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膘肥了草原的羊,也肥了應州的穀穗。淩雲站在北坡的草場上,看瓦剌牧人趕著羊群往南遷移,那些雪白的影子漫過剛收割的麥茬地,像場流動的雪。周昂在旁邊清點新到的戰馬,瓦剌送來的母馬已經配上了種,肚腹漸漸顯形,馬伕說開春就能下崽。
“淩哥,瓦剌的斥候回來了。”少年騎著匹小馬從東邊的沙丘後鑽出來,是之前跟著巴圖學射箭的那個瓦剌孩子,漢名叫“阿木”,如今跟著斥候隊當嚮導,“兀良哈的營地在黑風口,糧草堆在西帳,有兩百人看守。”
淩雲接過阿木遞來的羊皮簡報,上麵用炭筆勾勒著營地的佈局,西帳被畫了個醒目的紅叉。“他們的戰馬呢?”他問。阿木的漢話還帶著奶味,卻比剛來時長進不少,連周昂都常誇這孩子機靈。
“都拴在東坡的林子裡,”阿木指著遠處的黑風口,“那裡的草嫩,還有條小溪,夠馬喝的。”他突然湊近,用袖子擦了擦淩雲靴上的泥,“巴圖哥哥說,讓你彆擔心,他帶了三百人在山口埋伏,等兀良哈人動了糧草就動手。”
淩雲摸了摸阿木的頭,這孩子的髮辮上還繫著藍布條,和那些母馬鬃上的一樣,是瓦剌人認親的標記。“讓你的人把羊群趕到南坡去,”他道,“離黑風口遠點,彆被流矢傷著。”
阿木脆生生應著,翻身下馬時卻被馬鐙絆了一下,懷裡的骨笛掉在地上。骨笛是用狼骨做的,上麵刻著瓦剌的圖騰,正是少年送給淩雲的那支,後來被他轉贈給了阿木。
“小心點。”淩雲撿起骨笛,吹了個簡單的調子——是少年教他的瓦剌牧歌,說能安撫受驚的馬。笛聲剛落,遠處的母馬突然豎起耳朵,朝著黑風口的方向嘶鳴起來。
“它們聽見什麼了?”周昂握緊了腰間的刀。
淩雲側耳細聽,風聲裡夾雜著隱約的馬蹄聲,比尋常戰馬密集,還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是兀良哈人的重甲騎兵,”他判斷道,“至少有一千人,比巴圖預想的多。”
阿木的臉瞬間白了,攥著骨笛的手發抖:“那……那巴圖哥哥會不會有事?”
“不會。”淩雲往南坡指,“讓你的人把羊群往應州方向趕,用羊蹄子在沙地上踩出亂痕,讓兀良哈人以為咱們的主力在那邊。”他對周昂道,“帶一百人去黑風口西側的山坳,把火油埋在必經之路的碎石堆裡,等我信號。”
黑風口的風比彆處烈,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淩雲伏在山脊的岩石後,看著巴圖的人馬正往山口退,瓦剌人的皮襖在灰黃的山脊上格外顯眼。兀良哈人的騎兵像黑色的潮水,漫過山口的隘口,為首的將領戴著鐵盔,手裡的狼牙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的糧草隊在後麵。”周昂指著騎兵隊末尾的輜重車,“至少有五十輛,看來是打算長期圍困。”
淩雲摸出石硝箭,箭頭在風裡泛著冷光。“等糧草隊過了山坳再動手,”他調整著呼吸,“巴圖的人會把騎兵引向西側的河穀,咱們燒了糧草,他們不戰自潰。”
風突然變了向,帶著股血腥氣。淩雲看見巴圖的隊伍裡有人落馬,是那個缺門牙的商隊首領,他手裡的彎刀還舉著,卻被三支長矛釘在了地上。阿木在旁邊看得真切,突然用蒙語喊了句什麼,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芨芨草。
“他在喊‘報仇’。”周昂拍了拍阿木的背,“等下讓你射第一箭。”
糧草隊終於進入了山坳,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穀裡迴盪。淩雲舉起弓箭,弓弦響時,山坳東側的信號樹應聲折斷——那是給周昂的信號。幾乎同時,穀裡騰起五道火牆,輜重車被火油點燃,燒得劈啪作響,糧草的焦香混著血腥氣漫開來。
兀良哈人的騎兵果然亂了,紛紛回頭去救糧草。巴圖趁機帶人反撲,瓦剌人的彎刀在火光裡閃著光,像群複仇的狼。阿木拉弓搭箭,石硝箭帶著風聲射出去,正中那個戴鐵盔的將領的肩窩,將領慘叫著摔下馬背,騎兵隊徹底冇了章法。
激戰持續到黃昏,黑風口的風裡飄著牧歌的調子,是阿木在吹骨笛,旋律裡少了往日的歡快,多了些悲壯。淩雲站在山脊上,看著瓦剌人清理戰場,巴圖正讓人把缺門牙首領的屍體抬上戰馬,準備帶回部落安葬。
“淩壯士,”周昂遞過來塊烤熟的羊肉,“兀良哈的主力被打垮了,至少三年內不敢再南下。”
淩雲咬了口羊肉,膻味裡帶著點焦糊。他望向阿木,孩子正蹲在地上,用骨笛在沙地上畫著什麼,仔細看是個歪歪扭扭的“兄”字,和少年刻在箭桿上的一模一樣。
“讓你的人把戰馬趕到南坡,”淩雲對巴圖道,“我讓人送三十石小米過去,算是給商隊首領的撫卹金。”
巴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更重:“你這漢人,比那些穿官服的實在。”他指了指阿木,“這娃想跟著你,說要學你的石硝箭,將來保護部落。”
阿木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像藏著兩顆星星。淩雲想起少年磨箭頭時的樣子,突然覺得這草原的風,終究會把一些東西吹到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