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新來了一批實習生，神經外科分到了三個。
按慣例，實習生會由科室的資深醫生分別帶教，冷汀作為主任，通常不直接帶學生。
但今年情況特殊，其中一個實習生是她母校教授極力推薦的，據說天賦極高，點名希望能跟著冷汀學習。
冷汀看了簡曆，確實很出色：醫學院連續四年的年級第一，多項科研獎項，實習期間表現優異。
她同意了。
週一早上，實習生們來報到。
冷汀在辦公室見到了他們，兩男一女。
那個教授推薦的，是個叫陳默的男生，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眼神明亮。
“冷主任好。”陳默很禮貌，“感謝您願意帶我。”
冷汀點點頭，表情平靜：“先熟悉環境，下午有台手術，你跟我進手術室。”
“是。”陳默的眼睛亮了亮。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的表現確實很出色。他勤奮，好學，專業基礎紮實，手術中手很穩，有超越年齡的沉著。
冷汀對他的印象不錯，但僅限於專業層麵。
她依然保持著距離，依然保持著冷淡，依然像對待所有實習生一樣，指導專業，但不涉及任何私人話題。
但陳默看她的眼神，似乎不止是學生對老師的尊敬。
塗星燃注意到了。
她現在是冷汀辦公室的常客，雖然冷汀說“隻是朋友”，雖然她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但她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帶本書在對麵看，有時處理自己的工作，有時……隻是安靜地陪著冷汀。
她看著陳默看冷汀的眼神，看著陳默找各種理由接近冷汀，看著陳默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愛慕。
她的心裏湧起熟悉的酸澀，但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痛苦，沒有像上次那樣逃離。
因為她知道，冷汀在保持距離，她能感覺到，冷汀對陳默的態度，專業，但疏離。
她能看見，當陳默靠得太近時，冷汀會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她能聽見，冷汀和陳默的對話，永遠限於工作，沒有任何私人內容。
冷汀在用行動劃清界限，這讓塗星燃的心安定了許多，但那種酸澀感依然存在。
週五下午，塗星燃照常來醫院。
冷汀正在辦公室和陳默討論一個病例，兩人站在窗前，指著CT片，交談得很投入。
塗星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兩人身上，讓他們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般配。
陳默年輕，英俊，優秀，和冷汀有共同的專業語言，有共同的學術背景。
而他看冷汀的眼神，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欣賞和愛慕。
不像她，塗星燃，一個律師，一個曾經欺騙過冷汀的人，一個……還在苦苦等待原諒的人。
那一瞬間，塗星燃的心裏湧起強烈的自卑和不安。
她想起那個賭約，想起自己的欺騙，想起冷汀可能永遠不會真正原諒她。
她想起李醫生，想起那個差點吻到的夜晚，想起冷汀躲開的嘴唇。
她想起……也許，冷汀值得更好的。
值得一個像陳默這樣的人，純粹，真誠，沒有任何過去，沒有任何欺騙。
這個想法讓她的心一陣刺痛，但她沒有離開，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推開門走了進去。
“在忙？”她問，聲音很平靜。
冷汀轉過頭，看到她，眼神微微柔和：“嗯。討論病例。”
陳默也轉過頭，看到塗星燃，禮貌地點頭：“塗律師。”
他顯然知道塗星燃，這幾天的頻繁出現，已經讓科室裏的人都認識她了。大傢俬下都在猜測她和冷汀的關係，但沒有人敢問。
“打擾你們了？”塗星燃問。
“沒有。”冷汀說，“剛好結束了。”
她對陳默說：“你先去準備下午的手術，三點到手術室。”
“是。”陳默點頭，又看了塗星燃一眼，然後離開。
辦公室裏隻剩下她們兩個人。塗星燃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個實習生……很優秀。”
“嗯。”冷汀點頭，“很有天賦。”
“他看你的眼神，”塗星燃輕聲說，“不隻是學生對老師。”
冷汀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整理CT片：“我知道。”
“那你……”塗星燃轉過頭，看著她，“你怎麽想？”
冷汀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平靜：“塗星燃，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想？”
這個問題很直接，讓塗星燃愣了一下，“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冷汀放下CT片，走到她麵前：“你在擔心什麽？”
“我……”塗星燃低下頭，“我隻是……覺得他很好。年輕，優秀，和你……很配。”
“所以呢？”冷汀問，聲音依然平靜，“你覺得我應該和他在一起？”
“不！”塗星燃立刻抬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來：“我隻是覺得，他值得你喜歡。而我……不值得。”
冷汀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歎了口氣，“塗星燃，”她說，“你什麽時候才能明白，感情不是配不配的問題？”
塗星燃愣住了。
“如果感情是配不配的問題，”冷汀繼續說，“那我應該找一個醫生，一個和我有共同語言、共同背景的人。而不是一個律師，一個曾經用感情打賭、曾經欺騙過我的人。”
塗星燃的臉色瞬間蒼白。
“但是，”冷汀看著她，眼神複雜，“感情不是這樣計算的。它不理智，不邏輯，不……講道理。”
她轉過身，看向窗外：“如果感情講道理，我就不會在知道那個賭約後，依然為你心動。
如果感情講道理，我就不會在你離開後，依然每天想起你。如果感情講道理，我就不會……即使被你傷害過，依然無法真正恨你。”
塗星燃的眼睛濕潤了，她看著冷汀的背影，看著那個挺拔而孤獨的身影，心裏湧起強烈的愛意和愧疚。
“冷汀，”她輕聲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冷汀說，“道歉解決不了問題。”
她轉過身，看著塗星燃：“我想要的是行動，是證明，是……時間。”
塗星燃點點頭：“我知道。我會用行動證明，用時間證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陳默推門進來：“冷主任，手術室準備好了，患者已經麻醉。”
他的目光在塗星燃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但塗星燃能感覺到，那一眼裏有複雜的情緒，有好奇，有探究，也許還有……敵意。
“我馬上來。”冷汀說。
陳默點點頭，退了出去，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塗星燃看著冷汀，心裏湧起強烈的衝動，她想宣示主權。
