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夫人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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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冬瓜遞牌子入了宮。
靈粹宮。
孟姝倚在榻上,純貴妃正坐在窗邊翻著本舊琴譜。冬瓜進來時,懷裡抱著個大大的包袱,綠柳和夢竹去宮門口接的她,手上也各提著隻木匣子。
“可算是回來了。”
孟姝瞧著她精神飽滿的樣子,眼裡浮起笑意,“曬黑了些。”
“津南風大,跑幾日就這樣了。”冬瓜摸了摸自己的臉,也不在意,一麵往外掏東西,一麵繪聲繪色講起津南的風物。
“師傅如今住的那院子,就在牙行附近。鄭娘子常去探望,安姐姐隔兩日就過去。”
她將一包蝦米打開,特意捧到純貴妃跟前,“娘娘您聞聞,這個鮮——這叫金鉤海米,日頭曬出來的,不是炭火烘的,味道不一樣。”
純貴妃接過聞了聞,果然有股清潤的鹹香。她笑著點頭,“昨兒蕊珠就說,冬瓜一準兒帶好些吃食過來。”
夢竹、蕊珠和明月笑嘻嘻的圍在旁邊,聽冬瓜說起津南舊俗,都聽得入神了。她們自幼在唐家當差,最遠不過是去郊外幾處莊子,聽著聽著,對普通人過的日子,都生出幾分遙遠的嚮往來。
綠柳卻有些急,等冬瓜話音稍落,便低聲問:“那......你家裡那些人呢?不曾纏上來吧?”
孟姝趕緊豎起耳朵,她是不擔心的,但也想知道冬瓜這一路遇見了什麼。
冬瓜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冇有。我冇有露麵,也冇有回張家莊去。”
殿內靜了一瞬。
孟姝直起腰身,望著她慢慢開口:“出什麼事了?”
冬瓜沉默片刻,緩緩道:“我陪師傅在津南住的那幾日,有一回在街麵上......遇著一個老乞丐,雖隔了有十幾年,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是我父親,是他親手將我賣給周牙婆的。”
綠柳倒吸一口氣,夢竹幾個麵麵相覷,都屏住了呼吸。
冬瓜垂著眼,神色平靜。
孟姝伸出手,輕輕覆在冬瓜擱在榻邊的手背上。
冬瓜抬起頭,彎了彎嘴角,緩緩撥出一口氣。“就……站在街對麵,看了他一會兒。”
她頓了頓。
“他賣過三個女兒。就算我站在他麵前,他大約也是認不出我的。”
殿內靜靜的,無人接話。
“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再見到家人,會恨,會怨,會心裡堵得喘不上氣。我站在那裡,其實心裡什麼都冇有。不恨,也不怨,連難過都冇有。”
她抬起眼,竟是笑了笑,“就隻是……認出來了。哦,是他啊。”
蕊珠忍不住問:“然後......你就轉身走了?”
窗外的日光落進來,照在冬瓜平靜的側臉上。她輕輕點了點頭,“嗯,就走了。”
“我從前總想著,要等自己過得好了,站得高了,風風光光回張家莊去,讓他們看看——你們不要的那個丫頭,如今是什麼樣的人物。”
冬瓜淡淡地、慢慢地講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那天走在街麵上,柔柔的春風吹著,師傅晌午煲了魚湯等我,簡止在京裡數著日子盼我......我突然就不想那些了。”
“他們給過我的,賣身錢算是還清了。他們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綠柳彆過臉去,悄悄用指腹揩了揩眼角。
蕊珠眼眶也紅紅的,可為冬瓜難過過一陣後,又覺得不痛快。
她原是盼著冬瓜衣錦還鄉、揚眉吐氣的——穿一身鮮亮衣裳,戴著貴妃娘娘賞賜的首飾頭麵,乘一輛青帷馬車,大搖大擺從張家莊那條土路上碾過去。讓那些當年欺負過她的人,遠遠望著,眼睛都看直了,心裡悔青了腸子,追在後頭喊,她卻連頭都不回一下。
這才痛快,這才解氣。
蕊珠心裡這麼想的,嘴上就說了出來。
冬瓜看著她那副不甘心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那依你說,我該當如何?”
蕊珠認真想了想:“若是我,起碼要往他碗裡扔一個銅板,讓他抬起頭來看看,當年賣掉的女兒,如今是什麼氣象。”
花廳裡的幾個人聞聲都笑起來。
夢竹拿手指戳她額角:“你當是戲文呢?下回承恩班進宮唱戲,該請你去寫本子。”
蕊珠捂著額頭,嘟囔道:“戲文裡都是這麼唱的嘛......”
純貴妃彎了彎唇角,望向冬瓜,“蕊珠這是替你委屈呢。”
冬瓜點點頭,“我曉得的。”
用了午膳,純貴妃才離開靈粹宮。冬瓜抱著已有些犯困的玉奴兒湊到孟姝跟前,“姝兒,我這回從津南迴來,和侯府商行的人同路,聽他們說,侯爺召了幾個掌櫃進京,下月要往明州去。”
孟姝心神微動,明州,這是要隨船出海了。
“都有哪些掌櫃?”她問。
“不是熟麵孔,我問了簡止,除了掌櫃,鄭護衛和周娘子也在其中,約莫還有兩百多名夥計隨行,聲勢挺大的。”
孟姝沉吟道:“去年禮部派去東瀛的使官,上個月已平安回京覆命了。想來是兩邊通了訊息,今歲要有大宗的貿易往來。”
綠柳正收拾著茶案,聞言道:“這樣的局麵,侯爺應是出了大力。奴婢還聽說,這回戶部、禮部都有官員要跟著去呢。幾位郎中、主事,都點了隨行。”
“若非舅舅負傷,這會兒怕是也得奉命趕往明州港了。”
孟姝淡淡的應了一句,眉間有些愁緒。
她總覺著,這一趟會有什麼變故。
不過彈丸小國,隔兩三年循例還要乘船來朝,區區貿易,何至於這般興師動眾?再有隨船護衛水師營的官兵,莫說是護送商船,便是開疆拓土、征伐小國,也儘夠了。
冬瓜見孟姝發怔,知她在想事,抱著玉奴兒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此時,臨安侯府。
議事方纔散了。唐顯穿過垂花門,往雲歸院去。
庭中遍植牡丹,風吹過,花瓣花枝簌簌作響。
他邁進正堂時,雲夫人正獨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一卷賬冊,目光卻虛虛落在某處,半晌冇有翻動一頁。連他進來,她都未曾察覺。
“在想什麼?”
雲夫人倏然回神,抬眼見是他,勉強扯了下唇角:“議事完了?”
唐顯冇有答話,隻在她身側坐下,將她手中那捲賬冊輕輕抽走,擱到一旁。
“夫人方纔,”他垂眸看她,聲音沉緩,“是在出神?”
雲夫人沉默,半晌冇有接話。
唐顯靜靜望著她,伸出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裡。“夫人怕什麼?”
雲夫人抬眼,望進他沉靜的眼眸。
“怕什麼?怕皇上容不下侯府,怕朝中有人藉機生事,怕婉兒在宮裡難做......也怕孟姝那孩子,與婉兒越來越遠......我害怕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