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的秋意是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來的。九月初三的清晨，大同衛的快馬衝破晨霧，在城樓下揚起半尺高的煙塵，騎士翻身下馬時，甲冑上的霜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化成小小的水痕。
“淩校尉！楊大人有令！”騎士的聲音帶著長途奔襲的沙啞，從懷中掏出的密信還帶著體溫，“韃靼小王子撕毀和議，率五千騎突襲陽和口，大同衛的遊兵已經接戰，讓您即刻帶應州民壯馳援！”
淩雲接過密信時，指尖觸到信紙邊緣的火漆——是兵部的“急”字印，紅得像凝固的血。他抬頭看向城樓的瞭望塔，王二狗正舉著望遠鏡往西北方向望，少年的喊聲順著風飄下來：“淩哥！天邊有狼煙！至少三股！”
議事房裡，李嵩已經鋪開了陽和口的佈防圖。老學士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陽和口是大同衛的左翼屏障，一旦失守，韃靼人就能直插應州腹地。隻是……”他眉頭緊鎖，“咱們的民壯雖經操練，終究是莊稼人，對上五千精銳騎兵，怕是……”
“不是還有我嗎？”淩雲的目光落在牆角的空投箱上，箱子裡的狙擊彈還剩最後三十發，單兵火箭筒的彈頭泛著冷光——這是他最後的重火力，本想留到最關鍵的時刻。
“還有這個。”王二狗抱著個麻袋闖進來，裡麵的鐵器碰撞聲清脆刺耳。倒在地上的是十幾把改造過的短銃，槍管被鐵匠鋪的老師傅加長，槍托裹著防滑的牛皮，“張師傅連夜趕製的，用‘三眼’教的火藥殘渣混了硝石，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
淩雲拿起一把短銃，掂量著重量。槍管的焊接處還帶著新鐵的光澤，顯然是趕工的痕跡。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戰術電腦彈出的任務提示：“保護目標區域平民，直至時空錨點穩定”。當時他以為這隻是係統生成的虛擬任務，此刻握著沉甸甸的短銃，才明白所謂的“目標區域”，早已成了他必須用性命守護的家園。
“點兵！”淩雲將短銃彆在腰間，“讓民壯們帶上鋤頭、鐮刀，能當武器的都帶上。趙老栓，你帶二十人守應州城，加固城牆，防止韃靼人襲擾後路。”
“俺也想跟你去！”趙老栓急得臉通紅，手裡的獵弓攥得發白，“俺兒子就是死在陽和口的，俺要去報仇！”
“守好應州，就是最大的報仇。”淩雲拍了拍老漢的肩膀，“城裡的婦孺孩子，都指望你呢。”
點兵的號角聲在應州城迴盪時，朝陽正好躍出賀蘭山的山脊。三百名民壯列成整齊的隊伍，站在城樓下的空地上，手裡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王二狗那樣的改造短銃，有李嵩讓人熔鑄的長柄斧，更多的人扛著削尖的木棍，木棍頂端還纏著浸油的麻布——這是淩雲教的火攻戰術。
“都聽著！”淩雲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咱們不是去送死，是去保家衛國！陽和口的另一邊，就是咱們的田、咱們的家、咱們的爹孃孩子！”他拔出張師傅打的短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怕死的，現在可以回去！”
冇有人動。民壯們的臉上雖有懼色，握著武器的手卻更緊了。前排的漢子裡，有賣胡餅的老張頭，有修鞋的劉跛子，還有幾個上個月剛從韃靼人手裡被解救的牧民，他們的羊皮襖上還沾著戰場的硝煙味。
“好！”淩雲將短刀歸鞘，“王二狗帶五十人，裝備短銃，隨我正麵接敵。李大人帶二百人，從側翼的狼窩溝繞過去，用火箭筒轟他們的輜重隊——韃靼人的戰馬最怕火，燒了他們的草料，看他們還怎麼衝鋒！”
隊伍出發時，城樓上突然拋下無數個布包，落在民壯們的懷裡。是城裡的婦人們連夜做的乾糧，裡麵裹著肉乾、炒麪，還有些用油紙包好的傷藥。張屠戶家的丫頭趴在垛口上，使勁往淩雲手裡塞了個布偶，是用碎布縫的小老虎，針腳歪歪扭扭，卻看得人心頭髮暖。
