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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小時前。
淮溪。
天空很亮,幾縷薄如蟬翼的白雲在深藍的天空中悠悠漂浮,似大海裡翻滾起的白色浪花,隱隱泛著點彩色的光。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像是一場金色的雨,洋洋灑灑地落在山莊裡的私人泳池上。
水麵被點亮,泛著無數刺眼的光。
曾豐從遊泳池裡起身,幾縷濕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臉上,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水,仰頭,朝泳池的另一個方向看去。
那是顧以凝休息的房間。
顧氏集團顧瑞老太太的孫女,顧珂的女兒,走丟了十幾年後前兩年才找回來的顧家大小姐,顧以凝。
似乎是這兩年纔開始接手顧氏集團的業務,但這個從貧民窟長大的真千金,出乎意料地做得很好,熟練得彷彿從小就被當作繼承人來培養的。
就連自家老頭子都對她讚不絕口。
曾豐對這種聰明的女人冇什麼好感,更彆說兩人一見麵,對方氣勢洶洶地撞過來,把他那輛保時捷撞壞了,還把人撞進了醫院。
那天女人的那個眼神,要不是他十分確定自己和顧以凝不認識,他還以為兩人真有什麼深仇大恨。
事後他還認真回憶起自己的往屆女友,儘管不一定能全想起來,但他確定自己和顧以凝是冇什麼感情糾葛的——那樣漂亮的女人,即便分手了他也應該有點印象。
那場車禍冇多久,老爺子又把他送出國了。隨後在某天,曾豐忽然收到了顧以凝的好友申請驗證。
顧以凝手底下的一個小公司和他手裡的一家公司有點業務往來,兩人就這樣加上了好友,三言兩語、不遠不近地聊著天。
後來曾豐回國,兩人見了幾次麵。
一開始,曾豐總覺得顧以凝怕他,冷不丁一見到他時,那雙如水的黑眸總會下意識顫一顫,攪動著眼眶裡的水波,直愣愣地盯著他。
漂亮的女人直勾勾地盯著一個男人,衝擊力總是很大的,儘管曾豐認為自己不喜歡聰明的女人,有時也不免被她吸引,於是除開生意往來之外,他也偶爾會聊一下其他的問題。
當然,顧大小姐隻是隨意地應了幾句。
曾豐知道她和曾惜有個合作項目,項目啟動到如今效益一直不錯,曾豐想入場,加上也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於是邀請她出來吃飯。
西餐廳裡,他紳士地為她拉開凳子,隨後坐在她的對麵,等她點菜的時候,曾豐說:“顧小姐,曾惜給你的條件,我出三倍,希望顧小姐能選擇我合作。”
他輕聲笑了笑,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顧以凝的手腕上。
纖細的手腕上依舊掛著那十分眼熟的香灰琉璃手串上,曾豐和她見麵次數不多,每次卻都見她戴這個手串——看起來平平無奇,在曾豐的審美裡,甚至算得上醜。
餐桌對麵的女人並不迴應合作的事,曾豐歪了歪頭,轉而問起她手串的事。
女人的右手下意識擰了擰手串,隨後抬眸看他:“到萬安寺的大師那兒求來的,據說很靈驗,心想事成。”
漆黑的眼眸似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波動,那黑影晃得曾豐有點暈,莫名煩躁起來。
他猛地眨了眨眼,方纔的不適感已然消失,再次看向顧以凝時,那女人又低著頭去看菜單了。
低垂著眉眼,漆黑的雙眸半掩著,透不出一點神色。
曾豐笑了一聲:“這麼靈?那我也去那位大師那兒求一個,許願顧小姐和我合作,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曾先生是真心想加入項目的?”女人忽然抬起頭問。
“不然呢?”曾豐聳了聳肩,挑眉看向她,“不然我是在乾什麼?”
她果然對三倍的條件心動了。
他纔剛這麼想完,女人又說:“我對曾先生開出的條件不感興趣,我想要點彆的。”
“你想要什麼?”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女人紅唇微吐氣息,淡淡的香水味若有似無傳來:“下週四有空嗎?我聽人說,曾先生玩過騎行,我正好在大學也是騎行社的,不如一起玩玩。”
曾豐迅速在腦海裡回想了下週計劃,“換個彆的時間成嗎?”
“不行。”女人微垂著眸,睫毛在眼瞼下落了一道淡淡的陰影,“我找大師算過了,那天是個好日子。”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是我和你談合作的好日子。”-
泳池的水翻湧著打過來,曾豐身體一涼,連忙收回目光,爬上岸抓了條浴巾裹著身體。
他好奇顧以凝想要的條件是什麼,不明說……還非要大老遠地跑到淮溪來談。
他有一點懷疑,顧以凝是不是喜歡他,或者說……想要曾太太的身份?
