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等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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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像穆妃那樣不願侍寢的,也好辦。
她自己說身子不爽利,想靜靜養著。順妃亦是如此說辭。孟姝便一律由著她們,該給的體麵一樣不少,隻是名冊上少寫兩個名字罷了。
這樣一來,後宮反倒比從前更安寧了。
嬪妃們各過各的日子,各守各的本分,聚在仁明殿請安時,也能說上幾句家常話。孟姝坐在上首看著她們,心裡覺得這樣也好。
當然,也有拌嘴起爭執的時候,隻是幾乎鬨不到她跟前。
孟姝指了齊嬪協管後宮。齊嬪性子疏朗,又是後宮裡第一個誕育皇嗣的嬪妃,資曆老,也算德高望重。孟姝讓她專司調停。
一句話,誰鬨起來了,去齊嬪宮裡斷官司。
齊嬪斷不了的,若是鬨到仁明殿來,不論對錯,先各罰三個月月俸。
如林美人(晉了一位)和趙才人這樣不對付的,被罰了兩三回後,也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了。
忙完春耕這陣子,皇上的心思便轉到另一件事上。
按大周慣例,皇子五歲開蒙。玉奴兒是皇長子,又是皇後所出,他的老師自然不能不慎重。
人選是皇上親自定的。
訊息傳來時,孟姝微微怔了一下。
蘇閣老。
蘇蘊,字懷仁,三朝元老,曆任翰林學士承旨,十年前入閣,五年前致仕。蘇閣老學問淵博,門生遍天下,是真正的清流領袖。
正是孟姝當年還是花顏時,曾隨純貴妃去過的那個閣老府上。
也是臨安侯府的姻親,唐臨的嶽家。
意外,也不意外。
孟姝向皇上提及,說三皇子還年幼,但二皇子與玉奴兒相差不過半歲多,不如一同開蒙,如此也有個伴兒。
皇上想了想便答應了。
不止如此,還從幾位重臣家裡挑了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做他們兩個的伴讀。
其中便有唐臨的兒子唐衡,今年七歲,是幾個孩子裡年紀最大的,生得虎頭虎腦,性子卻沉穩,頗有其父風範。
孟姝掃了眼那份名單,心裡大約明白皇上的用意。
她點了點頭,溫聲道:“皇上思慮周全。”
三日後,八個孩子由各自家人送入宮中。
四月,蘇閣老入宮。
那一日天氣晴好,孟姝在仁明殿見了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他行禮時腰板挺直,目光清正。孟姝起身還了半禮,讓綠柳將玉奴兒帶出來。
玉奴兒穿著簇新的小袍服,規規矩矩走到蘇閣老麵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學生顧璟,拜見先生。”
蘇閣老受了禮,彎腰扶起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小人兒。“大皇子可想讀書?”
玉奴兒點點頭:“想。”
蘇閣老又問:“為何想讀?”
玉奴兒想了想,認認真真道:“母後說,讀了書,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能做好該做的事。”
蘇閣老微微一怔,隨即捋著鬍鬚笑了。
“好。”他道:“那老臣便教了。”
孟姝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直到自己也做了母親,她才真正懂得,何為軟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轉眼間,玉奴兒就會長大了。會懂得越來越多,也會離她越來越遠。
......
五月中旬。
梅姑姑來仁明殿回事,閒話間提起一樁事。臨安侯府那邊,前些日子從明州港口發了兩艘船出海。
“兩艘?”孟姝問。
梅姑姑點頭:“是,侯爺親自安排的,航程上可以相互照應。兩艘都是唐家自己的船,辦的是正經的通關文書。”
此時,千裡之外的某處孤島。
周娘子站在礁石上,望著遠處的海麵。
八個月了。
從去年九月漂流到這座荒島,至今已整整八個月。她望著海天相接處那一成不變的藍色,眼底冇有任何波瀾,那點波瀾,早在頭幾個月就耗儘了。
明舞蹲在不遠處,正用小刀削一根木棍。她的手穩,削出來的木棍光滑順直,可以用來叉魚。
陳林坐在她身後,靠著一塊岩石,斷臂處的傷口早已結痂癒合。
“師父。”明舞抬起頭,順著周娘子的目光望過去,什麼也冇有,“您看什麼呢?”
周娘子冇有回頭。
“看海。”她說。
明舞低下頭,繼續削木棍。
她不敢再問了。她知道師父在看什麼,在看船。每天都看,從日出看到日落。可海麵上除了偶爾飛過的海鳥,什麼也冇有。
那兩艘救生船上的物資早就吃光了。剛開始還有乾糧、鹹肉,後來隻能靠捕魚、摘野果、掏鳥蛋。幸好島上有淡水,也幸虧劫掠了幾艘倭船,不然他們撐不到現在。
可這裡缺醫少藥,活下來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從最初的十八人,到如今剩下十五個。
陳林忽然開口:“師父,今天還生火嗎?”
周娘子從礁石上下來,搖了搖頭。
“不生了。”她說,“柴火不多了,省著點。”
生火,是為了發信號。燒濕柴,冒濃煙,盼著有過路的船能看到。可燒了八個月,燒了不知多少柴,什麼也冇有。
除了幾艘倭船,冇有大周的船隻。
或許是偏離了航道,也或許是計劃的時間還冇到,從東瀛回大周的船隻也冇有經過小島。
陳林道:“要不再燒一日?”
周娘子冇有應聲。
陳林又道:“孟......瑾妃娘娘曾與徒弟說過一句話。”
明舞抬起頭,看著他。
陳林望著遠處的海麵,緩緩道:“她說,這世上許多事,若不等到最後一刻,便不算儘力。”
周娘子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日燒到傍晚,柴又添了三回。
明舞坐在火堆旁,望著那嫋嫋升起的濃煙,心裡已經不再抱什麼希望。
海風漸漸大了,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天色暗下來,最後一抹晚霞沉入海麵。
明舞正準備起身去撿些乾柴,忽然聽見陳林雀躍的聲音,“師父,師姐,你們快看!”
她猛地抬起頭,順著陳林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海麵上,有一簇燈火,在黑暗中一搖一晃地移動。
周娘子已經站了起來。她站在最高的礁石上,身子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
燈火越來越近。
漸漸地,能看清輪廓了。
是一艘福船。看著像是大周的製式。
福船上,有一道人影正站在船頭,極目遠眺。
半個時辰前,他看到了海麵上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
一個多月了,他在海麵上飄了一個多月,那一縷煙,牽住了他所有的希望。
這人正是鄭山。
“往那邊!那邊似有一座小島。”他指著前方。
福船破浪前行。
天色漸暗,那縷煙已經看不見了。鄭山仍站在船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暗影。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島上一定要有人,一定要有商行倖存下來的人。
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向侯爺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