“淩哥哥，帶著它，能辟邪！”
淩雲將布偶揣進懷裡，調轉馬頭。馬蹄踏過青石板的聲音，民壯們的腳步聲，遠處隱約傳來的狼煙味，在晨光裡交織成一股奇異的力量，推著這支臨時拚湊的隊伍，朝著陽和口的方向前進。
陽和口的戰場比想象中更慘烈。大同衛的遊兵已經潰散，屍身和戰馬的殘骸鋪滿了山口，韃靼人的騎兵正舉著彎刀歡呼，狼頭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塊浸透了血的破布。
“就是現在！”淩雲勒住馬，狙擊槍架在塊突出的岩石上，瞄準鏡裡，韃靼的百夫長正舉著馬鞭指向前方——那裡是潰散的明軍殘兵。
槍響時，王二狗的短銃隊同時開火。百夫長的馬鞭在空中頓了頓，人從馬背上栽下來的瞬間，短銃的鉛彈像雨點般落在騎兵陣中，驚得戰馬人立而起。
“衝啊！”淩雲拔出短刀，第一個衝下山坡。民壯們的呐喊聲震耳欲聾，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戰術，卻知道跟著那個總能帶來奇蹟的“淩校尉”，就能守住身後的家。
韃靼人的騎兵顯然冇把這群“農夫”放在眼裡，揮舞著彎刀就衝了過來。但他們冇料到，民壯們的長柄斧劈砍的是馬腿，削尖的木棍專捅馬腹——這些都是淩雲根據冷兵器的特點教的招式，對付騎兵尤其有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混戰中，淩雲的狙擊槍成了最可怕的武器。每一槍響起，必有一個韃靼頭領落馬，或是旗手栽倒，或是吹號角的士兵捂著臉倒下。失去指揮的騎兵陣形漸漸混亂，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
“左翼有動靜！”王二狗的喊聲帶著興奮，“李大人他們到了！”
淩雲抬頭望去，狼窩溝的方向燃起沖天火光，韃靼人的輜重隊被火箭筒擊中，草料堆燒得劈啪作響，濃煙像條黑龍，直上雲霄。戰馬聞到焦糊味，徹底失控，拖著騎手往回跑，將韃靼的陣形攪得稀爛。
“就是現在！”淩雲振臂高呼，“把他們趕出去！”
民壯們的士氣徹底爆發，連修鞋的劉跛子都瘸著腿衝上去，用鐵錘般的拳頭砸向落馬的韃靼兵。張師傅打的短銃雖然射程有限，在近戰中卻威力驚人，鉛彈轟在鎧甲上，總能炸出片血花。
戰鬥持續到午後，陽和口的狼煙漸漸散去。韃靼人的騎兵丟下數百具屍體，倉皇向西逃竄，狼頭旗倒在地上，被民壯們用腳踩得稀爛。淩雲靠在岩石上喘著氣，狙擊槍的槍管燙得能煎雞蛋，懷裡的布偶被血浸透，卻依舊牢牢攥在手裡。
王二狗拖著個受傷的韃靼兵過來，少年的臉上沾著菸灰，眼睛卻亮得驚人：“淩哥！這小子說，韃靼小王子之所以突然撕毀和議，是因為‘三眼’教的殘餘教徒在挑撥，說咱們應州城有‘聖物’，能保佑打勝仗！”
淩雲的目光落在陽和口的方向，那裡的血腥味混著硝煙味，在秋風裡慢慢散開。他知道，“三眼”教的陰影還冇散去，韃靼人的野心也不會熄滅，這場仗，或許還有很長。
但他看著身邊歡呼的民壯，看著遠處正在清理戰場的身影，突然覺得無比踏實。空投箱裡的彈藥總會用完，現代的黑科技也終有失效的一天，但這些握著鋤頭鐮刀也敢衝鋒的人，這些為了家園不惜性命的人，纔是應州城最堅固的防線。
夕陽西下時，隊伍開始返程。民壯們扛著繳獲的彎刀，唱著不知名的歌謠，歌聲裡帶著疲憊，卻透著說不出的昂揚。淩雲走在隊伍最後，手裡把玩著那個沾血的布偶，布偶的老虎頭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在點頭。
遠處的應州城已經亮起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夜裡的珍珠。他知道，隻要那片燈火還在，他就會一直走下去，用手中的刀，用心中的火，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縷炊煙。
這，就是他在時空的洪流中，找到的最堅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