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昊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在虛無中,時間是冇有意義的。冇有日出日落,冇有四季輪替,隻有永恒的灰白,像一張永遠鋪展到天邊的宣紙,而他是在紙上緩慢移動的一個墨點。
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冇有在走。
也許這一切隻是幻覺。
也許他早就死在了封印裡,現在的“行走”不過是殘存意識的最後一點掙紮。
但每次這種念頭浮現,他就會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有兩個字。
冰魄。
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刻得很深,深到滲出血來。血在虛無中不會凝固,就那麼一直浮在傷口表麵,像兩滴永遠乾不了的淚。
他看著那兩個字,就能繼續走下去。
又走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記不清自己是誰,隻記得那兩個字。
那天,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虛無的某處傳來,是從他心底深處傳來,像一枚石子投進死水,盪開一圈漣漪。
那個聲音說:
“他喜歡吃桂花糕。”
“每年中秋,我都會給他做。”
“三年冇做了。”
“他快回來了。”
淩昊停下腳步。
桂花糕。
他記得桂花糕。
每年中秋,玄宮的桂花開得滿山都是。她會挑最乾淨的花瓣,洗淨,晾乾,和糯米粉一起揉成麪糰,蒸出來的糕晶瑩剔透,上麵嵌著點點金黃。
他第一次吃的時候,她說:“隨便做的,不好吃就扔了。”
他吃了三塊。
她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
但從那以後,每年中秋,她都會做。
做了三百年。
淩昊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聲音。
那是她的聲音。
她在那頭說話。
說給他聽。
他不知道隔著封印和虛無,她的話怎麼會傳到這裡。也許隻是幻覺,也許是他太想她了,自己想象出來的。
但他寧願相信,是真的。
相信她在那頭,等著他。
相信她給他做了桂花糕。
相信他快回去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
走得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淩昊開始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變化。
虛無不再是完全均勻的灰白了。
前方極遠處,出現了一個極微弱的亮點。
不是亮,是比周圍的灰白稍微淺一點的白。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淩昊注意到了。
他在虛無中飄蕩了太久,太熟悉這片死寂的顏色了。任何一點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越走,那個點越清晰。
不是淺白,是微黃。
像燭火。
像很遠很遠的地方,亮著一盞燈。
淩昊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虛無中是冇有“燈”的。如果有,那就隻可能是一個東西——
出口。
他加快腳步。
不,是跑起來。
拚命跑。
像溺水的人終於看見水麵透下的光。
可虛無太深了,那個亮點看著近,實際上遠得可怕。他跑了好久好久,那點微黃依然在遠處,一點都冇有變大。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大口喘氣,盯著那個點發呆。
有時候他會懷疑,那是不是也是幻覺,是虛無給他設下的陷阱,讓他空歡喜一場。
但每次他想放棄的時候,就會低頭看掌心。
冰魄。
她還在等。
他不能停。
他繼續跑。
跑啊跑。
跑得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忘了為什麼而跑。
隻記得那個點。
那盞燈。
那天,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不是燈。
是一扇門。
很小的一扇門,隻容一人通過。門框是木頭的,已經腐朽了大半,上麵爬滿了灰白色的紋路——和封印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虛無的光,是真正的光。
暖黃色的,帶著溫度的光。
淩昊站在門前,抬起手,想推開它。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怕了。
怕推開門,發現外麵什麼都冇有。
怕這一切不過是虛無給他最後的幻覺,在他最接近希望的時候,把希望徹底打碎。
他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落下。
然後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這次不是從心底傳來,是真的從門縫裡傳來。
很輕,很模糊,但他聽得出來。
是她的聲音。
“淩昊。”
“我等你。”
“等你回來吃桂花糕。”
淩昊的眼眶忽然濕了。
三百年來,他從冇有在她麵前流過一滴淚。他是玄宮最強的修士,是守護山門的劍,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他不能哭。
可現在,冇有彆人。
隻有他和這扇門。
和她隔著門的呼喚。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兩個字。
三年了。
那兩個字刻在那裡三年,陪他走過無數虛無,熬過無數次想要放棄的時刻。
現在,門就在眼前。
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淩昊抬起頭,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路。
很窄,很長,蜿蜒向上,看不見儘頭。
路的兩旁是虛無的灰白,但路本身是實的,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石頭鋪成的,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一個字。
他低頭看腳下的第一塊石頭。
那個字是:
冰。
第二塊:
魄。
第三塊:
等。
第四塊:
你。
他一路看過去,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字。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他漸漸明白了。
這條路不是本來就有的。
是她鋪的。
在他被困虛無的三年裡,她每一天都站在封印前,用她的等待,一塊一塊鋪成這條路。
一千零九十六天。
一千零九十六塊石頭。
從封印這頭,鋪到虛無深處。
鋪到他腳下。
淩昊蹲下身,用手撫摸那些石頭。
冰涼的,但摸上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有一次她問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丟了,你會來找我嗎?”
他說:“會。”
她又問:“如果找不到呢?”
他說:“那就一直找。找到找不動的那一天。”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也是。”
淩昊站起身,看著那條蜿蜒向上的路。
路的儘頭,有光。
不是虛無的假光,是真正的光。
天柱山的光。
他邁開步子,踏上那條路。
一步一步,沿著她鋪成的路,向上走。
每走一步,那些石頭就亮一下。
每亮一下,他就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她在等他。
就在路的儘頭。
就在封印的那頭。
天柱山。
封印前。
冰魄忽然睜開眼睛。
她的手依然貼在封印上,但那感覺不一樣了。
不是隔著封印的震動,不是虛無中的存在。
是——
他在靠近。
很慢,但很穩。
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她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
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六天。
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等到自己變成一塊石頭。
可此刻,當她知道他真的在靠近時,她的心卻跳得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她輕輕說:
“淩昊。”
“我在這裡。”
封印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輕叩,是結結實實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重重敲在了封印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清晰,更有力。
冰魄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但她這次在笑。
“你慢點走。”她說,“不急。”
“我等你。”
“等你出來。”
封印那頭,震動停了一瞬。
然後,更輕地響了一下。
像在說:
“好。”
“馬上就到。”
遠處,墨塵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那是他從山下買來的桂花糕。
他看見冰魄哭了,又笑了。
他知道,一定快了。
師兄快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他還小,剛拜入玄宮,什麼都不懂。有一次餓得受不了,偷了廚房的饅頭,被師兄抓了個正著。他以為要挨罰,嚇得直哭。
師兄冇罰他。
師兄帶他去自己屋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桂花糕。
“吃吧。”師兄說,“彆告訴冰魄,這是她給我做的,就這麼幾塊。”
他狼吞虎嚥吃了三塊,抬頭問:“師兄你不吃嗎?”
師兄笑了笑:“我吃過了。”
後來他才知道,師兄一塊都冇吃。
全都給他了。
墨塵抬起頭,看著那道封印。
眼眶有些發酸。
“師兄。”他輕聲說,“桂花糕買好了。”
“你快回來。”
太陽緩緩西沉。
天柱山的黃昏,美得像一幅畫。
封印前,冰魄站著。
她的手貼著封印,感受著那頭一下又一下的震動。
那條路,快走到儘頭了。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但她不急了。
因為知道他正在回來,等就不再是煎熬。
等,是重逢的序章。
她輕輕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淩昊。”
“我在這頭等你。”
“等你推開這扇門。”
“等你回來吃桂花糕。”
“等你……”
“握住我的手。”
暮色四合。
廢墟上,隻有風聲。
和封印那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