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冰原之上,寒氣未散,如同剛剛經曆了一場開天辟地的冰雪創世。
冰魄仙子纖足踏在光滑如鏡的冰麵上,未曾激起半分漣漪。她幾步便已來到石剛身前,目光自始至終未離開過淩昊那張蒼白如紙、佈滿冰裂紋的麵容。
“將他放下。”她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石剛卻能感覺到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小心翼翼地將淩昊平放在冰麵上,退開兩步,躬身行禮:“弟子石剛,見過冰魄長老。淩真傳他……”
“噤聲。”冰魄仙子玉指輕抬,止住石剛的話頭。她俯下身,素白的手掌並未直接觸碰淩昊,而是懸停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一層柔和卻純淨的冰藍色光暈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月光下的清泉,緩緩冇入淩昊體內。
這不是療傷的真元,而是更為精妙、觸及本質的“寂滅意蘊探查”。
光暈滲入的刹那,冰魄仙子那對彷彿萬載寒潭不起微瀾的冰眸,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什麼?
淩昊體內,經脈的慘狀比預料中更甚。新構建的九寸“新脈”主脈,多處出現了熔斷般的裂痕與萎縮,原本暢通的能量流轉變得遲滯、混亂。那些延伸出去的細微“支脈”,更是如同被暴風雪摧折的幼芽,大半已徹底枯萎、消散。
丹田處,那枚本就瀕臨破碎的金丹,此刻更是黯淡無光,表麵不僅佈滿了裂痕,更覆蓋著一層灰藍色的“冰魄死氣”,彷彿隨時會徹底凍結、崩碎。金丹深處,那縷微弱的本源之火,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最嚴重的,是識海。
尋常修士的識海,即便受損,也能感應到神魂波動。但此刻淩昊的識海,卻如同一片被絕對零度冰封的荒原,死寂、凝固、感知不到任何“活性”的神魂漣漪。唯有識海最深處,一點比塵埃還要微小的黯淡銀光,如同被冰封在琥珀中的螢火蟲,證明著月琉璃係統尚未徹底湮滅,但也僅此而已。
更讓冰魄仙子心驚的是,一股源自“冰魄源晶”核心真意的、極致冰寒且帶著寂滅屬性的規則反噬之力,如同無數細密的冰針,正盤踞在淩昊身體與神魂的每一個角落,持續不斷地侵蝕、凍結著他的生機與存在概念。這種反噬,已超越了尋常傷勢的範疇,涉及規則層麵的汙染,常規手段幾乎無法祛除。
若非淩昊體內,那枚得自聖獸麟尊殘魂的“創造規則種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本能的方式,持續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暗金暖流,如同寒冬中不滅的星火,勉強護住了他心脈與神魂最核心的一縷生機,恐怕此刻,淩昊早已是一具被規則徹底凍斃的冰雕。
“規則反噬……冰魄真意侵蝕……心脈損毀九成……識海寂滅……”冰魄仙子收回手掌,冰眸深處,罕見的凝重幾乎化為實質。
情況比她預想的,惡劣十倍!
即便是她,麵對這種涉及雙重規則衝突、且深度侵蝕本源的傷勢,也感到棘手無比。尋常的丹藥、真元灌注、甚至神魂溫養之法,在此刻的淩昊身上,都如同杯水車薪,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規則衝突,加速其死亡。
石剛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他能感覺到冰魄仙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重壓力。
沉默數息,冰魄仙子忽然抬頭,望向黑風穀更深處的方向,那裡魔氣翻湧,顯然是魔麟幼體逃竄的方位。她又低頭看了看氣息奄奄的淩昊,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此地不宜久留。魔麟雖退,但其麾下魔物與潛淵客殘黨可能很快會察覺此間變故。”她聲音清冷,“石剛。”
“弟子在!”
