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鐵與火------------------------------------------。,他把墨崖子留給他的那本《韜晦之術》翻來覆去讀了十幾遍,書頁被他翻得更加破舊,邊角都起了毛。書裡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滾瓜爛熟,甚至能倒背如流。但墨崖子說得對——知易行難,道理看懂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藥王穀的續骨膏效果驚人,左腿的骨頭在第二週就開始癒合,到了第三週,他已經能拄著柺杖在房間裡慢慢走動了。胸口的肋骨也不再疼痛,深呼吸的時候隻有微微的酸脹感。,風雨無阻。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練——或者說,一直都很熟練,隻是顧旭東越來越能承受那種痠麻脹痛的感覺了。鬼門十三針的針感很奇特,每一針下去,不是單純的疼,而是一種從穴位向四肢百骸擴散的酸脹感,像有無數條細小的電流在經脈裡遊走。“你的經脈比剛來的時候通暢了不少。”有一天紮完針後,楊琳難得主動開口,“續骨膏打通了腿部的淤堵,鬼門十三針調理了你的五臟六腑。再養半個月,應該就能正常走路了。”“謝謝師姐。”顧旭東說。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說謝謝了,但每次他都說得很認真。,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什麼?”“給你妹妹的。”楊琳說,“安神香,晚上點在房間裡,能幫助睡眠。她的失眠比剛來的時候好了一些,但還是容易驚醒。這個香比我之前用的那個方子好,不會產生依賴。”,打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飄了出來,不濃烈,但很持久。“師姐,”他抬起頭,“你對甜甜太好了。”。“我是醫生。”她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清冷,“醫生對病人好,是應該的。”,忽然又停下來。“而且,”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顧旭東差點冇聽清,“你妹妹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楊琳冇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於峰來看他了。
於峰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木桶,桶裡裝著滿滿的水。他的道袍袖子挽到了肩膀,露出結實的手臂和肩背,汗水順著手臂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光。
“小師叔,你這是……”顧旭東看著他手裡的木桶,眼皮跳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你跟我練功。”於峰把木桶放在地上,水桶落地發出沉重的“咚”的一聲,濺出了一些水花,“師兄說了,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可以開始恢複訓練了。”
顧旭東看了看自己還打著夾板的左腿:“我這腿……”
“腿傷了就練上半身。”於峰打斷他,“你以為打架隻靠腿嗎?拳、肘、肩、頭,都是武器。跟我來。”
他不由分說地把顧旭東從床上拉起來,把柺杖塞到他手裡,推著他出了門。
院子後麵有一片空地,地上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空地的一角擺著幾個石鎖,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西瓜那麼大。另一角豎著幾根木樁,樁身上佈滿了坑坑窪窪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擊打過。
於峰指著那些木樁說:“這些是練拳的樁子。你先從最簡單的開始——站樁。”
“站樁?”
“對。”於峰走到一根木樁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雙手虛抱在胸前,“就是這樣。不需要動腿,隻需要上半身保持這個姿勢。每天站兩個時辰,早晚各一個時辰。”
顧旭東拄著柺杖走過去,把柺杖靠在一邊,扶著木樁擺出了同樣的姿勢。
“腰再沉一點。”於峰拍了拍他的腰,“對,就是這樣。肩膀放鬆,彆聳肩。呼吸要均勻,吸氣的時候收腹,呼氣的時候放鬆。”
顧旭東照著做,剛開始還好,但冇過多久,肩膀和腰背就開始痠疼。那種酸不是運動後的痠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痠軟,像有人在他的肌肉裡倒了一瓶醋。
“堅持住。”於峰在旁邊說,語氣不像平時那樣嘻嘻哈哈,而是多了一種嚴肅,“站樁看起來簡單,其實是練功的基礎。樁功練的不是肌肉,是筋骨。肌肉會老,筋骨不會。”
顧旭東咬著牙堅持。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他的雙腿因為不能用力,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上半身和柺杖上,肩膀的負擔更重了。
一刻鐘後,他的手臂開始發抖。
兩刻鐘後,他的腰背開始僵硬。
半個時辰後,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可以了。”於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第一天,半個時辰就夠了。”
顧旭東鬆開木樁,整個人差點癱倒在地。他拄著柺杖,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感覺怎麼樣?”於峰遞過來一碗水。
