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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繼續在官道上行進,車輪碾過雨水浸潤的地麵,發出軟綿細碎的泥濘聲響。
車內的阮憐冰,看著身旁乖巧地盤腿運功的小若,不禁勾起了回憶。她想起了當年在夢穀與小若一同習武的光景。
那時阮憐冰年方八歲,其母阮魅,正是夢穀的穀主。
她為陪伴年幼的阮憐冰習武,便安排了一位年僅五歲的小女孩,作為她的同伴。
而那位五歲的小女孩,便是如今的敖小若。
那時的敖小若,尚且拿不穩一柄木刀,多數時候隻是在旁靜靜地看著阮憐冰練武。
及至阮憐冰九歲那年,她的母親阮魅便將她送往幽山派,拜入宋寒霽門下。
而敖小若,卻並未隨同前往,而是留在了夢穀。
從那以後,阮憐冰唯有每年迴夢穀之時,才能與敖小若相見,一同玩耍嬉戲。
而今,阮憐冰正欲從幽山派動身,前往探訪飛雲堡。那麼,原本應在夢穀的敖小若,又怎會與她同行?
這還得從十日前說起。
話說那一日,幽山派內,佛寺高僧度淨大師正在此講學。講學畢,阮憐冰上前請教了度淨大師幾個疑難,度淨大師一一為其解答。
隨後,阮憐冰的師兄候明誌前來切磋。兩人一番激戰,比試至“平手”之局。實則,阮憐冰為保候明誌顏麵,已然有意相讓,並未儘全力。
一旁的看客羅金砃與唐凝素,見候明誌與阮憐冰的比試已告一段落,便一同散去。
阮憐冰也整理了一下衣衫,轉身欲行。
候明誌在她身後喚道:“阮師妹,聽聞你今日要遠行,可是有此事?”
阮憐冰聞言,轉過臉來,姿態優美,宛然一笑,答道:“正是如此。莫非是唐師姐告知於你的?”阮憐冰口中的唐師姐,正是那唐凝素。
候明誌笑道:“你這話說得,我訊息何其神通?你的行蹤去向,我豈會不知?”阮憐冰聽他這般誇張之語,不由得笑出聲來,笑臉如同盛夏時節怒放的鮮花,燦爛動人。
候明誌望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樣,一時竟看得癡了。
他在幽山派與阮憐冰一同習武多年,卻從未真正體會到“武林第一美人”這名號的含義。
此刻,他才明白這名號的份量。
阮憐冰見候明誌一時失神,便施了一禮,說道:“師妹我尚需去收拾行囊,便在此告辭了。待他日歸來,再與幾位師兄師姐一同歡聚。候師兄,請保重。”言罷,阮憐冰轉身,身影飄然遠去。
與候明誌辭彆之後,阮憐冰正自走向自己的住處。卻聽得身後傳來一聲清喚:“阮師妹。”
阮憐冰回身望去,卻是那唐凝素。
唐凝素說道:“師妹,山門外有一位女子前來尋你,自稱是夢穀的弟子。”
阮憐冰聞言,心中頗感好奇。她在幽山派習武多年,卻從未有過夢穀中人前來拜訪。平日裡,即便是穀主阮魅有事相商,也隻是以書信傳達。
阮憐冰謝過唐凝素,便徑直走向幽山派的山門之外。
她立於山門處,向四周張望。
隻見一名少女,身著短衣短裙,身後揹著一個陳舊的包囊。
頸上則戴著一串層疊的銀項圈,裙襬之上,亦縫綴著小巧的銀飾,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阮憐冰緩步上前,對著那身著短打的少女問道:“小若,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敖小若聽聞阮憐冰的聲音,本垂下的頭猛然抬起,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驚喜地說道:“小姐!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阮憐冰仔細打量敖小若的衣裳,才發現上麵沾滿了塵土,連臉蛋也臟兮兮的。
見此情形,阮憐冰關切地問道:“小若,你怎會弄得如此狼狽?莫非是路上摔跤了?”
敖小若聞言,臉上立刻顯露出傷心與委屈的神色。
她拉住阮憐冰的手,可憐兮兮地說道:“小姐,我在路上遇到了賊人搶劫,幾個人我敵不過,便逃了。馬匹也被他們搶去了。”
阮憐冰聽了,輕輕摩挲著敖小若的手臂,眼神中滿是關切,問道:“你可曾受傷?”
敖小若連忙搖頭,但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卻彷彿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
阮憐冰溫和地說道:“人冇事便好。隻是,夢穀離幽山派路途遙遠,你怎地獨自一人跑到此處來了?”
敖小若輕聲答道:“是師尊讓我來的。她聽說小姐要遠行去飛雲堡,便特意派我來陪伴。師尊還說,我已經長大了,是時候離開夢穀,出去看看這江湖風貌了。”敖小若口中的師尊,正是阮憐冰的母親,那夢穀的穀主阮魅。
阮憐冰聞言,心忖:莫非是孃親擔心我路上安危,這纔派了小若來一同照應?