“你立刻激發‘玄宮緊急傳訊符’,將此地情況,尤其是魔麟幼體孵化、魔巢被毀、以及淩昊重傷瀕死的訊息,以最高加密等級傳回斷龍崖哨所及玄宮本部。請求‘寂滅巡天衛’主力儘快向此區域靠攏,並請宮主……酌情賜下‘九轉冰魄迴天丹’。”
“九轉冰魄迴天丹?!”石剛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寂滅玄宮最頂級的療傷聖藥,傳聞有活死人、肉白骨、甚至修補部分規則損傷之效!煉製極其艱難,存量稀少,非宮主親令或為玄宮立下不世之功者不得賜予!冰魄長老竟然直接為淩昊求取此丹?!
“速去!”冰魄仙子不再多言。
“是!”石剛不敢怠慢,立刻取出特製的玄宮傳訊符,走到一旁,開始注入真元,啟用符籙。
冰魄仙子則再次將目光投向淩昊。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滴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冰晶星雲流轉的殷紅血珠——那是她的本命精血,蘊含著精純的玄宮寂滅真意與她自身對冰寒規則的深刻領悟。
她將這滴精血,輕輕點在了淩昊的眉心。
精血融入的刹那,淩昊額間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冰藍色雪花印記。印記散發出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寂滅寒意,迅速擴散至他全身,如同一層無形的“冰魄護命膜”,暫時封鎮住他體內那些狂暴的規則反噬之力,減緩其侵蝕速度,同時為他那縷微弱生機提供了一層額外的保護。
做完這些,冰魄仙子的臉色也微微白了一分。她不再耽擱,俯身將淩昊橫抱而起。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走。”她言簡意賅,身形已化作一道冰藍流光,朝著與魔麟逃竄相反的方向,也是返回斷龍崖哨所的方位,疾馳而去。
石剛緊隨其後,心中依舊翻騰著驚濤駭浪。他今日所見,無論是淩昊那毀天滅地的“歸墟”一擊,還是冰魄仙子不惜損耗本命精血為其續命、並直接求取宮主聖丹的舉動,都遠遠超出了他對這位新晉真傳的認知。
這位淩真傳……究竟是何等人物?他身上,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冰藍流光穿行在逐漸稀薄的血色魔霧中,速度極快,顯然冰魄仙子動用了某種秘法。
懷中的淩昊,意識沉淪在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時而彷彿置身於冰魄源晶爆發的核心,被無儘的極寒與寂滅撕扯;時而又彷彿回到了聖獸塚,看著那魔化的巨獸仰天咆哮;更多的時候,是一種絕對的虛無與死寂,彷彿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唯有心口處,那枚“創造規則種子”散發的微弱暖意,以及眉心處那朵“冰魄雪花”帶來的清涼守護感,如同黑暗深淵中兩盞永不熄滅的微燈,指引著他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不至於徹底沉淪。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又或許已是一日。
冰魄仙子與石剛帶著淩昊,終於衝出了黑風穀的範圍,回到了相對“安全”的聯軍控製區邊緣。前方不遠處,已能看到斷龍崖哨所那淡青色的防護光罩,以及光罩上空盤旋警戒的修士身影。
而此刻,斷龍崖哨所內,氣氛卻異常凝重。
中央石堡的議事廳內,墨武統領、獨臂老者墨殘,以及離焰穀的赤羽,還有兩名接到緊急傳訊後、從附近其他哨所匆匆趕來的、分彆來自“天劍宗”與“大雷音寺”的金丹後期修士,正圍著一張簡陋的石桌。
石桌上,攤開著石剛傳回的那枚最高加密等級的玄宮傳訊玉簡。玉簡中的資訊已被眾人讀取完畢。
廳內一片死寂。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忌憚與複雜。
“黑風穀魔巢……被徹底摧毀?疑似元嬰初期的‘魔麟幼體’孵化,並遭受重創逃遁?”天劍宗那名揹負長劍、麵容冷峻的修士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此事……當真?”
“玄宮最高加密傳訊,且有冰魄長老親令確認,做不得假。”墨武統領沉聲道,他臉色同樣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以及……對淩昊現狀的擔憂。
“摧毀魔巢……是那玄宮新晉真傳淩昊所為?以一人之力?”大雷音寺那位身披袈裟、麵容祥和的僧人,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金光一閃,“還引爆了某種……疑似觸及規則層次的極寒寶物,與魔麟幼體兩敗俱傷?”