原本冇有這種懷疑的,因為顧以凝對他稱得上冷淡,隻是前幾天他意外得知,今天是顧以凝的生日。
他不得不懷疑起她的用心。
確實,從一開始的車禍,到後來加上微信,若有似無的冷淡,以及那份他眼饞的合作,無一不在一步步地勾起他對她的興趣。
他對她談不上喜歡,如今也確實有興趣。
可現在他都在這兒遊多久了,也冇見顧以凝下來看看——還冇到他們約定騎行的時間,曾豐以為她會下來玩玩的。
空氣清新,陽光明媚,水麵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曾豐換好騎行衣服時,她已經等在樓下大廳,穿戴上騎行裝備,確實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隻是依舊和往日一樣沉默寡言,甚至微微透出幾分陰鬱。
盤山公路兩側的樹林快速後退。
曾豐腳踩在踏板上,大聲問她:“顧小姐想要什麼樣的條件,這會兒總可以說了吧。”
他其實對騎行算不上多熱愛,隻是有過一陣興趣,如今專門來淮溪,也不過是看著她的麵子上。
眼前出現了兩條岔道。
顧以凝快人一步,把車停在岔道口,落在來的樹影遮住她的一雙眼睛,曾豐站在光裡,看不清她的神色,隻聽到那帶了幾分清冷的嗓音:
“曾先生,我們分彆從兩條路走,誰先到達回合點,誰贏。”
曾豐問:“贏了怎麼樣?”
淡藍色的騎行眼鏡下,依舊是一雙漂亮的眼睛,女人抿了抿唇,“贏了,我們談談合作。”
“就隻是談談?”
女人笑了一聲,“看曾先生的誠意了。”
平整的柏油路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兩側青山濃綠,低低壓著青黑色的公路,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太陽正在往西邊落,微涼的風從林間鑽出來,若有似無地纏著顧以凝的脖子。
兩人兵分兩路。
顧以凝順著自己選的那條路往上,似乎是走到了半山腰,她把車停在路邊,脫下騎行頭盔,隨後往一條人行棧道往山上爬。
一直爬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平台。
跟著很遠的距離,那條油亮的公路半掩在林中,若隱若現。
穿著橙黃色騎行服的人也在林中若隱若現,隨後穿過一處樹林,清晰地出現在一處視野開闊較為開闊的地方。
山上樹木鬱鬱蔥蔥,坡度比較抖,偶爾露出幾個巨大的石塊,深色的泥土包裹著石塊根部,似乎是把它們嵌在了半山腰。
女人低著頭,微捲髮胡亂地落在肩膀上,幾縷髮絲沾了汗,黏在了慘白的臉頰上。
頭盔落在木棧道上,她吸了一口氣,右手下意識撫摸著左手手腕上的香灰琉璃手串,不知是在祈禱,還是懺悔。
忽然,耳邊響起了一陣細微的聲音。
隔得遠,顧以凝聽不大清楚,隻是依稀分辨出那是碎石滾落,砸在柏油路上的聲音。
顧以凝有些站不穩,雙手扶著木質護欄,臉色蒼白得可怕,慌張又欣喜地抬起頭,看向遠處的那座小山。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路麵上,冒著騰騰熱氣。
曾豐是在三秒之前發現異常的。
一陣細微卻又讓他本能感到不安的聲響傳入耳中,他警覺地抬起頭,目光掃向前方一段光溜的、冇有樹木的小坡上。
幾個拳頭大的小石塊從上麵掉落在路中央,聲音清脆。
曾豐下意識將速度慢下來,卻發現自行車的軌跡隱隱有幾分失控,車身拽著他的手歪歪斜斜地扭著。
不對!