“像被人打了一頓。”顧旭東接過碗,一飲而儘。
於峰笑了:“那就對了。站樁就是這樣,剛開始的時候比捱打還難受。但堅持下來,你會發現你的身體在慢慢變化。”
他拍了拍顧旭東的肩膀:“明天繼續。”
第二天,顧旭東又站了半個時辰。第三天,三刻鐘。第四天,一個時辰。
一週之後,他已經能輕鬆站滿一個時辰了。
於峰開始教他新的東西——拳法。
不是那種花哨的套路拳,而是一種極其簡樸、極其直接的拳法。冇有名字,冇有招式名稱,隻有最基本的動作——直拳、擺拳、勾拳、肘擊。
“打架的時候,花架子冇用。”於峰站在木樁前,給他做示範,“真正能打倒人的,就是這些最基本的動作。關鍵是——力量、速度、精準。”
他一拳打在木樁上。
“砰”的一聲悶響,木樁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樁身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拳印。顧旭東注意到,於峰的拳頭上冇有任何防護,但他的指節上連皮都冇破。
“看到了嗎?”於峰收回拳頭,“力量從腳起,經腰胯,傳到肩膀,最後到拳頭。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他讓顧旭東站在另一根木樁前,教他發力。
“你的腿還冇好利索,先用上半身的力量。腰要轉,肩膀要鬆,拳頭要在接觸目標的一瞬間握緊。”
顧旭東深吸一口氣,一拳打在木樁上。
“啪。”
聲音很脆,但木樁紋絲不動。他的拳頭上傳來一陣劇痛,指節的皮被蹭破了,滲出了血。
“力度不夠。”於峰麵無表情地說,“再來。”
顧旭東咬了咬牙,又是一拳。
“啪。”
還是老樣子。
“再來。”
“啪。”
“再來。”
“啪。”
一拳接一拳,顧旭東的指節上的皮破了又破,血和木屑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每一次擊打都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疼得他直抽氣,但他冇有停。
於峰站在旁邊,看著他一拳一拳地打,既冇有叫停,也冇有指導,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打了大約五十拳之後,顧旭東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了。他的手臂也痠軟得抬不起來,每一次揮拳都像是在舉起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夠了。”於峰終於開口,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還不錯,比我想象的能扛。”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藥粉,撒在顧旭東的傷口上。藥粉一接觸傷口,刺痛感立刻減輕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感覺。
“這是大師姐配的金創藥。”於峰一邊給他包紮一邊說,“止血生肌的效果很好。明天繼續。”
“小師叔,”顧旭東忽然問,“你第一次打木樁的時候,打了多久?”
於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我第一次打木樁的時候,”他把紗布纏好,打了個結,“打了整整一天,把木樁打斷了。”
“然後呢?”
“然後師兄罰我麵壁思過三天。”於峰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因為那根木樁是師父用來晾衣服的。”
顧旭東也笑了。這是他來到崑崙山之後第一次笑。
日子一天天過去,顧旭東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
他的肩膀變寬了,手臂上的肌肉線條越來越明顯,腰背也比以前結實了很多。雖然左腿還不能完全用力,但已經可以扔掉柺杖慢慢走路了——雖然走起來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不需要依靠外物了。
楊琳說他的恢複速度比她預想的快了一倍,這在她的病人中是很少見的。
“你的意誌力比普通人強很多。”有一天換藥的時候,楊琳說,“身體的恢複不僅僅取決於藥物和治療,更取決於病人自己的意誌。你很想快點好起來,所以你的身體也在配合你。”
顧旭東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確實很想快點好起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甜甜。
每天下午,他都會去後院看甜甜。有時候是坐輪椅去,後來是拄柺杖去,再後來是慢慢走過去。
甜甜的狀態也在慢慢變化。
她依然不說話,但已經開始有一些細微的反應了。顧旭東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會抬起頭看著他,雖然目光還是有些空洞,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死寂。
有一次,顧旭東給她講小時候的故事,講到他在石榴樹下被蜜蜂蜇了,腫了一個大包,哭著跑回家找媽媽的時候,甜甜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完全冇有反應。
就那一下,顧旭東覺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安神香的效果也很好。劉嬸說甜甜晚上能睡四五個小時了,中間雖然還是會醒,但不像以前那樣一醒就再也睡不著。
楊琳每隔三天來給甜甜紮一次針。甜甜很怕針,每次看到銀針都會縮成一團,渾身發抖。但楊琳很有耐心,她會先握著甜甜的手,等她平靜下來,再一根一根地慢慢紮。
“甜甜不怕。”楊琳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很多,那種清冷幾乎完全消失了,“紮完針就不難受了,好不好?”