她再次打量了敖小若一番,輕輕撫了撫她的頭,說道:“你好像又長高了些。自從上次見麵,不過是過了些時日罷了。”阮憐冰比敖小若年長三歲,平日裡便將她視作妹妹一般看待。
正當此時,敖小若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咕咕”的叫聲。
阮憐冰聞聲,掩嘴笑起來:“你這孩子,都餓得肚子打雷了。怎地,今早冇用些東西墊墊肚子?”
敖小若聞言,麵上露出幾分委屈,道:“我馬匹被搶去,剩下的路途隻能步行。若非如此,我早就到幽山派了。為了趕時間,昨晚和今早,小的都未曾用過一粒米。”
敖小若拍了拍身後的舊包囊,道:“幸好包囊還在。隻是裡麵已無乾糧了。”
阮憐冰拉著她的手,溫言道:“你且隨我來,我去給你拿些吃的,不可餓壞了身子。”說著,她便拉著敖小若,一同往幽山派的門內走去。
敖小若乖順地跟在阮憐冰身後,踏入了幽山派的門庭。
進入大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其中擺放著不少綠意盎然的草木盆栽。
雖無似錦繁花,卻也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此外,這環境整潔清新,令人心境安寧,從心底油然而生一種舒適之感。
沿途所遇的幽山派弟子,不論男女,皆衣著整潔,舉止得體。阮憐冰遇見相熟的弟子,也都互相頷首打著招呼。
不多時,敖小若便隨阮憐冰來到了她的住處。阮憐冰推開房門,敖小若也隨之走了進去。
這房間倒是狹小,唯有簡單的寢臥之物。敖小若打量了一番,不禁說道:“小姐,這便是您的閨房?比起夢穀中的,未免太小了些。”
阮憐冰聞言,笑道:“房間大小又何妨?能容我一人歇息便可。我本就不喜奢華,並無什麼講究。”
思及往昔,阮憐冰在夢穀時,貴為穀主之女,自然是閨房寬敞,衣食豐厚。
然而她生性淡泊,不貪戀富貴,待人親切和善。
即使到了幽山派,也是潛心習武,靜修心性。
阮憐冰走到房間一側的櫃子前,蹲下身子,在裡麵翻找著。她說道:“我為你找一套乾淨的衣裳換上,你身上這件衣裳,沾了些灰塵。”
阮憐冰翻出一套乾淨的衣裙,拿在手中,對敖小若道:“你隨我來,先去沐浴更衣。我再去尋些吃的給你。等沐浴完畢,你便直接回我房中來便可。”
敖小若乖順地應了聲“哦”,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一路奔波的疲憊,似乎也隨之消散了許多。
她捧著阮憐冰遞來的衣裙,跟在阮憐冰身後,輕聲說道:“小姐,對不住,耽擱了您這麼多時間,還勞您費心找衣服、尋吃的,我實在太不中用了。”
走在前麵的阮憐冰聞言,溫和地說道:“小若不必如此自責。你人冇事便好。還有,日後不必喚我‘小姐’,喚我的名字便可。”
阮憐冰領著敖小若來到了澡房,交代了打水之事,便轉身去尋些吃食。
幽山派內環境清幽雅緻,即便是澡房,也打掃得整潔一新。敖小若卸下了身上的衣裳,也彷彿卸下了心頭的重擔,一身輕鬆。
恰逢夏日,冰涼的水淋在**的**上,敖小若頓覺舒暢了許多。
她年紀正值十七、八,身體已初具少女的曼妙。
那雙**肌膚白皙,恰似初熟的蜜桃。
腰肢纖細而結實,右側腰畔,隱約可見一束淡雅的水仙花紋身。
冰涼的井水順著她毫無贅肉的雙腿滑落,流過係在她腳腕上的銀色腳環,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敖小若一邊揉搓著身上的肌膚,一邊暗自揣度:小姐怎會知曉我包囊中冇有備用衣物?
不多時,阮憐冰已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是她在幽山派後廚親手煮的。
房間裡,剛沐浴完的敖小若已端正地坐於桌旁。
阮憐冰將冒著熱氣的麪碗置於敖小若麵前,自己也挨著她坐下,問道:“身上的衣服可還合身?”
敖小若點點頭,答道:“甚是合身,隻是這上身,略微有些鬆垮。”
敖小若身上換的這套衣裙,款式與她原先的相差無幾,皆是短衫短裙,衣衫上繡著細密的銀線,裙襬處還綴著小巧的銀飾。
隻是,這上衣胸前,卻多了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刺繡。
這套繡著鳳凰的衣裳,乃是阮憐冰昔日在夢穀時常穿的。她離穀時,亦是將它一併帶到了幽山派。
阮憐冰將那冒著熱氣的麪碗移到敖小若跟前,說道:“來,趕緊用些吧。”
敖小若連聲道謝,提起筷子便狼吞虎嚥起來。她一邊吃,一邊不時抬頭,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說道:“真是好吃!”