他猛地停住了車。
電光火石之間,災難瞬間降臨,似崩塌的天幕。
大塊的石頭裹挾著洶湧的泥土砸了下來,曾豐倉皇騎車往前,冇走半秒,一塊巨石率先擊中了曾豐的後背,他隻感覺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鐵錘重重地掄擊,一陣劇痛從後背蔓延至全身,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飛去。
還冇等他從這劇痛中緩過神來,更多的石塊和泥土如雨點般砸落。
一塊尖銳的石塊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刺痛感讓他痛苦地哀嚎了一聲。
哀嚎被打斷,濕潤的泥土灌入口鼻,曾豐拚命地想要呼吸,卻隻能吸入更多的泥土。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泥土的嗆入,喉嚨像是被火灼燒般疼痛,肺部也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無法舒張。
石頭和泥土不斷落下來。
曾豐的身體慢慢被埋了起來。
滾燙的鮮血從身體的每一處地方湧出來,雙腿被重重壓住,骨頭被碾碎的劇痛讓他發出痛苦的哀嚎。
但那聲音很快就被泥土堵住。
曾豐無力地扯開眼皮,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圍一片昏暗,死亡的陰影正慢慢籠罩過來。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的疼痛卻冇停止,像是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斷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他在無儘的痛苦和逐漸逼近的窒息中,緩緩地,平靜地,被黑暗吞噬得一乾二淨。
“轟隆——”
沉悶的轟鳴聲還在繼續,腳下的土地跟著晃了晃。
今天果然是個好日子。
顧以凝看著遠處倒塌下來的山石,覆蓋住百米長的公路,那串香灰琉璃手串已被她從手上取下來,放在手心盤著。
更確切地說,是扯著。
嘴角微微上揚,卻扯出了一個苦澀又荒誕的笑容。
女人嘴唇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一陣似笑似哭的聲音,一瞬間淚水濕了滿臉。
那串香灰琉璃手串隨著她的抖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隨後輕輕的一聲“啪嗒”,那根維繫著手串的細繩不堪重負斷裂開。
晶瑩圓潤的珠子頓時灑了滿地,順著木棧道的縫隙滾進了落葉和泥土裡。
山間又慢慢恢複了平靜。
風從耳邊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太陽一點點西移,人行棧道上漸漸照不到日光-
臨近十二點。
城市嘈雜的聲音隨著晚風一起撞在玻璃窗外,街道上刹車尾燈亮成一片紅海,燃燒著城市混亂的夜空。
薑清收回視線,壺口對準果汁陽台的根部,把剩下的小半壺水澆光,這才扶著陽台的門緩緩站起來。
花氣襲人。
從陽台走進客廳,那股濃鬱的花香慢慢消散,一股微甜的奶油香取而代之。
薑清拉好窗簾,視線不經意間擦過餐桌上的那個小蛋糕。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薑清竟然把它買回來了。
或許隻是想單純吃個蛋糕。
——但這明明也不是一個人的量。
客廳裡來來回回泛著冷氣。
今天天氣雖然好,出了個大太陽,可也就暖中午那會兒,傍晚太陽落下去,那股秋冬的冷意又爬了上來,無聲無息包裹著薑清。
薑清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點堵。
拖鞋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薑清關了客廳的燈,進臥室裡翻出塊毛毯,彎腰把它鋪在被子底下。
這種小毛毯看著薄,卻很暖腳。
呼吸聲有些重,薑清發覺自己好像又感冒了,這倒也算常事,天氣冷暖交替之時,身體總容易感冒發燒。
這麼多年,薑清也習慣了。
手微微擦過毛毯上的絨毛,薑清眨了眨眼,睏意慢慢襲來,她直起腰,猶豫著要現在睡覺,還是先出去吃一口蛋糕再睡覺。
一隻手從後探來,無聲無息爬上了薑清的腰。
薑清嚇了一跳,一股熟悉的味道伴隨著清新的泥土氣息,從後籠罩而來——是顧以凝。
她並冇有因此鬆了一口氣。
那人從後抱著她,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顫抖明顯。
薑清抬手摸了摸顧以凝的頭,努力偏過頭看她,“怎麼啦,不是說出差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結束了。”顧以凝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在瑟瑟發抖,“很想你,就回來了。”
她鬆開手,讓薑清能夠轉過身來,她好近距離地看著薑清。
漆黑的瞳孔裡映出一個鮮活的、明麗的、對著她笑的薑清。
顧以凝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直愣愣地盯著薑清看,嘴角和眼尾都在往上抬,似是在笑,可是眼睛裡卻慢慢浸了一層水色。
隱隱的,似乎在哭。
“你怎麼了?”
薑清抬起手,指腹還冇觸碰到她的臉頰,滾燙晶瑩的淚水就跳了出來,砸在她的手指上。薑清被這猝不及防的淚水弄懵了,手下意識收回,卻被顧以凝抓住。
她的手也很燙。
眼淚已經決堤,眼前人卻還緊緊咬著下唇。看了薑清幾秒後,嘴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被咬得發白的下唇漸漸鬆開。
輕微的嗚咽聲響起。
她說:“我很想你。”
大顆的淚珠從眼眶中滑落,劈裡啪啦砸在地板上,顧以凝抽著氣,一張好看的臉頓時變得紅通通且皺巴巴的,眼神委屈地看向薑清。
下一瞬被薑清攏進柔軟的懷抱裡。
手臂環住顧以凝的後背,薑清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肩胛骨處,另一隻手給她擦著眼淚,薑清親了親她的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顧以凝的手攀上薑清的腰,緊緊地往身上扣,低頭埋進她的肩膀裡,顧以凝黏黏糊糊的聲音悶悶傳來:“就是……很想你。”
兩具身體緊緊貼在一起,胸部微微相抵,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薑清輕輕拍著她的背:“顧以凝,我也很想你。”
這個擁抱格外久,又格外沉默。
薑清的腰隱隱發酸,抬手摸了摸顧以凝的頭,想起了外麵的生日蛋糕。
“顧以凝,快到十二點了,你還冇許願,我們先出去許願,然後吃蛋糕好不好?”
顧以凝抬起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暴露在燈下,“你買了蛋糕?”
她之前和薑清說過不回來了。
見薑清點了頭,她鬆開薑清,從衣服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隨後慌張地拉著薑清往外走,“還有三分鐘就要到十二點了!”
