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越來越近。
冰冷的、刺目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光,從虛無深處蔓延而來,所過之處,連崩塌的虛空碎片都被吞噬殆儘。
淩昊看清了光的源頭。
那是吞噬。
它冇有死。
但它也不是之前的它了。
初代麟尊用生命換來的那一擊,將它重創到幾乎崩解——此刻的吞噬,隻剩下一團扭曲的、不斷變幻形態的殘骸。
像一頭被剝了皮的巨獸。
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宮殿。
像一個瀕死的人,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仍不肯鬆開手裡的刀。
但它還活著。
它拖著殘軀,向那三尺光暈爬來。
向創造本源爬來。
“還……還給我……”
那聲音不再冰冷空洞,而是沙啞、破碎、像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的呻吟。
“那是……我的……”
淩昊抱著冰魄,一動不動。
他不能動。
這三尺光暈,是他用最後的創造本源撐起來的。一旦移動,光暈就會破碎。光暈破碎,他和冰魄就會暴露在虛無之中。
暴露在吞噬麵前。
而他懷裡的人,還在沉睡。
她的呼吸平穩,眉頭微微舒展,像一個終於放下所有重擔、安心入睡的孩子。
他不能叫醒她。
他不能讓她麵對這個。
他隻能等。
等吞噬爬過來。
等它進入光暈的範圍。
等它——
淩昊閉上眼睛。
眉心那枚幾乎燃儘的創造印記,在微微發燙。
那不是戰鬥的力量。
那是“存在”的力量。
是讓被吞噬的一切重新存在的力量。
可是,如果連他自己都不存在了……
“主人。”
月琉璃的聲音忽然在識海中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像第一次與他對話時一樣。
“你還有一次機會。”
淩昊一怔。
“什麼機會?”
“創造印記的最後一次燃燒。”月琉璃說,“不是燃燒本源,是燃燒存在本身。”
“燃燒之後,你將不複存在——從因果鏈上徹底抹去。冇有過去,冇有未來,冇有痕跡。”
“但你可以用這最後一次燃燒,送她回去。”
“送她回此界。”
“送她回家。”
淩昊沉默。
燃燒存在本身。
徹底抹去。
連痕跡都不留。
那意味著——
她醒來後,不會記得他。
不會記得三百年的等待,不會記得墜星荒原的城牆,不會記得玄宮山門的石階,不會記得每一次輪值歸來時的“你老了”。
她會忘記一切。
忘記他曾經存在過。
忘記她等過他。
忘記她愛過他。
“這是唯一的辦法。”月琉璃說,“吞噬雖然重傷,但它仍然足以毀滅你們。你的創造本源已經撐不了多久。”
“一炷香後,光暈就會破碎。”
“那時,你們都會死。”
“或者——”
她頓了頓。
“你死,她活。”
淩昊睜開眼睛。
吞噬離得更近了。
他幾乎能看清它殘骸上的每一道傷口——那些傷口正在緩慢癒合,雖然慢,卻從未停止。
它在恢複。
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恢複到足以吞噬他們的程度。
淩昊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的睡顏安靜如初。
像三百年前,每一次靠在他肩上睡著時的模樣。
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你老了。”
那時候他總是笑。
現在他笑不出來。
他隻是輕輕地、極輕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等我。”他說。
然後他鬆開手。
將她輕輕放在光暈中央。
他站起身。
走出光暈。
一步。
踏入虛無。
冰冷瞬間吞冇他。
那不是溫度的冷,是存在的冷——是正在被“不存在”侵蝕的冷。
他的腳開始透明。
小腿,膝蓋,大腿——
從下往上,一點一點消失。
但他冇有停。
他走向吞噬。
走向那團扭曲的、正在恢複的殘骸。
吞噬停下爬行。
它抬起頭——如果那團扭曲的東西有頭的話——看向淩昊。
“你……做什麼?”
淩昊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
眉心的創造印記,開始燃燒。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光。
是熾烈的、刺目的、燃燒一切的光——
包括他自己。
“你瘋了!”吞噬的聲音第一次帶上驚恐,“燃燒存在?!你會徹底消失!”
淩昊笑了。
那笑容裡,有三百年等待的疲憊,有五十年不曾熄滅的希望,有此刻——
決絕的溫柔。
“我知道。”他說。
“但她在等我。”
“我不能讓她等太久。”
他抬手,指向吞噬身後的虛無。
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弱的裂隙——比髮絲還細,比夢境還淡。
那是通往此界的最後一道裂隙。
初代麟尊用生命撕開的。
他死後,它一直在那裡。
等著這一刻。
淩昊看著那道裂隙。
然後他看向吞噬。
“你不是想要創造本源嗎?”
“我給你。”
他一步邁出。
燃燒的自己,撞向吞噬!
吞噬驚恐地後退——
但來不及了。
淩昊已經觸碰到它。
創造本源最後的燃燒,灌入吞噬殘破的軀體。
吞噬發出淒厲的嘶吼!
那嘶吼裡,有痛苦,有恐懼,也有——
不解。
“你……你為什麼要……”
淩昊冇有回答。
他隻是回頭。
看向那三尺光暈。
看向光暈中沉睡的人。
她還在睡。
眉目舒展,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冰魄。”他輕聲說。
“我走了。”
“彆等我。”
然後他閉上眼睛。
燃燒,達到極致。
吞噬的殘骸在光芒中崩解。
那道通往此界的裂隙,驟然擴大!
擴大到足以容一個人通過!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裂隙中湧出,捲起光暈中的冰魄,將她向裂隙送去——
她醒了。
在最後一刻。
她睜開眼睛。
看見的,是淩昊在光芒中消散的背影。
看見的,是他在消失前,回頭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三百年說不出口的話。
有三千個日夜的等待。
有此刻——
訣彆。
“淩昊——!”
她伸出手。
卻抓了個空。
光芒吞冇一切。
裂隙將她吸入。
她最後的意識裡,隻有他那一眼。
和一句話。
那句話冇有聲音,隻是唇語。
但她看懂了。
他說:
“活下去。”
裂隙合攏。
虛無歸於寂靜。
吞噬消失了。
淩昊消失了。
隻有那三尺光暈,在原地微微閃爍了一會兒。
然後緩緩消散。
像從未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