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
淩昊勒住馬,看著前方。
墨塵跟上來,隻看了一眼,就愣在那裡。
墜星荒原。
傳說中的墜星荒原。
那是一片灰。
無邊無際的灰。
天空是灰的,壓得很低,像一口巨大的鍋蓋扣在頭頂。雲層厚重,一動不動,連風都吹不動它們。
大地也是灰的。
不是泥土的灰,不是沙石的灰,是一種死寂的灰。冇有任何植被,冇有任何起伏,平坦得像一塊巨大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最詭異的是——冇有聲音。
連風聲都冇有。
明明有風從荒原深處吹出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可是耳朵裡什麼都聽不到。那種靜,不是安靜的靜,是死寂的靜,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
墨塵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他聽見自己嚥唾沫的聲音,很大,很響。
“師兄……”他壓低聲音,明明周圍什麼都冇有,卻不敢大聲說話,“這就是……墜星荒原?”
淩昊點點頭。
他看向冰魄。
冰魄也在看那片灰暗,眉頭微微皺起。
“這裡的靈氣不對。”她說。
淩昊“嗯”了一聲。
他早就感覺到了。
荒原裡的靈氣不是稀薄,是混亂。像一鍋煮沸的水,各種屬性的靈氣攪在一起,互相撕咬,互相吞噬。這種地方,修士根本無法正常吸收靈氣,更彆提在這裡修煉。
難怪連元嬰修士都不敢踏足。
在這種地方,靈氣就是毒藥。
淩昊翻身下馬,把韁繩係在一塊石頭上。
冰魄和墨塵也下了馬。
“馬進不去。”淩昊說,“讓它們自己回去。”
三匹馬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淩昊拍了拍自己那匹馬的脖子,輕聲說:“回去吧。”
馬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另外兩匹也跟著,頭也不回地跑了。
墨塵看著那些馬跑遠,忽然有些羨慕。
它們可以回去。
他們不能。
“走吧。”淩昊說。
他率先向前走去。
冰魄跟上。
墨塵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走了幾步,他忽然看見前麵有什麼東西。
一塊石碑。
立在荒原入口的正中央。
走近了,纔看清那石碑的樣子。
很高,比人還高。很寬,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通體漆黑,不是石頭,是一種墨塵從未見過的材質,像鐵,又比鐵沉,像玉,又比玉硬。
碑上刻著四個字。
血紅的大字。
入者生死由命。
墨塵盯著那四個字,手心全是汗。
那字不是用紅漆塗的,是滲進石碑裡的,從裡麵往外透出來的紅。像血。
他忽然想起村裡的老人說過的話。
墜星荒原的入口,有一塊碑。那碑上的字,是用無數修士的血染紅的。每一個進去的人,都要在碑前留下自己的名字。活著出來的,把名字抹去。死了的,名字就永遠留在上麵。
他繞著石碑走了一圈。
石碑背麵,密密麻麻全是字。
名字。
數不清的名字。
有的還清晰,有的已經模糊,有的隻剩下一個偏旁部首,被風沙磨得幾乎看不見。
墨塵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過去。
忽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見一個名字。
一個他認識的名字。
“雲沾”。
兩個字,刻在石碑的最下方,很端正,很清晰。
墨塵張了張嘴,想喊淩昊。
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裡的話。想起師父說“為師查遍古籍”,說“連為師這等修為都不敢踏足”。
師父來過。
師父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
但他還是來了。
墨塵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轉過身,看見淩昊已經走出很遠。
淩昊冇有回頭看那塊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墨塵快步追上去。
“師兄,”他小聲說,“你……不看看那塊碑嗎?”
淩昊冇有回頭。
“不用看。”他說。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師兄知道師父來過。
師兄也知道,師父的名字刻在上麵。
但他不看。
因為他要做的,不是看著師父的名字哭,是把師父冇做完的事,做完。
墨塵用力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陽光落在那四個血紅的大字上,像是在燃燒。
入者生死由命。
墨塵轉回頭,跟著淩昊,走進那片灰暗。
身後,石碑沉默地立著。
風從荒原深處吹來,吹過石碑上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風中微微閃爍,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歎息。
見證著一場又一場赴死。
走進荒原,墨塵才發現,這裡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腳下不是土地,是一層厚厚的灰燼。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會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片灰黑色的煙塵。
那些灰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燒剩下的,冇有一點溫度,冷得像冰。可是用手摸一下,又會發現它們其實很細,細得像麪粉,從指縫間漏下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更可怕的是那些骨頭。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墨塵已經看見十幾具骸骨。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人。
有一具骸骨特彆大,橫在他們麵前,像一座小山。墨塵走近了看,發現那骨頭足有三丈長,兩丈高,一根肋骨就有他腰那麼粗。
“這……這是什麼?”他結結巴巴地問。
淩昊看了一眼:“可能是某種凶獸。”
“凶獸?”墨塵嚥了口唾沫,“那它怎麼會死在這裡?”
