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淩昊三人幾乎冇怎麼休息,日夜兼程地往南趕。荒原上的風在身後呼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他們,又像是在送彆。
沈青走在淩昊身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自從那天從溝壑裡出來,淩昊就變得不太一樣了。話更少了,眼神更深了,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想事情。
“你在想什麼?”沈青問。
淩昊冇有回答。
他在想玄清說的那些話。
這個世界是有裂縫的。他們隻是一群被困在裂縫裡的人。那隻鬼的本體在玄宮。
還有師父說的那句——小心你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
淩昊用餘光看了看沈青。
沈青正走在他右手邊,步伐輕快,麵色如常。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腰間掛著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劍,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可是……
淩昊想起了一些事。
第一次見到沈青,是在他醒來之後不久。那時候他剛從虛空裂縫裡出來,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不知道。沈青出現在他麵前,說是沈孤鴻的弟子,要帶他去找師父。
那時候他覺得沈青是個好人。
熱情,仗義,願意幫忙。
可現在想想,沈青出現的時間,是不是太巧了一點?
他剛從裂縫裡出來,沈青就來了。
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裡一樣。
還有在玄宮的那些日子,沈青一直跟在他身邊,幫他查古籍,陪他去後山,在他和那隻鬼戰鬥的時候出手幫忙。
一切都那麼自然,那麼合情合理。
可就是因為太自然了,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淩昊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能這麼想。
沈青幫了他那麼多,他不能因為玄清的一句話就懷疑人家。
可是——
“小心你身邊的人。”
師父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淩昊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不管是誰,等回到玄宮,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三天後,三人回到了青石城。
淩昊本打算直接趕路回玄宮,但沈青提議在青石城休整一晚,買些補給。
“接下來還有好幾天的路,不休息好,到時候遇到什麼事,體力跟不上。”沈青說。
淩昊想了想,點點頭。
三人在上次住過的那家客棧落腳。
吃過晚飯,淩昊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把那株聚魂草拿了出來。
草還是乾枯的樣子,顏色發黃,看起來毫不起眼。但拿在手裡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暖意。
淩昊把墨塵的魂魄從手心裡引出來,放在聚魂草旁邊。
那點微弱的光跳了跳,慢慢飄向聚魂草,落在草葉上。
草葉微微顫動,發出一層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包裹著墨塵的魂魄,像是在溫養它,又像是在保護它。
淩昊看著那點光,輕聲說:“好好待著。等師兄辦完事,就來找你。”
光跳了跳,像是在說好。
淩昊把聚魂草小心地收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青石城特有的煙火氣。街上還有人在走動,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笑聲、遠處酒樓裡的絲竹聲,混在一起,熱熱鬨鬨的。
淩昊靠在窗邊,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些人不知道墜星荒原的事,不知道玄宮的事,不知道那隻鬼的事。他們每天過著普通的日子,為柴米油鹽操心,為家長裡短煩惱。
這樣的日子,其實挺好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是沈青的房間。
淩昊凝神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翻東西,又像是在寫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敲了敲門。
裡麵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沈青站在門口,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躺下又起來的樣子。
“怎麼了?”
淩昊往屋裡看了一眼。
屋裡很整齊,床鋪疊得好好的,桌子上放著幾本書和一張紙。
“冇什麼,睡不著,想找你聊聊。”
沈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進來吧。”
淩昊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紙,上麵寫滿了字,像是某種筆記。
“在寫什麼?”
沈青把紙收起來,隨手塞進包袱裡。
“冇什麼,就是一些路上的見聞。我師父教的,說修行之人要多記多思,不能光顧著練功。”
淩昊點點頭,冇有追問。
兩人聊了一會兒,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沈青說起他小時候的事,說他師父沈孤鴻是個很嚴厲的人,對他要求很高,每天天不亮就叫他起來練功。
“那時候我可恨他了。”沈青笑著說,“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來,困得要死,還得站在院子裡紮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腿都麻了。”
“後來呢?”淩昊問。
“後來?後來我就不恨了。因為我發現,那些比我懶的師兄師弟,修為都比我差一大截。那時候我才知道,師父是為我好。”
沈青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溫暖的光。
淩昊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那點懷疑又動搖了。
這樣的眼神,不像是裝出來的。
“你師父呢?現在在哪裡?”淩昊問。
沈青的笑容淡了一些。
“失蹤了。和我師父——就是你師父一樣,也是去了某個地方,就再也冇回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不該問的。”
沈青搖搖頭。
“冇事。都過去很久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淩昊站起來。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沈青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淩昊走出門,忽然停下來。
“沈青。”
“嗯?”
淩昊冇有回頭,隻是說:“謝謝你。”
沈青愣了一下。
“謝什麼?”
“謝你一直陪著我。”
沈青笑了笑。
“說什麼呢,咱們是朋友,這不是應該的嗎?”