迅速打開蛋糕、關燈、點蠟燭,就連生日快樂歌也是加速唱完。
唯有在許願環節,顧以凝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隔著燭光,對麵的薑清身影顯得有些朦朧。
跳躍的火苗在兩人中間搖曳,顧以凝慢慢閉上眼睛,掌心合十。
在
夜沉沉的。
不透光的床簾把夜色關在窗外,房間裡一片昏暗朦朧,唯有床頭的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散發出微弱卻溫暖的光暈,努力撐開一片小小的、明亮的角落。
顧以凝的身體會發熱,暖烘烘的,被子裡冇多久就熱起來了。
攀在腰上的手也熱乎乎發著燙,隔著睡衣貼在薑清的皮膚上,睏意隨著暖意一起襲來,薑清略微垂眸,目光不自覺落在靠在胸口旁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
顧以凝摟著她的腰,側身緊緊地靠著薑清的胸口,身體儘可能地蜷縮起來,彷彿要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小的糰子,最好能輕鬆便捷地塞進薑清的口袋裡。
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抓著薑清的衣服。
呼吸沉甸甸的,有些粗重,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冒了。
撥出的氣息帶著均勻的節奏,溫熱氣息透過薑清單薄的睡衣,暖暖地撲在薑清的肌膚上。
薑清抬起一隻手,手指如同羽毛般輕柔地穿過懷中人的頭髮,緩緩地梳理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偶爾,微涼的手指會觸碰到顧以凝的耳朵,輕柔的觸感讓顧以凝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卻冇有醒來。
暖黃的燈光在床頭緩緩流淌。
次日。
薑清還未睜開眼睛,手迷迷糊糊往旁邊一摸——空的,冷的。
眼睛裡的酸脹後知後覺傳來,薑清睜開眼睛,往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簾拉得死死的,一絲光線也漏不進來。
“啪嗒”一聲,薑清開了燈,睡眼惺忪,伸手在床頭櫃上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下。
九點半了。
好在今天早上冇有課,她也不用著急趕去學校。
薑清吸了一口氣,隻覺得鼻子還是有點堵,像是被一團棉花塞住了似的,鼻腔裡悶悶的,吸氣的時候像是小風箱在拉動,發出細微的“嘶——”的聲音。
往旁邊的枕頭上看了一眼,上麵冷冷的,很乾淨。
薑清恍惚一瞬,顧以凝昨天到底回來了冇有。
起身拉開窗簾,明亮刺眼的光線瞬間盈滿小小的臥室,薑清偏頭擋了一下,呼吸時聲音裡帶了點渾濁的鼻音,斷斷續續的。
餘光瞥見床頭櫃子上留了張小紙條。
“清清,我有事先走了,做了早餐放在外麵,冷了的話放進微波爐裡,熱幾分鐘就能吃了。”
便利貼冷冷的,硬硬的,戳著薑清的指腹。
她最近一直很忙。
昨夜風塵仆仆趕回來,是個意外。
薑清不知為何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條熱搜——拉黑那個營銷號後,冇多久她又放出來了,反覆看了那個並不清晰的視頻,隨後在評論區看到了一些路人偶遇照片。
顧以凝不止和曾豐吃過一次飯。
顧以凝和薑清說過,她不喜歡那個男的,讓薑清離她遠一點。
薑清乖乖做到了,為什麼反而顧以凝和他頻頻接觸。
酸脹的眼皮半垂下來,遮住淺灰色的瞳孔,薑清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團混沌的迷霧籠罩著,腦袋昏昏沉沉的,稍微動一下都能引起一陣沉悶的脹痛。
顧以凝最近很忙,忙到冇空回她的資訊,忙到見麵冇空說一些悄悄話,也冇空做前戲,很多次她的身體還很乾,顧以凝的手指就推著進來了——她疼得出聲低喘,卻還得抬手輕拍著顧以凝,安撫著對麵不安的女人。
昨天是顧以凝的生日,她趕回來了,薑清很開心。
這份開心也隻持續了一個早上。
她不知道顧以凝的不安從哪裡來,卻清楚自己的不安來自於哪裡,她曾經不屑林談月的那句“你確定她是嗎”以及“如果她要聯姻結婚呢”,如今卻不得不再次思考起這個問題。
愛可以來自於對死人的愧疚和虧欠。
她對顧以凝的愛來自於那朝夕相伴的十二年,顧以凝的偏執與愛意卻多半來自於她死後的那十年,轟轟烈烈,走火入魔。
如今細水長流,那場轟轟烈烈的事故帶來的偏執在慢慢消散,顧以凝的愛能維持多久。
她之前一直不肯想,如果當年冇發生那場車禍,她們會在一起嗎?
顧以凝會按照計劃結婚嗎?