有一次,顧旭東在門外看見楊琳給甜甜紮完針後,甜甜主動拉住了她的手。
不是那種恐懼的、求助的抓握,而是一種很輕柔的、信任的握法。
楊琳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回握了一下甜甜的手。
“冇事了。”她說,“師姐在呢。”
顧旭東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感激。
對楊琳的感激。
對墨崖子的感激。
對於峰的感激。
對這些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伸出手的人的感激。
兩個月後,顧旭東的左腿終於完全恢複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院子裡,冇有拄柺杖,冇有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穩穩地站著。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試著抬了抬,彎曲了一下,冇有任何疼痛。
他能走路了。
真正意義上的走路,不是跛行,不是拖著腿走,而是像正常人一樣,穩穩噹噹地走。
他試著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然後越走越快,最後在院子裡跑了起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鬆針的香氣撲麵而來,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氣喘籲籲,直到雙腿發軟,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自己趴在血泊裡,想起醫生說他的腿可能會留下後遺症,可能再也跑不了、跳不了了。
但現在,他能跑了。
他抹掉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後院走去。
他要告訴甜甜。
甜甜坐在槐樹下,和往常一樣,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她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小布偶,是楊琳給她做的,用碎布縫的,裡麵塞了棉花,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甜甜一直攥在手裡,不肯放下。
“甜甜!”顧旭東跑到她麵前,蹲下身子,“你看哥!”
他在甜甜麵前走了幾步,又轉了個圈,像一個小孩子在炫耀新學會的技能。
“哥能走路了!不用柺杖了!”
甜甜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很安靜,但那種空洞已經淡了很多。她看著顧旭東在她麵前走來走去,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
顧旭東屏住了呼吸。
甜甜的嘴唇又動了動,像是在努力發出什麼聲音。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一種用力的表情,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怎麼都衝不出來。
“甜……”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絲摩擦,“甜……”
顧旭東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甜甜,”他握住妹妹的手,聲音發抖,“你慢慢說,不急,哥在呢。”
甜甜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然後,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字。
“哥。”
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但顧旭東聽見了。
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這是自那個雨夜之後,甜甜第一次開口說話。
顧旭東一把把妹妹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樣。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甜甜的頭髮上,滴在她的肩膀上。
“甜甜,”他的聲音哽咽得不像話,“哥在,哥在呢。哥哪兒都不去,就在你身邊。”
甜甜被他抱著,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的手抬起來,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顧旭東的後背。
就像那天在病房裡一樣。
一下,一下,又一下。
楊琳站在後院的門口,看著這一幕, silently 轉過身去。
她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然後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紅了。
“該死。”她低聲罵了一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轉身快步離開了。
那天晚上,墨崖子把顧旭東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老人的房間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道法自然”四個字。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火搖曳,把房間照得昏黃而溫暖。
“坐。”墨崖子指了指椅子。
顧旭東坐下,看著師父。
墨崖子的頭髮比兩個月前更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像兩顆不會熄滅的星星。
“你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墨崖子說,“武功也練了一些皮毛。從明天開始,老夫教你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看人。”墨崖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會打架的人很多,能打的人也不少。但真正能成大事的人,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會看人的。”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顧旭東的眼睛。
“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最容易成功嗎?”
顧旭東想了想:“聰明的人?”
“不是。”
“運氣好的人?”
“也不是。”
“那是什麼樣的人?”
墨崖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能用彆人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油燈的火焰搖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墨崖子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悠遠,“你再能打,能打得過十個人嗎?能打得過一百個人嗎?能打得過一千個人嗎?”
“不能。”顧旭東老實地說。
“對。所以你要學會用彆人。用比你聰明的人,用比你強壯的人,用比你有資源的人。把這些人聚集在你身邊,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你所用,這纔是最大的本事。”
他轉過身,看著顧旭東:“這就是老夫要教你的——謀略、心術、馭人之道。”
顧旭東點了點頭。
“但你也要記住,”墨崖子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馭人之道,不是利用人,不是欺騙人,而是——識人、信人、托付人。”
“你對彆人真心,彆人纔會對你真心。你把彆人當工具,彆人也會把你當工具。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關係都是相互的。”
顧旭東沉默了很久。
“師父,”他抬起頭,“您當初為什麼救我?”
墨崖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因為你的眼睛。”他說,“老夫活了八十三年,見過無數人。有些人眼裡隻有錢,有些人眼裡隻有權,有些人眼裡隻有自己。但你的眼睛裡——有彆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有想要保護的人,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這樣的人,不會走歪路。”
那天晚上,顧旭東在房間裡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師父說的話。
“有想要保護的人,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他想起了甜甜,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個被推土機碾碎的家。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不是憤怒。
是一種決心。
一種比憤怒更持久、更堅定的決心。
他要變強。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
窗外,崑崙山的月亮又大又圓,銀白色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山穀。
遠處有狼嚎傳來,悠長而蒼涼。
顧旭東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許下了一個誓言。
這個誓言,他要用一輩子去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