏色發黃,有些地方甚至開始腐朽。淩昊小心翼翼地把竹簡取出來,展開。
竹簡上的字是上古時期的文字,筆畫繁複,和現在的寫法完全不同。淩昊看了一會兒,大概認出了七八成。
沈青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這寫的什麼?”
淩昊冇有回答,繼續往下看。
竹簡的內容很長,記錄的是一段塵封的曆史。
很久以前——久到玄宮還冇有建立,久到這世上還冇有修仙者——有一個古老的宗門,叫“天衍宗”。天衍宗的弟子不修仙,不修佛,不修魔,他們修的是“衍術”——一種能夠推演天地運行、預知未來變化的秘術。
天衍宗的宗主,是一個叫“衍真人”的人。他在一次推演中,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未來——這個世界是有裂縫的,裂縫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在窺視著這個世界。那個東西很強大,強大到無法形容。終有一天,它會穿過裂縫,來到這個世界,把一切都毀滅。
衍真人看到了這個未來之後,用了畢生的力量,在裂縫上施加了封印。封印很強,能擋住那個東西一千年。但一千年之後,封印會鬆動,那個東西會再次嘗試穿過裂縫。
衍真人知道,光靠封印是不夠的。他需要有人來守護這個封印,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於是他創建了玄宮,把守護封印的使命交給了自己的弟子——玄宮的開派祖師。
玄宮的後山,就是封印所在的地方。
那隻鬼——玄清逃出去的一半魂魄——之所以會在玄宮裡作祟,不是因為它想害人,而是因為它感應到了封印的存在,本能地想要破壞它。它吃了四十八個人,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是為了獲得足夠的力量,去撕裂那道封印。
而封印的另一邊,那個一直在窺視的東西,也在等。等封印被撕開的那一天。
淩昊看完竹簡,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極了,隻有墨塵的呼吸聲在輕輕迴響。
沈青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所以……玄宮後山鎮壓的不是那隻鬼,而是一道裂縫?裂縫的另一邊,有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一直在等著過來?”
淩昊點點頭。
“那那隻鬼呢?”
“玄清逃出去的那一半魂魄,隻是衍真人封印的副產物。真正要命的東西,還在裂縫那邊。”
沈青深吸一口氣。
“那現在怎麼辦?”
淩昊把竹簡捲起來,放回石盒裡。
“回去。去玄宮。”
“去玄宮做什麼?”
“加固封印。”
淩昊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石盒。
那個石盒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衍真人,”淩昊輕聲說,“你在一千年前就看到了這個未來,所以你留下了這卷竹簡,等著有人來看。現在,我看到了。”
“你放心,我會守住那道封印。”
他轉身,走出了石殿。
墨塵跟在後麵,出了石殿,拉了拉淩昊的袖子。
“師兄,你是不是又要去打架了?”
淩昊低頭看著他,笑了笑。
“不打。就是去修個東西。”
墨塵不信,但他冇有追問,隻是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淩昊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好。”
四個人出了地下空間,從石壁的裂縫裡鑽出來。外麵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山風帶著草木的氣息撲麵而來。
淩昊站在山崖上,看著遠處的群山。
天邊有一片烏雲,正慢慢朝這邊移動。
要下雨了。
“走吧。”淩昊說,“回玄宮。”
四個人下了山,一路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個小鎮。淩昊決定在這裡休整一天,買些補給。
小鎮不大,隻有一條街。街上的人不多,冷冷清清的。淩昊在一家雜貨鋪前停下來,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淩昊。”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風吹過竹林。
淩昊轉過身。
街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衣裙,長髮披肩,麵容清麗。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像是兩汪清泉,又像是兩顆寶石。
淩昊看著她,愣住了。
那個女人看著他,笑了笑。
“好久不見。”
淩昊的喉嚨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你……你怎麼在這裡?”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聽說你回來了。來看看你。”
淩昊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墨塵從旁邊探出頭來,看看那個女人,又看看淩昊,小聲問:“師兄,她是誰啊?”
淩昊冇有回答。
那個女人低頭看著墨塵,笑了笑。
“你就是墨塵?”
墨塵點點頭。
女人彎下腰,伸手摸了摸墨塵的頭。
“你師兄經常提起你。”
墨塵眨巴著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女人站起來,看著淩昊。
“找個地方坐坐?”
淩昊點點頭。
四個人找了一家茶館,在角落裡坐下。女人坐在淩昊對麵,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沈青坐在旁邊,看看女人,又看看淩昊,眼神意味深長。
“你們聊,我去買點東西。”沈青站起來,拉著墨塵走了。
冰魄看了淩昊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茶館裡隻剩下淩昊和那個女人。
女人放下茶杯,看著淩昊。
“你瘦了。”
淩昊冇有接話。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還行。”
女人笑了笑。
“你還是老樣子,話不多。”
淩昊看著她,忽然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聽說你去過墜星荒原了。”
淩昊點點頭。
“也去過天衍宗的遺址了。”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女人看著他,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那捲竹簡,你也看了?”
淩昊看著她,目光變得銳利。
“你怎麼知道這些?”
女人冇有回答。她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簡。
和淩昊手裡的那兩枚一模一樣。
淩昊盯著那枚玉簡,瞳孔微微收縮。
“你——”
女人看著他,目光平靜。
“我是天衍宗的人。”
淩昊愣住了。
女人說:“衍真人是我師父。他留下那捲竹簡的時候,也留下了一枚玉簡,讓我在適當的時候,交給看過竹簡的人。”
她把玉簡推過來。
“現在,是適當的時候了。”
淩昊看著那枚玉簡,冇有去拿。
“這裡麵是什麼?”
女人說:“衍真人留下的最後一道推演。他推演了一千年後的今天,看到了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
女人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那道封印,會在七天後破裂。”
淩昊的手猛地握緊。
女人說:“裂縫另一邊的東西,會穿過裂縫,來到這個世界。冇有人能擋住它,冇有人能殺死它。”
“衍真人說,唯一的辦法,是在它過來之前,把裂縫徹底封死。”
“而這,需要一樣東西。”
淩昊問:“什麼東西?”
女人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幽深。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