想讓那個年輕的實習生知道，冷汀是她的，即使現在還不是，但總有一天會是。
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愛冷汀，她不會放手，她……在努力挽回。
她向前一步，靠近冷汀，冷汀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絲疑惑。
“冷汀，”塗星燃輕聲說，“能配合我一下嗎？”
“配合什麽？”
塗星燃沒有回答，隻是繼續靠近。她的臉越來越近，嘴唇越來越近，像是要吻冷汀。
冷汀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她沒有躲開。
她的眼睛看著塗星燃，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緊張，有……期待。
是的，期待。
塗星燃看出來了，她的心因為這份期待而狂跳起來。
但她沒有真的吻下去，在嘴唇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她微微偏頭，嘴唇擦過冷汀的臉頰，最終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個完美的借位吻，從陳默的角度看，就像是她們真的接吻了。
冷汀愣住了，她看著塗星燃，看著塗星燃眼中狡黠的光芒，看著塗星燃嘴唇上自己的手指，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然後，她明白了，這是塗星燃在宣示主權，在做給門外的陳默看。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一方麵，她理解塗星燃的不安和嫉妒，理解塗星燃想要宣示主權的衝動。
另一方麵，她又有些生氣，氣塗星燃用這種方式，氣塗星燃……沒有真的吻她。
是的，她以為塗星燃真的要吻她。
她以為，在那一刻，塗星燃會真的吻她，她甚至……準備好了，但塗星燃沒有。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一陣失落和……憤怒。
她看著塗星燃，看著塗星燃臉上得意的、帶著歉意的笑容，突然伸出手，拉住塗星燃的衣領，把她拉向自己。
然後，她吻了上去，真正的吻，不是借位，不是演戲，不是做給別人看，而是真實的、熱烈的、帶著所有壓抑情感的吻。
塗星燃的眼睛瞬間睜大，然後迅速閉上，回應這個吻。
這個吻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一個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愛，都傾注在這個吻裏。
冷汀的唇很軟，很涼，但很快就被塗星燃的溫熱所感染。
她的舌頭探入塗星燃的口中，與塗星燃的舌頭糾纏，像是兩隻相互依偎的蝴蝶。
塗星燃的手環住冷汀的腰，把她拉得更近，讓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和唇舌交纏的聲音。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門外，陳默站在走廊裏，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蒼白。
他看到了那個借位吻，或者，他以為是真的吻。
然後他看到了冷汀主動吻塗星燃，這次是真的，毫無疑問。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轉身，默默離開。
辦公室裏，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當冷汀終於鬆開塗星燃時，兩人的呼吸都很急促，臉上都有淡淡的紅暈。
塗星燃看著冷汀，眼睛很亮，像是盛滿了星光。
“冷汀……”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驚喜和不可置信。
冷汀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愛，有怒，有釋然，有……一切。
“塗星燃，”她說，聲音有些沙啞，“你以為我是那種……會配合你演戲的人嗎？”
塗星燃愣住了。
“你以為，”冷汀繼續說，“我會為了氣一個實習生，就假裝和你接吻嗎？”
“我……”塗星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早就原諒你了。”冷汀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或者說，我早就……不怨你了。”
塗星燃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我隻是……一時不能接受。”冷汀繼續說，“不能接受自己成為了別人的賭約，不能接受自己付出的感情被那樣對待，不能接受……我愛的人，曾經那樣看待我。”
她看著塗星燃，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完全的坦誠和脆弱：“但我沒有停止愛你。從來沒有。”
塗星燃的眼淚滑落，她伸出手，輕輕擦掉冷汀眼角也泛起的淚光。
“我知道，”她輕聲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用再說對不起了。”冷汀說，“用行動證明。”
“好。”塗星燃用力點頭，“用行動證明。”
她們看著彼此，眼中都有淚水，但嘴角都有笑容。
窗外的陽光更加明亮了，像是為她們祝福。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是護士來催手術了。
冷汀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恢複成那個冷靜專業的冷醫生。
“我要去手術了。”她說。
“嗯。”塗星燃點頭，“我等你。”
冷汀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好。”
然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向手術室，步伐堅定，背脊挺直，但這一次，她的心裏，不再是一片冰冷，而是充滿了陽光，充滿了溫暖，充滿了……愛。
塗星燃站在辦公室裏，看著她的背影，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因為她知道，她的冰山，終於再次融化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賭約，不是因為征服，不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原因，而是因為，她們都還愛著彼此。
因為愛，終究會戰勝一切，窗外的梧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在葉片上跳躍，像無數顆小小的鑽石。
而塗星燃站在那裏，心裏充滿了希望和幸福。
因為她知道，她和冷汀，終於……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