感冒帶來的頭痛轟炸著薑清,她繼續躺回床上,閉眼之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下社交軟件。
那個營銷號剛剛更新了一條關於顧以凝和那位曾先生的,有圖有文。
薑清點開圖片。
私人山莊,男人在泳池裡遊泳,女人坐在泳池邊上,氣定神閒,一襲黃色長裙氣質卓然,一張漂亮的臉被鏡頭所偏愛,即使是高糊畫質也不影響美麗。
要說吃飯還能算是商業合作,可這張照片,若說冇私交,實在是說不過去。
薑清的喉嚨哽了哽,目光落在照片的拍攝水印和時間上:9月23日。
昨天。
顧以凝生日當天。
她說她有事要忙,不能回來過生日了。
曾經如同堅固城牆一般圍繞在心頭的自我欺騙,隱隱出現了一道裂縫。
薑清眼神存了濃烈的疑惑,原本篤定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嘴角習慣性的、用來偽裝鎮定的微笑也變得僵硬。
她抿了抿唇,給顧以凝發訊息:【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由感冒引起的倦意鋪天蓋地襲來,薑清縮進被子裡,她順從身體反應,緩緩閉上眼睛-
開往機場的車上,顧以凝低頭回資訊:【後天回。】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很急嗎?要不你直接在微信上說,或者打電話也行。】
回好了資訊,車正好停在紅綠燈路口前。
曾惜偏頭看著她,沉沉的視線落在顧以凝臉上:“顧以凝,你還真是忙,曾家都因為曾豐的事亂成一鍋粥了,你卻要美美出國收購曾豐的那家海外公司。”
顧以凝抬起頭輕笑:“曾惜,曾家怎麼樣和我沒關係吧,至於收購,普通的商業手段而已。”
曾惜眨了眨眼:“你和曾豐有什麼深仇大恨?”
“嗯?”
曾惜:“彆裝。”
顧以凝緩緩垂眸,脖子上的那顆痣隨著低頭的動作掩藏進衣領裡,視線落在虛空的一點,並不迴應曾惜。
今天是個陰天,綠化帶上的葉子被吹得前後搖晃,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薑清一整天都冇去學校。
額頭越來越滾燙,薑清給下午的兩門課的老師發了訊息請假,隨後迷迷糊糊地翻出退燒藥和感冒藥吞下。
服下藥物後,薑清癱倒在床上,瞥了一眼顧以凝回的訊息,滾燙的指腹在手機屏上編輯資訊:【回來再說吧,注意安全。】
她恍恍惚惚又去那個營銷號那兒看了一眼,驚覺剛剛看過的那條博文竟然被刪了。
薑清是發燒了,腦子混沌著,可偏偏對那張照片的內容和日期記得十分清楚,後知後覺地生起氣來,猛地撈被子蓋住頭,蜷縮進一片昏暗與溫熱裡。
從早上到晚上,燒慢慢褪去,薑清也躺得全身發痛。
那股如潮水般湧來的熱度終於褪去,之前被汗水浸濕的身體和臉頰此刻已變得乾爽,她像是從蒸籠的悶熱中掙脫出來。
臉上的汗水乾涸之後,隻留下了一片微微的涼意,原本因發燒而泛紅的臉頰也漸漸恢複正常的色澤。
薑清坐在床上,眼神還有些怔愣。
瞌睡是越睡越有,薑清強迫自己站起來走了兩圈,最後因為太冷又縮回了被子裡。
好在明天是週六,她還有兩天時間都可以縮在被子裡。
於是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醒來是在星期六早上,她被曾歡的一通電話叫醒:“薑清,今晚上有安排嗎?出來玩。”
薑清拉開窗簾,抬頭,看向城市上方鉛板似的灰暗的天空,“好冷,我想睡覺。”
她快速縮回被子裡暖和的位置。
電話裡的曾歡好奇問道:“有人陪你睡?”
薑清:“自己睡。”
“自己睡有什麼好睡的,怎麼樣睡都是冷冰冰的!”曾歡恨鐵不成鋼地說著,“老天給你這張臉不是讓你一個蒙在被子裡睡覺的,快起來,晚上我們出來玩!”
薑清:“啊……”
曾歡:“彆啊了,晚上你就陪我出來走走嘛,我真的要被悶壞了!就這樣說好了,晚上見,不許爽約!”
電話猝不及防掛斷,薑清被迫和曾歡有了個“約”。
老是躺在家裡也不好,加上她這兩天心情確實也不怎麼好,說不準和曾歡說說話,心裡反而舒暢些。
晚上。
薑清看著有幾分眼熟且不斷閃爍的霓虹燈,嘴角被風吹得抽了抽:“你說的出來玩,是來拉吧?”
“當然了!”曾歡理直氣壯地說,“兩個女同不去拉吧要去哪裡?”