“玉簡中是如此記載。”墨殘獨眼中精光閃爍,“石剛那小子雖然修為不算頂尖,但為人沉穩,從不說謊。且冰魄長老也在現場確認。”
赤羽的臉色最為難看,青紅交加。他死死盯著玉簡,彷彿要將其看穿。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那個曾被他視為“廢人”、“關係戶”的淩昊,竟然能做到如此驚天動地之事!摧毀魔巢,重創元嬰級魔物……這功績,足以震動整個南疆前線!與之相比,他之前那點小心思與暗中排擠,顯得何等可笑與不堪!
更讓他心驚的是,冰魄仙子竟然親自為淩昊求取“九轉冰魄迴天丹”!宮主會賜下嗎?若真的賜下……那淩昊在玄宮,不,在整個聯軍中的地位,將發生何等翻天覆地的變化?!
“此子……太過危險。”赤羽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且不論他如何擁有那等威力恐怖的寶物,單說他那詭異的、自毀般的戰鬥方式,便已超出常理。此次他能摧毀魔巢,重創魔麟幼體,固然是大功一件。但下次呢?誰能保證他不會在關鍵時刻,再次做出如此不可控的舉動,甚至……危及同袍?”
他環視眾人,刻意加重了語氣:“更何況,據我所知,此子與那寂滅魔麟之間,似乎有著某種不清不楚的‘因果’。聖獸塚崩塌,魔麟出世,他可是‘親曆者’,甚至可能是‘推動者’之一。如今他又親手重創魔麟幼體……這其中關聯,難道不值得我們深思嗎?”
此話一出,議事廳內氣氛陡然一變。
墨武統領臉色一沉:“赤羽道友,此言何意?淩真傳乃我玄宮真傳,此次更是為聯軍立下大功,你是在質疑他的忠誠,還是在暗示他與魔物有染?!”
“墨武統領息怒。”天劍宗修士抬手,語氣平靜卻帶著鋒芒,“赤羽道友的擔憂,雖有些臆測,但也並非全無道理。此子來曆特殊,手段詭異,又與魔劫核心牽連甚深,謹慎一些,總是好的。畢竟,前線安危,關乎無數將士性命。”
大雷音寺僧人也緩緩點頭:“阿彌陀佛。淩施主功績,自當銘記。然其身上疑點,也需理清。不若待冰魄仙子攜其歸來後,由聯軍高層共同問詢,查明其力量根源與聖獸塚因果,既可安眾人之心,也可避免日後可能出現的……變故。”
“你們……”墨武統領握緊拳頭,眼中怒意升騰。他知道,這些人並非完全出於公心。淩昊的突然崛起與驚人功績,觸動了許多人的神經與利益。尤其是離焰穀,本就與淩昊有舊怨,此刻更是不遺餘力地想要打壓、甚至……將他控製起來!
就在氣氛僵持、爭執將起之時——
“報——!”
一名守墓人修士急匆匆闖入議事廳,單膝跪地:“稟各位統領!冰魄長老已攜淩真傳、石剛道友返回!此刻正在防護光罩外請求進入!淩真傳……傷勢極重,昏迷不醒!”
眾人神色各異,齊齊起身。
墨武統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怒意,沉聲道:“打開防護光罩,迎冰魄長老入內!立刻準備最好的靜室與療傷藥物!”
他目光掃過赤羽等人,語氣轉冷:“至於其他事情……待淩真傳性命無憂後,再議不遲!誰若在此期間,再敢妄言詆譭或暗中動作,便是我寂滅玄宮之敵!墨某……絕不姑息!”
說罷,他不再理會眾人反應,大步流星地朝廳外走去。
赤羽臉色鐵青,眼中陰鷙之色更濃。天劍宗與大雷音寺的修士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一場關於淩昊“歸屬”與“價值”的風暴,已然在這小小的哨所內,悄然醞釀。
而此刻,被冰魄仙子抱在懷中的淩昊,對這一切尚無所知。
他的意識,依舊在那片黑暗與冰冷中,艱難地沉浮。
唯有心口的創造種子,與眉心的冰魄雪花,依舊在固執地散發著微弱的光與熱,對抗著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歸墟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