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星燃再次出現在醫院,是一週後的傍晚。距離冷汀設定“三個月觀察期”的約定,才過去了十一天。
冷汀剛結束一台動脈瘤夾閉術,走出手術室時,晚霞正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她摘下無菌帽,讓頭發散下來,用手指梳理著被壓了一天的發根。
“冷主任,”值班護士小陳走過來,“有位塗律師在您辦公室門口等,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冷汀的動作頓了頓:“知道了。”
她走向辦公室,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轉過走廊拐角時,她看見塗星燃背靠著牆,低頭看著手機。傍晚的光線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單薄。
聽到腳步聲,塗星燃抬起頭。看見冷汀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站直身體。
“冷醫生。”她打招呼,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等很久了?”冷汀推開門,示意她進來。
“不久。”塗星燃跟著走進辦公室,“剛結束一個案子,正好路過。”
冷汀脫下外麵的手術衣,換上白大褂。這個動作她已經很熟練,在塗星燃麵前也不再覺得需要刻意迴避什麽,三個月的約定才開始不久,但有些習慣已經悄然形成。
“贏了?”她隨口問,在辦公桌前坐下。
“嗯。”塗星燃在她對麵的椅子坐下,“故意傷害案,被告是正當防衛。但對方律師很強,打了三個月。”
“辛苦了。”
“還好。”塗星燃笑了笑,笑容裏有完成重大任務後的放鬆,也有掩飾不住的倦意,“就是有點累。”
冷汀看著她。塗星燃今天穿著淺灰色的西裝套裝,妝容精緻,但眼底的青影比上次見麵時更深,臉色也有些蒼白。那個在法庭上言辭鋒利的女律師,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個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吃晚飯了嗎?”冷汀問。
“還沒。”塗星燃看了眼手錶,“準備等會隨便吃點。你呢?”
“我也還沒。”冷汀說,看了眼桌上的病曆,“還有兩份術後記錄要寫,大概四十分鍾。”
“那你先忙。”塗星燃立刻說,“我等你。”
她從包裏拿出膝上型電腦,開啟,開始處理工作郵件。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的辦公室。
冷汀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開始專注地寫病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牆上時鍾的滴答聲,還有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四十分鍾後,冷汀儲存最後一個文件,抬起頭。塗星燃還在對著電腦螢幕皺眉,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顯然遇到了棘手的問題。
“還沒處理完?”冷汀問。
塗星燃回過神,揉了揉太陽穴:“一個證據細節有問題,需要重新核對。”
“先吃飯吧。”冷汀站起身,“工作可以等會再做。”
塗星燃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她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麵館。店麵不大,但幹淨整潔,這個時間點人也不多。
“這裏的牛肉麵不錯。”冷汀說,語氣像在推薦治療方案,“湯頭清淡,適合晚上吃。”
“聽你的。”塗星燃點頭。
點了兩碗牛肉麵,幾個小菜。等待上菜時,塗星燃又拿出手機看了看工作郵件,眉頭又皺起來。
“很棘手?”冷汀問。
“有點。”塗星燃放下手機,“下週開庭的一個案子,關鍵證人的證詞有矛盾。我需要弄清楚是記憶偏差,還是……有人教唆作偽證。”
“能弄清楚嗎?”
“應該能。”塗星燃的語氣很確定,“就是需要時間,可能要再熬幾個夜。”
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先吃飯。”冷汀把筷子遞給她,“吃飽了纔有力氣熬夜。”
塗星燃接過筷子,笑了:“你這話說得像我媽。”
“我是醫生。”冷汀糾正,“知道能量攝入對工作效率的影響。”
她們安靜地吃麵。牛肉燉得軟爛,麵條筋道,湯頭確實清淡但鮮美。塗星燃吃得很認真,像是真的餓了。
吃到一半時,她忽然說:“冷汀,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你說三個月的觀察期。”塗星燃看著她,“現在過去了十一天,你……有什麽初步觀察結果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但語氣很小心,像是怕打破什麽平衡。
冷汀放下筷子,思考了幾秒,“你比我想象中有耐心。”她最終說,“也比我想象中……能堅持。”
塗星燃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冷汀點頭,“我以為你會像之前那樣,每天來,每天找理由見麵。但這十一天,你隻來了兩次。一次是路過,一次是剛結束案子。”
她頓了頓:“這讓我覺得,你確實在認真對待這個約定。不是在追求一個目標,而是在……經營一段關係。”
塗星燃的表情認真起來:“因為你說過,感情不是案件,不能隻追求結果。所以我試著放慢速度,給彼此空間。”
“這樣很好。”冷汀說,“繼續這樣。”
吃完麵,塗星燃搶著付了錢。走出麵館時,夜風微涼。
“我送你回醫院?”塗星燃問。
“不用,很近。”冷汀說,“你回去工作吧,不是還要熬夜?”
“也不急這一會兒。”塗星燃堅持,“就送到醫院門口。”
她們並肩走著,中間保持著禮貌的距離。街道兩旁的商鋪還亮著燈,行人匆匆,車流不息。在這個繁華都市的夜晚,她們的腳步不快,像在享受難得的閑適。
走到醫院門口,塗星燃停下腳步。“就送到這裏。”她說,“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手術吧?”
“嗯,早上七點。”冷汀點頭,“你也別熬太晚。”
“知道。”塗星燃笑了笑,“那我走了?”
“嗯。”冷汀說,“路上小心。”
塗星燃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冷汀。”
“嗯?”
“謝謝你。”塗星燃說,眼睛在路燈下閃著溫柔的光,“謝謝你願意給我時間,也謝謝你……願意陪我吃晚飯。”
她說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真誠。
“不客氣。”冷汀說,“快回去吧。”
塗星燃點點頭,這次真的轉身離開了。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街角。
冷汀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夜風吹得她有些冷,才轉身走進醫院。
回辦公室的路上,她想起塗星燃問的那個問題,有什麽初步觀察結果嗎?
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塗星燃比她想象中更懂得尊重邊界,也更懂得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表達關心。
這十一天裏,塗星燃隻來了兩次。但每次來,都會帶來一些小小的、不刻意的東西,一次是一本冷汀提過的醫學期刊,說是正好看到就買了;一次是一盒潤喉糖,說最近天氣幹燥,醫生說話多要注意嗓子。
都是小事,但很用心。
冷汀回到辦公室,準備收拾東西下班。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塗星燃發來的資訊:
“安全到家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傳送時間是五分鍾前,看來她一上車就發了。
冷汀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幾秒,然後回複:“你也早點休息,別熬太晚。晚安。”傳送。
她放下手機,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空蕩蕩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清得讓人想逃離。
也許,這就是塗星燃說的“橋梁”,不是突然出現的奇跡,而是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建造起來的連線。
緩慢,但堅實。
冷汀關燈,鎖門,走向停車場。
夜還很深,但她知道,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
而有些人,會在約定的時間裏,用正確的方式,慢慢走進她的世界。
三個月很長,長到足以看清一個人的本質。
三個月也很短,短到讓等待變得有意義。
冷汀坐進車裏,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就像某些正在萌芽的感情,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