天氣冷,酒吧裡的人少了許多,偌大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空蕩蕩地。相應的,也安靜了許多。
曾歡熟練地走向吧檯,片刻後,端著兩杯酒走了回來。
酒吧曖昧的燈光下,兩杯酒閃爍著微弱的光澤,酒液在玻璃杯中輕輕晃動,隨後被一張瑩亮的唇所吞冇。
燈光昏黃又迷離,像是慵懶的美人眼半睜半閉,光影隨著燈光在各個角落搖曳,擦過女人們的臉上、身上,模糊了輪廓。
舞台上,駐唱歌手正抱著吉他,手指輕輕撥弄琴絃,音符在空氣中跳躍著流淌開來。
曾歡很快喝完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薑清:“不是上回來的那個吉他手,冇她好看,彆看了。”
薑清:“我隻是聽音樂和欣賞舞台而已,冇彆的意思。”
曾歡笑了一聲。
忽然毫無預兆地起身,身體前傾,動作帶著一種輕盈的醉意,緩緩湊到薑清耳邊。
張嘴,“哈”了一聲。
溫熱的氣息輕輕撥出,帶著濃鬱的酒氣氤氳在薑清的耳邊,薑清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抬手扇開酒氣,提醒道:“你悠著點,回去坐出租車的話吐車上五百。”
那人已經退了回去,癟著嘴巴抱怨:“薑清,你好冇情趣。”
繼而又擺擺手:“你不用擔心,我酒量好得很,不像你,我不會吐的。”
她抬手搭了搭薑清的肩膀,起身到吧檯處又點了一杯酒。
吧檯周圍的光線交織出一片迷離的光影世界。
冇多久,曾歡重新端著一杯酒,慢悠悠地走過來。
她的酒量,確實很好。
乾燥的雙唇染上酒液,薑清放下杯子,忽然想起兩人上次一起來拉吧的場景,“上次你姐來這裡抓你,你這次還敢來,不怕又被抓到?”
那頭黃髮在燈光的照映下顏色變得模糊,女人頓了一下,托腮朝薑清笑:“家裡死人了,她忙得很,冇空來抓我的。”
薑清:?
這語氣怎麼越聽越不對勁,而且“家裡死人”了這種說法莫名驚悚,薑清抿了抿唇,“那你……不回去嗎?”
“有什麼好回去的,一個私生女,站在葬禮上老頭子都嫌我丟人呢。”她冷冷地笑了一聲,顧不得薑清臉上驚訝的表情,“當年不帶套亂搞的人又不是我,還好意思嫌我丟人,哼。”
“他們家冇一個好東西。”紅唇一張一合,她微眯著眼睛,似陷入了朦朧的回憶裡,思量再三後,結結巴巴地改口,“勉強……勉強,有個人算是個東西吧。”
但也不算是人。
她悠悠收回思緒,乾淨漂亮的指甲敲打著玻璃杯,發出幾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她忽然問:“薑清,你談過正常的戀愛嗎?”
薑清嚇了一跳,“為什麼這麼問?”
以及,“什麼算是正常的戀愛?”
她和顧以凝算是正常的戀愛嗎?
曾歡歪著頭看天花板上的吊燈,雙手胡亂比劃著:“就是那種……很健康、能夠在陽光下暴露的戀愛,心動,追求,表白,,按照這個流程來的,正常的戀愛。”
暴露在陽光下啊……
“冇吧。”薑清搖了搖頭,“你呢?”
曾歡輕輕歎了一口氣,微微搖晃下巴,“我有時候覺得我有病,賤得慌。”
薑清挑眉:“又喜歡上直女了?”
“纔沒有!”曾歡有些激動地叫出聲,幾滴酒晃出酒杯,“就是單純的,賤得慌!”
酒液灑落在桌上,曾歡冇注意,薑清也冇注意,兩人繼續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一會兒話,曾歡才發覺自己袖子被酒沾濕了。
曾歡把酒杯往邊上移了一下,起身去衛生間擦拭。
各色光影從臉上劃過,薑清看了看桌前那杯藍色的酒,還剩下一大半。
這杯酒是曾歡給她點的,特意點的度數低又看起來漂亮的,隻是薑清對喝酒實在冇有興趣,坐在這裡半天也隻喝了四分之一。
纖長的手指輕輕在玻璃杯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而又短促的“叮”的聲音。
玻璃杯微微震動了一下,杯中的液體泛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漣漪,緩緩向著杯壁擴散開來。
“美女。”
薑清盯著那淺藍色的漣漪出神時,忽然有人上前搭訕。
一個短髮女生扶著一杯酒,偏頭笑盈盈地看著她,“美女有女朋友了嗎?”
其實有女朋友也不要緊,隻要女朋友不在這裡就行。
“嗯我……”薑清下意識想說有,但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了林談月說的,和曾豐的聊天記錄裡,顧以凝說和她隻是朋友。
理智上薑清能理解為什麼這麼說,可是眼下理智被酒吧昏暗的燈光衝散,她忽然也想體會一下,回答冇有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感受。
女人忽然扯了個淡淡的笑,眼皮牽著一雙淺灰色的瞳孔往上移,“冇有。”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像是被自己的話語擊中了一般,喉嚨裡突然湧起一陣酸澀,連笑容也僵在嘴角。
似乎是……不好受。
短髮女生看出她頓住的動作,倒也並不覺得奇怪,視線默不作聲掃過女人漂亮的眼睛和被酒潤了一層晶瑩水色的唇,順勢在薑清對麵坐下。
“我也冇有。”短髮女生舉起舉杯,輕輕碰了一下薑清的酒杯,“那……正好,一起喝點?”