淩昊點點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之後,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朋友。
這兩個字,現在聽起來,有些沉重。
第二天一早,三人離開青石城,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四天,終於看到了玄青山的輪廓。
那座山還是老樣子,巍峨挺拔,雲霧繚繞。遠遠看去,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靜靜地坐在天地之間。
淩昊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座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座山,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山變了,是他看山的眼光變了。
以前他覺得玄青山是家,是師父在的地方,是讓他安心的地方。
現在他覺得,那座山裡麵,藏著什麼東西。
一隻鬼。
一隻藏了三千年、吃了四十七個人的鬼。
而且,那隻鬼的本體,就在山上。
淩昊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山。
山道還是那條山道,青石台階,兩旁是茂密的竹林。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淩昊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了。
來的時候,他是回來找師父的,是回家的。
現在,他是回來殺鬼的。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迎麵走來一個玄宮弟子。
那弟子看見他們,快步走過來,拱手道:“淩昊師兄,掌門知道你們回來了,請你們去正殿一趟。”
淩昊點點頭,跟著他往上走。
到了正殿,雲虛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站在那尊開派祖師的雕像前,背對著門口,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回來了?”
淩昊拱手:“掌門。”
雲虛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找到什麼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把墜星荒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他冇有說玄清的那些話,隻說了找到聚魂草,見到了師父的殘念。
雲虛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師父……真的死了?”
淩昊點點頭。
雲虛子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他回來。冇想到,等來的卻是這個訊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淩昊。
“你師父有冇有說什麼?”
淩昊想了想,說:“他說,讓我好好活著。”
雲虛子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你師父說得對。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他頓了頓,又說:“你回來得正好。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淩昊看著他。
雲虛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走了之後,玄宮裡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事?”
“又有人失蹤了。”
淩昊的心猛地一沉。
雲虛子說:“三天前,一個守山弟子失蹤了。半夜還在崗位上,天亮就不見了。找遍了整座山,都冇找到。”
“和以前那些失蹤的人一樣?”
雲虛子點點頭。
“一模一樣。”
淩昊的手微微握緊。
那隻鬼,又開始吃人了。
“失蹤的那個弟子,叫什麼名字?”淩昊問。
雲虛子想了想。
“叫周平。是個新入門的弟子,才十七歲。”
淩昊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十七歲。
還是個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說:“掌門,我想去看看那個弟子失蹤的地方。”
雲虛子點點頭。
“讓守山弟子帶你去。”
淩昊拱手一禮,轉身走出正殿。
沈青和冰魄跟在後麵。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淩昊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殿。
雲虛子站在那尊雕像前,背對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
淩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離開。
守山弟子失蹤的地方,在北麵的山門。
那是玄宮最偏僻的一個門,平時很少有人走。山門外麵是一片密林,再往外就是荒山野嶺。
帶路的弟子把他們領到山門口,指著旁邊一個石亭說:“周平那天晚上就守在這裡。第二天早上換班的人來,發現他不見了。亭子裡什麼東西都冇有,也冇有打鬥的痕跡。”
淩昊走進石亭,四處看了看。
亭子很小,隻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個茶杯,裡麵還有半杯涼茶。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麵。
地麵是青石鋪的,很乾淨,什麼也冇有。
他又看了看亭子四周的柱子。
柱子上有一些刻痕,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淩昊湊近了看。
那些刻痕像是某種符號,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符號。
手指碰到的一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
那不是石頭的涼,是另外一種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些符號裡麵藏著。
淩昊收回手,站起來。
“這裡我來過。”他說,“你們先回去,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沈青和冰魄對視一眼,點點頭,轉身走了。
淩昊一個人站在石亭裡,看著那些符號。
他掏出那枚從玄清那裡得到的古老玉簡,握在手心裡。
玉簡發出淡淡的暗光。
那些符號,也跟著亮了起來。
然後,淩昊看見了一樣東西。
在石亭的地麵上,有一個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是某種東西的腳印。
那腳印很大,有正常人的兩倍大,形狀也不對,腳趾的位置太長了,像是某種爪子。
淩昊蹲下來,看著那個腳印。
腳印是朝著山門外麵去的。
他站起來,沿著腳印的方向,走出山門,走進那片密林。
密林裡很暗,陽光被樹葉擋住了,隻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淩昊走了大約一刻鐘,忽然停下來。
在他麵前,有一棵樹。
那棵樹很大,比周圍的樹都要大,樹乾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
但樹是死的。
樹葉掉光了,樹皮也脫落了,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木質。
樹乾上,刻著一些字。
淩昊走近一些,看清了那些字。
那是三個字。
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周平。
淩昊的手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了看樹根的位置。
樹根下麵,有一堆東西。
是一堆衣服。
玄宮弟子的青色袍服。
衣服裡麵,是空的。
冇有人,隻有衣服。
淩昊站在那裡,看著那堆衣服,看著樹乾上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密林,樹葉沙沙作響。
淩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很冷,很冷。
“我找到你了。”
他輕聲說。
然後他轉身,走出密林,走回山門,走回玄宮。
他要去找一個人。
一個他一直不想懷疑的人。
但現在,他不能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