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州城的告示欄前圍了三層人。李嵩親筆寫的告示貼在最顯眼處,墨跡還帶著鬆木墨錠的清香,字裡行間卻說著驚人的事——鹽池沉船裡撈出的兵甲上,有“夜梟”標記,認得出者賞白銀五十兩。
“夜梟?那不是三年前偷了軍糧跑掉的糧官嗎?”賣胡餅的老張頭踮著腳,手裡的擀麪杖敲得案板咚咚響,“聽說他投了韃靼,怎麼又跟沉船扯上關係了?”
“誰說不是呢。”旁邊挑著菜擔的王婆往人群裡擠了擠,“前兒個我還見著衛所的劉百戶鬼鬼祟祟往城西走,他那靴子上沾的泥,跟鹽池邊的一模一樣。”
人群外,淩雲靠在槐樹後,狙擊槍的偽裝網搭在肩上,像塊不起眼的舊布。他的耳機裡,拾音器正將人群的議論聲放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銅盒——裡麵的血玉戒指不知何時開始發燙,戒圈內側的“應州守將”四個字,像是要烙進掌心。
“淩哥,劉百戶往牢房那邊去了。”王二狗嘴裡叼著半塊胡餅,從人群裡鑽出來,手裡還攥著個剛買的糖人,“他剛纔在告示欄前看了三炷香,還偷偷摸了摸腰裡的玉佩。”
淩雲抬眼,果然看到個穿著衛所號服的中年漢子正往牢房方向走,腰間的玉佩露了半截,玉色發烏,上麵刻著的紋路,和歐洲人護心鏡上的十字軍徽有七分相似。“跟上他,彆讓他發現。”
王二狗把糖人塞給賣胡餅的孩子,貓著腰跟了上去。少年的身影在衚衕裡忽隱忽現,像隻靈活的貓,很快就消失在牢房拐角。
淩雲冇動,目光掃過告示欄前的人群。第三排有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手裡搖著摺扇,扇麵上畫的卻是北疆地圖,扇骨上刻著極小的星圖——和鐘樓青岩上的刻痕一模一樣。他悄悄給李嵩打了個手勢,老學士立刻會意,讓身邊的民壯故意撞了書生一下。
“哎呀!”民壯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青菜滾了一地,“先生對不住!”
書生慌忙去扶,摺扇掉在地上,露出扇墜——是枚銅製的梟鳥,眼睛處鑲著點翠,在陽光下泛著綠光。淩雲心裡一凜,這纔是真正的“夜梟”標記。
就在這時,牢房方向傳來打鬥聲。淩雲拔腿就跑,趕到時正看見王二狗被按在地上,劉百戶舉著刀要砍,卻被從暗處衝出的青衫書生一腳踹在腰上。“廢物!”書生的聲音冷得像冰,“這點小事都辦砸了!”
劉百戶爬起來,捂著腰嘶嘶喘氣:“先生,那歐洲人嘴太硬,打了半天也不肯說血玉在哪……”
“不用他說。”書生彎腰撿起王二狗掉在地上的銅盒,掂量了兩下,突然笑起來,“淩雲果然把東西藏在這小子身上。”
淩雲站在門口,狙擊槍的槍口穩穩對著書生:“你是誰?”
書生轉過身,摺扇“唰”地打開,扇麵上的地圖正對著應州城的位置:“在下沈煉,忝為‘三眼’教東閣主事。”他把玩著銅盒,“淩校尉想必不知道,這血玉戒指不僅能號令教徒,還能……”
話音未落,他突然將銅盒往地上一摔,戒指滾出來,紅光驟盛。劉百戶像是被蠱惑了,雙眼發直,拔刀就衝向淩雲。
“砰!”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劉百戶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發麻。王二狗趁機翻身而起,一斧頭劈在劉百戶的腿彎,少年的動作比之前利落了許多,顯然是偷偷練過。
沈煉卻冇管劉百戶,抓起戒指就往窗外跑,摺扇展開,竟變成了把短刀,刀身刻滿了星圖。淩雲追出去,兩人在牢房外的空地上纏鬥起來。沈煉的刀法詭異,招招都往要害處捅,卻總在最後一刻偏開——他想活捉。
“你以為能贏?”沈煉的短刀劃破淩雲的衣袖,“‘三眼’教的‘天樞’‘天璿’二石雖毀,‘地脈’‘天璣’還在,七月初七照樣能開裂隙!”
淩雲冇說話,腳下一絆,將沈煉摔在地上,槍口頂住他的咽喉。“裂隙開了又如何?”他的聲音很輕,“你以為從裡麵出來的是神?是魔鬼!”
沈煉突然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魔鬼?這世道,魔鬼比人可靠多了!你看看這應州城,官員貪腐,邊軍怯懦,隻有‘三眼’能帶來新生!”
“用活人獻祭換來的新生?”淩雲想起鹽池裡的骨殖,槍口又往下壓了壓,“那些被你們當成‘培養基’的人,也是這麼想的嗎?”
沈煉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變得慘白。
這時,李嵩帶著民壯趕來了,看到被按住的沈煉,老學士氣得渾身發抖:“好你個沈煉!老夫待你不薄,你竟暗中勾結‘三眼’!”
沈煉偏過頭,不去看李嵩:“楊大人,你不懂。等裂隙打開,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我們都會變成……”
“變成像鹽池裡那些骨頭一樣的東西?”淩雲打斷他,“我見過那些骨殖,每一塊上都有掙紮的痕跡。”
沈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二狗從沈煉的長衫裡搜出個小冊子,上麵記著“三眼”教的教徒名單,大同衛的指揮使、宣府的兵備道……不少朝廷官員都在其中。“淩哥,這還有封密信,說要在七月初七子時,用應州百姓的血祭‘天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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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接過密信,上麵的字跡和沈煉的一模一樣。他將密信遞給李嵩,看著被捆起來的沈煉和劉百戶,突然覺得很累。這場仗打了這麼久,敵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從韃靼到歐洲人,再到隱藏在暗處的“三眼”教徒,好像永遠也打不完。
“把他們關起來。”淩雲轉身往外走,“看好沈煉,他知道的肯定不止這些。”
走出牢房時,夕陽正落在鐘樓的尖頂上,給青岩鍍上了層金邊。淩雲摸出那枚血玉戒指,紅光已經散去,像塊普通的寶石。他突然想起紅鹽池裡的骨殖,那些沉默的逝者,或許早就知道所謂的“新生”,不過是另一場屠殺的開始。
王二狗跟在後麵,手裡拿著從沈煉身上搜出的梟鳥扇墜:“淩哥,這東西咋辦?”
淩雲看了眼扇墜,翠鳥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幽光:“燒了吧。”
少年點點頭,找了堆柴火,將扇墜扔進去。火苗舔舐著銅片,點翠遇熱融化,發出刺鼻的氣味,很快就變成了堆灰燼。
“淩哥,”王二狗看著灰燼,突然問,“七月初七真的會有裂隙嗎?”
淩雲抬頭,看向紫微四樞的方向,夜空已經有星星亮起來了。“不知道。”他說,“但我們會守住。”
守住應州城,守住這些剛剛開始安穩生活的百姓,守住那些還冇來得及發芽的種子。這或許就是他穿越時空的意義,是比回到現代更重要的事。
牢房裡,沈煉還在低聲唸叨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嗚咽。而遠處的鹽池,月光正落在新埋的土堆上,像給那些無名的逝者,蓋上了層溫柔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