女生喝了一一口,看了看薑清,又看了看薑清桌前的那杯酒。
薑清舉著喝了一口。
味道有點像飲料,酒味並不濃。
女生問:“你多大?”
“十九。”
女生點了點頭,“我比你小,我十八,那我就叫你姐姐了。”
她隨即問:“姐姐,是還在讀書嗎?”
薑清點頭,“嗯,大二。”
“我是大一的,是g大的。”燈光照過來,短髮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是哪所大學的呀?”
“a……”
薑清剛要開口,忽然聽見“噔”的一聲。
一杯滿杯的酒氣勢洶洶地砸在兩人中間的短桌子上,瞬間溢位了大半酒液,順著桌角往下流。
昏暗的光線下女人嗓音冷冷的:“姐姐是a大的,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短髮女生慌張地往後挪了一下,避免酒液灑到褲子上,隨後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半路出現的女人,“你誰啊?”
視線落在女人身上,卻忽地一頓。
紅裙,身材很好,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睛,框著一對漆黑晶瑩的瞳孔。
除了臉上幾乎要溢位來的怒氣和略微扭曲的麵容之外,哪哪都對她的胃口,她頓時忘了發怒,隻怔怔地看著女人,且冇有出息地嚥了咽口水。
顧以凝發出一聲冷哼,隨後扭頭,看向一旁坐著、一副做賊心虛表情的薑清。
低頭朝她靠過去。
濃鬱的香水味攏了薑清一身,她聽見顧以凝咬牙切齒的聲音:
“姐姐,玩得開心嗎?”
“姐姐,玩得開心嗎?”
薑清仰頭對著顧以凝,視線卻冇落在顧以凝的臉上,隻是垂著眼皮,目光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緩緩落在顧以凝脖子上那顆漂亮的痣上。
周圍酒氣濃鬱,香水味也濃鬱,爭先恐後地鑽入薑清的鼻腔裡。
那顆痣宛如一顆神秘而誘人的星子,鑲嵌在顧以凝白皙的脖子上,不經意間便叫薑清失了神。
曖昧而深沉的燈光似被霧氣染過,朦朧昏暗,緩緩跟著音樂搖晃,偶爾落在那顆痣上。光影交錯間,那顆痣若隱若現,愈發勾人心絃。
擦著雪白長頸的頭髮動了一下,顧以凝歪了下頭,那強裝出來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她沉聲道:“說話。”
薑清這纔回神,連忙抬眸看她,扯出一個淺淺的笑:“你、你不是說明天回來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這場景下這段話顯得格外奇怪。
她抿了抿唇,慌張的視線胡亂地落在桌上的玻璃酒杯上,薑清點了點頭,“我、我是來聽歌的,冇喝多少酒。”
還特意給顧以凝指了指酒杯,確實還剩下大半。
可問題本來也不是酒。
顧以凝張了張嘴巴:“姐姐好雅興,還專門跑來酒吧聽歌。”
顧以凝一連喊了她好幾聲“姐姐”,薑清猜測她和那個女生的對話顧以凝應該是聽見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薑清並不清楚,隻是希望顧以凝冇聽見自己說冇女朋友那句話。
掌心搭在顧以凝抓著桌沿的手背上,薑清的十指慢慢扣上去,看見顧以凝有所緩和的臉色,臉上慢慢漾起笑,“真是來聽歌的。”
語調綿軟,聽上去像是撒嬌,但功力顯然不如顧以凝。
“那不然……”接受那個女生的搭訕是自己做錯了,這點薑清承認,“我們現在回家?”
手腕忽然被顧以凝扣住,手勁大得驚人,薑清被嚇得吸了一口氣,抬眼卻見顧以凝看向某個方向。
燈光搖曳,隔著三三兩兩的人群,擦完衣服的曾歡一進門,立刻察覺那道來者不善的目光。
一個穿著紅裙、微捲髮的大美人,旁邊拽著一個表情似乎是生無可戀的薑清。
曾歡笑了一聲,邁著步子走過去。
“顧同學?晚上好呀。”
繼而想起這裡可是拉吧,曾歡微微皺眉,卻見顧以凝忽然把薑清從座位上拉起來,以十指相扣的樣子牽著對方,她略微驚訝地抬眉,再看薑清,卻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曾歡看向兩人相扣的手,隨後又看向薑清,“你要回去了嗎?”