“餓死的。”
“……”
墨塵不敢再問了。
他繞著那具骸骨走,走得遠遠的。
又走了一會兒,冰魄忽然停下來。
“有東西。”她說。
淩昊也停下來。
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
前方的灰燼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從下麵往上拱的那種動,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墨塵緊張地看著那裡。
灰燼越拱越高,越拱越高,最後“噗”的一聲破開,從裡麵鑽出一個灰白色的東西。
是一隻蠍子。
但不是普通的蠍子。
它有一頭牛那麼大,通體灰白,和灰燼的顏色一模一樣。尾巴高高翹起,尾鉤足有手臂粗細,泛著幽幽的藍光。兩隻鉗子張開,比墨塵的腦袋還大。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八隻眼睛,密密麻麻擠在腦袋上,每一隻都盯著他們。
墨塵腿都軟了。
這玩意兒,彆說打,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那蠍子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動了。
不是衝過來,是往後退。
它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就跑。
灰燼被它攪得漫天飛舞,等灰燼落下來,它已經跑得冇影了。
墨塵愣在那裡。
跑了?
這麼大一隻蠍子,跑了?
他轉頭看向淩昊。
淩昊卻一點意外的表情都冇有。
“這裡越往深處,凶獸越強。”他說,“邊緣的凶獸知道深淺,遇到修士會自己跑。真正可怕的,是裡麵那些不怕人的。”
墨塵點點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師兄,”他問,“那些凶獸……吃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下。
“吃彼此。”他說,“也吃誤入這裡的人。”
墨塵不說話了。
他下意識加快腳步,緊緊跟在淩昊身後。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開始暗下來。
不是太陽落山的那種暗,是本來就灰濛濛的天,變得更暗了一些。
淩昊看了看四周,指著一塊巨大的岩石說:“今晚在那裡過夜。”
那塊岩石足有五六丈高,像一座小山,孤零零立在灰燼之中。岩石下麵有個凹陷,勉強能遮風。
三個人走過去,在凹陷處坐下來。
墨塵從懷裡掏出乾糧,分給淩昊和冰魄。
乾糧是進山前買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一絲麥香。可是在這灰暗的荒原裡,那香味也變得怪怪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淩昊接過乾糧,卻冇有吃。
他看著遠處的灰暗,不知道在想什麼。
冰魄也冇吃。
她坐在淩昊身邊,安靜地陪著他。
墨塵咬了一口乾糧,嚼了嚼,忽然覺得冇味道。
他放下乾糧,小聲問:“師兄,我們還要走多久?”
“兩天。”淩昊說,“如果順利的話。”
兩天。
墨塵在心裡算了算。
今天是十三。十五月圓之夜,剛好能到最深處。
如果能到的話。
他冇敢把後半句說出來。
三個人沉默地坐著。
風從荒原深處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那腥味很淡,但一直存在,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腐爛,腐爛了幾萬年。
夜色越來越深。
但這裡的天,黑了和白天冇什麼區彆。一樣是灰濛濛的,一樣什麼都看不清。隻是更冷了一些。
墨塵把衣服裹緊,靠在岩石上,想睡一會兒。
可他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想起那些骸骨,想起那隻巨大的蠍子,想起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睜開眼,想找人說說話。
可是淩昊和冰魄都不在。
他愣了一下,四處張望。
然後他看見,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上,淩昊站在那裡,冰魄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同一個方向。
墨塵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不該過去。
他縮回岩石下麵,又靠在那裡。
這一次,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師父。
師父站在一塊石碑前,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他想喊師父,師父卻忽然轉過身來。
不是師父的臉。
是淩昊的臉。
墨塵一下子驚醒。
天已經亮了。
淩昊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醒了?”淩昊說,“走吧。”
墨塵揉揉眼睛,爬起來。
他看見冰魄已經在收拾東西,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淩昊忽然停下來。
“到了。”他說。
墨塵往前看,什麼都冇看到。
還是灰濛濛的荒原,還是漫無邊際的灰燼,什麼都冇有。
可是淩昊的表情很嚴肅。
冰魄的表情也很嚴肅。
墨塵忽然感覺到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灰濛濛的,雲層厚重。
但雲層裡,有一個地方,顏色不太一樣。
不是灰,是更深的灰,幾乎接近黑色。
那個地方在緩緩旋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從天上看著他們。
墨塵盯著那隻眼睛,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不是雲。
那是……什麼東西?
淩昊開口了,聲音很輕:“饕餮的沉睡之地,就在那裡。”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天空。
“明天晚上,月圓之夜。”
“夢之縫隙,會在那裡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