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應州城的西牆根就飄起了焦糊味。淩雲蹲在豁口邊,看著周昂帶人把瓦剌人留下的火油罐往沙坑裡埋,鐵釺子戳下去,罐身發出沉悶的空響——裡麵的火油隻剩半罐,油香混著沙土味,在晨霧裡漫得很遠。
“留三個罐彆埋死。”淩雲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緊手裡的長刀,“把引線接長,牽到箭樓的鈴鐺上。韃靼人的遊騎最愛從西坡繞,讓他們踩響鈴鐺時,咱們正好能看見火頭。”
周昂應著,指揮新兵用乾草把沙坑蓋嚴實。有個剛補進來的少年兵手抖得厲害,鐵釺子掉在地上,淩雲撿起來塞回他手裡:“攥緊了。這玩意兒比你的火銃靠譜,火油燒起來能漫三丈遠,韃靼人的馬最怕這個。”
少年兵盯著沙坑裡的油罐,喉結滾了滾:“淩哥,昨晚瓦剌人說……小王子帶了三千騎?”
“是兩千九。”淩雲扯了扯他的衣領,露出裡麵磨破的護心鏡,“他們的斥候淩晨在北坡露過麵,馬蹄印比咱們的戰馬深三寸,是帶了重甲的。等下聽見鈴鐺響,你就往箭樓跑,把那麵紅旗豎起來——記住,要讓東門的弟兄看見。”
晨霧漸漸散了,露出遠處起伏的沙丘。淩雲爬上箭樓,剛把望遠鏡架在垛口上,就見周昂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攥著片染血的狼皮:“是韃靼人的先鋒!在南坡殺了咱們兩個放哨的!”
淩雲冇接那狼皮,鏡筒裡已經出現了黑點。那些黑影在沙丘間竄得飛快,像貼著地麵的風。他數到第三十七個時,突然拍了拍少年兵的背:“去搖鈴鐺。”
少年兵手忙腳亂地拽動繩索,箭樓的銅鈴“哐當”響起來。幾乎同時,西坡的沙地上騰起三團火,紅得發藍的火苗裹著黑煙往上竄,把沙丘染成了燒紅的烙鐵。
“來了!”周昂的吼聲剛落,就聽見馬蹄聲撞過來,像悶雷滾過城牆根。淩雲抓起旁邊的牛角號,剛要吹,卻見最前麵那匹黑馬突然人立起來——馬腿陷進了埋油罐的沙坑,火油順著裂縫漫出來,被火星一燎,瞬間燒起道火牆。
韃靼人的隊列亂了。有個戴銀盔的將領揮著彎刀想衝過來,淩雲摸出瓦剌人給的牛角弓,搭上淬了蛇毒的箭。弓弦響時,他聽見城下的少年兵在喊:“紅旗!紅旗豎起來了!”
東門的鼓聲緊跟著傳來。淩雲低頭看時,火牆已經漫到了第二道沙丘,韃靼人的戰馬在火裡亂撞,甲冑燒得劈啪響。周昂正帶人往城下扔火把,有個老兵舉著個油罐往火裡扔,炸起的火星濺在淩雲的護腕上,燙得他一縮手。
“南坡還有一股!”周昂的聲音劈了叉。淩雲轉頭,鏡筒裡的黑點正繞著沙丘往東門去,那裡是新兵守著的豁口。他剛要下令,就見少年兵舉著紅旗從箭樓衝下去,紅旗在風裡抖得像團火。
“攔住他!”淩雲吼著往下跑,腳在台階上崴了一下。等他衝到東門時,正看見少年兵把紅旗插進豁口的裂縫裡,而三個韃靼兵已經跳上了城頭,彎刀離那麵旗隻剩三尺遠。
少年兵突然撲過去抱住其中一個韃靼兵的腿,嘴裡還在喊:“淩哥說……要讓東門看見……”
淩雲的刀劈下去時,火油的味道混著血腥味漫過來。他低頭看了眼少年兵,孩子的手還攥著紅旗杆,指節白得像雪。遠處的沙丘上,又有火團騰起來,那是周昂帶人在燒韃靼人的輜重隊。
日頭爬到頭頂時,火牆漸漸矮下去,露出焦黑的沙丘。淩雲坐在箭樓的台階上,把少年兵的紅旗收進懷裡。周昂遞過來個水囊,裡麵晃出半塊狼肉乾——是瓦剌人留下的。
“清點過了,殺了七百多。”周昂的聲音啞得厲害,“咱們……折了四十六個。”
淩雲冇說話,往城下看。有個老兵正把燒變形的油罐撿起來,想往裡麵填沙土。那些油罐的鐵皮上,還留著瓦剌人鏨的雲紋,此刻被熏得漆黑,倒像極了應州城牆上的磚紋。
風裡飄來遠處的胡笳聲,忽高忽低的,像在哭。淩雲摸出那片染血的狼皮,蓋在少年兵的墳頭——墳前插著半截紅旗杆,杆頂還纏著圈紅綢,是瓦剌漢子給他妹妹的那塊。
“淩哥,”周昂在身後遞過牛角弓,“南坡的煙散了,要不要追?”
淩雲望著沙丘儘頭的地平線,那裡的天空藍得發脆。他把弓扔回給周昂:“不用。讓弟兄們把火油罐埋回沙裡,澆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