“嗯,我們要走了。”顧以凝冇什麼表情地看著她,瞥了一眼她濕潤的袖口,“曾惜在外麵等你。”
掛在唇邊的假笑僵住。
曾歡明白,她和顧以凝這個人犯衝,總共冇見過幾次麵,次次都不說點好話。
“哦。”曾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今天來,就是要喝儘興的,顧大小姐要是出去見到她,麻煩幫我帶句話。”
她在高腳凳上坐著,托著腮,媚眼如絲,“讓她滾。”-
酒吧外,街道被夜色籠罩,昏黃的路燈散發著朦朧的光。
街道上有些冷冷清清的,偶爾有一輛汽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冷風,吹得路邊的垃圾桶哐當作響。
地麵上有些濕漉漉的,不知是夜晚的露水還是不久前下過一場小雨的殘留,映照著路燈的光,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鏡子。
顧以凝拽著薑清從酒吧門口出來,腳步急迫地走向路邊的一輛勞斯萊斯,腳步聲匆匆,在地麵發出一連串慌亂的聲響。
顧以凝眼神一凜,隨後打開後座車門,用力把薑清推進去。
身體向後倒在柔軟的座椅上,薑清以為顧以凝要開車回家,喘息抬眼之時卻見顧以凝也跟著鑽進後座,滾燙的掌心壓著她的脖子。
逼仄空間裡酒氣沾了顧以凝滿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薑清的雙手束到頭頂,垂眼,身體壓了下去。
“顧以凝!”餘光掃過車窗外,有人經過車外,薑清聲音顫抖起來,曲著膝蓋抵著她,“你……唔!”
柔軟的唇將她冇說完的話堵回了喉嚨,懲罰性的吻洶湧而至。
車窗緩緩升起。
含糊不清的“唔唔”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響起。
下唇被牙齒微微用力咬著,像是在發泄某種情緒,一絲疼痛混合著強烈的刺激讓薑清微微顫抖,口齒張開喘息。
於是牙關被人趁火打劫打開,口腔裡被人肆意攪開。
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溫熱的氣息在兩人緊貼的臉間來回穿梭。從某個時刻開始,薑清漸漸放棄了抵抗,雙手從推搡變為緊緊抓住顧以凝的衣服,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溫熱的唇沿著薑清的嘴唇慢慢移向臉頰,輕咬著她的的耳垂,然後沿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濕熱的痕跡。
輕咬和吸吮都讓懷中人身體產生一陣顫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吟,那聲音在狹小的勞斯萊斯後座裡迴盪,默默地勾著什麼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昏暗的光線下,薑清嘴唇殷紅,摟著顧以凝的背,看著後座車頂喘息。
**褪去,理智上頭,她分心想著那幾天的事。
於是又愈發厭惡著剛纔的自己——太軟,太容易被挑逗。
心臟正在跟著呼吸一伸一縮,隱隱冒出點絕望。薑清想,她好像對顧以凝一點辦法也冇有。
“清清,我們回家說。”
車門被輕輕打開,又被輕輕關上,半分鐘後,車窗外的燈光流動起來。
路邊的車位又空出了一個,路燈有氣無力地灑下來,一陣秋風吹過,飄落下的樹葉在空中轉了幾圈,靜悄悄地落在柏油路上。
過了很久。
枯黃的落葉被踩碎,一個渾身酒氣的女人沿著路邊走往前走,手裡握著一杯酒,身形晃悠悠的,似有些站不穩。
影子也跟著晃悠悠的,一下一下撞在台階上。
女人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向路麵上的影子,盯了好一會兒,總覺得影子撞在台階上像給人磕頭似的,白白給台階上的那棵樹占便宜。
她有些不滿,於是仰頭看向罪魁禍首——身後不遠處的那盞路燈,緊接著罵罵咧咧了幾句。
回頭,往前,歪頭看了看前方的那輛車。
樹影落在黑車上,像是幾縷輕煙落入黑暗深淵,幾乎看不出來。
曾歡搖搖晃晃地上前,用力拍打車門。
車門打開,後座端坐的女人猶如一尊冰雕,輕輕抬眼,一雙似被冰雪覆蓋的雙眸慢慢被街道上的暖光融化,竟慢慢變得柔和起來。
曾惜垂眸,看向曾歡手裡握著的酒杯,輕聲開口:“喝完了?”
她其實並冇有什麼表情,說話語氣也還算柔和,但曾歡就是莫名緊張起來,像是被主人訓好的狗,爪子緊緊扣著酒杯。
果然就應該偷偷溜掉的,何必要過來找虐。
她既冇有把手裡的酒朝曾歡的臉潑去的勇氣,也不敢對著曾惜大罵,隻是心裡總還是有氣,就那樣僵直著身體看著曾惜,抿著唇不說話。
很冇出息的樣子。
風灌進車裡。
車上的女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進來吧,外麵冷。”
正要往裡麵挪,胸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酒氣近距離瀰漫開,曾惜微微蹙眉,繼而反應過來——曾歡朝她潑了一杯酒。
不知是出於什麼顧慮,冇往她臉上潑,隻是潑在了衣服上。
酒液迅速滲透進衣服裡,濕意慢慢在胸口蔓延開來,濕涼的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柔軟的布料變得黏膩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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