阮憐冰看著她這般模樣,笑著搖了搖頭,心中暗道:這小若,想是當真餓壞了。
就在敖小若用飯之時,阮憐冰則在一旁整理著她的行囊。
她今日本該就已啟程前往飛雲堡。
若非敖小若的突然到來,她此刻想必早已騎馬奔在路上了。
敖小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將那碗麪也見了底。阮憐冰這邊,也已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
阮憐冰笑著問道:“可還餓?若是不餓,我們便即刻出發了。”
敖小若回道:“小姐,您不先用些東西再出發嗎?”
阮憐冰道:“我待會兒去路上買些乾糧,路上再吃便是。”
敖小若聽了,便說道:“師尊給了我許多銀兩,小姐,待會兒買東西的銀子,便由我來出吧。”
阮憐冰聞言,宛然笑道:“甚好。隻是你須得小心些,可彆把那些銀兩弄丟了,那可是我幫不了你的。”
敖小若聽了,嘟起小嘴,說道:“小姐莫要笑話我。我平日裡雖有些毛手毛腳,可遇上重要的物事,比如這銀兩,我可是保管得好好的。”
阮憐冰點了點頭,道:“那便依你。我們走吧。”敖小若也隨之站起身來。
阮憐冰背上包袱,手裡還拿著敖小若吃剩下的空碗,推開房門。門外,卻站著三個人。
定睛一看,這三人正是羅金砃、唐凝素,以及候明誌。
阮憐冰看向他們,疑惑地問道:“師兄,師姐……?”
唐凝素率先開口說道:“我們聽聞你要出遠門,特地來送你。”說著,她便接過阮憐冰手中的空碗。
候明誌問阮憐冰道:“師妹,你出行之事,可曾稟告過師父?切莫忘了。”
阮憐冰笑道:“憐冰怎敢忘了。今早我已向師父稟明,他老人家已是應允。”
羅金砃朝候明誌說道:“阮師妹向來懂事,不像你那般粗心。”
候明誌咳了一聲,辯解道:“我身為師兄,自然要多加提醒。”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同走向大門。敖小若則乖巧地跟在阮憐冰身後。
阮憐冰來到大門外,對眾人說道:“師兄師姐們,憐冰一人下山便可,不勞煩諸位了。”
羅金砃叮囑道:“路上多加小心。”阮憐冰點頭應是。
唐凝素說道:“我等你回來。師妹你記得寫信與我們。”阮憐冰應道:“好的,唐師姐。”
候明誌則挑了挑眉,說道:“阮師妹,切記不可荒廢了練功。下次再比試,我可就不會留情了。”阮憐冰掩嘴而笑,道:“多謝候師兄提醒,憐冰定不敢怠慢。”
羅金砃向敖小若拱手施禮,道:“還請代我們向穀主問安。”敖小若見幽山派的大弟子如此有禮,連忙拱手微微彎腰,說道:“是,小女子記下了。”
羅金砃等人則在大門處,目送著阮憐冰和敖小若的身影漸漸遠去。
待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外,羅金砃見候明誌仍是呆呆地站著,望著阮憐冰離去的方向,便拍了拍候明誌的腦袋,說道:“想什麼呢?就你這般模樣,隻怕這輩子也彆想在武功上超越阮師妹了。”
候明誌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隨後,他與羅金砃、唐凝素一同轉身,返入了幽山派。
敖小若與阮憐冰並肩而行。
她開口說道:“小姐,師尊曾囑咐我,要尋一輛好些的馬車,好方便您在路途上。”敖小若口中的師尊,正是阮憐冰的母親,夢穀穀主阮魅。
阮魅對自己的女兒阮憐冰,自是愛護有加。
阮憐冰聞言,奇道:“尋常馬車有何方便之處?騎馬不是更快些嗎?”
敖小若答道:“師尊是怕您騎馬辛苦,才特意讓我記住要尋一輛馬車來伴您。畢竟,路途太遠了。”
阮憐冰聽了,笑著打趣道:“怎麼,莫非你在夢穀裡過得太安逸了,吃不得半點苦頭?說起來,到底我是大小姐,還是你是大小姐?”
敖小若聽了,不禁歎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哪兒有!我們在夢穀裡,都是省吃儉用的。有些人家還缺衣少食的,還是師尊心腸好,時常派人送些糧食衣物去給那些貧苦之人。”
阮憐冰聽了,若有所思。她想起幾年前的一場蟲災,夢穀周圍的田地都因此荒蕪,直至今日,夢穀也未曾完全從那次災難中恢複過來。
兩人邊走邊聊著,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山下的關漢城。
二女進了關漢城後,阮憐冰在前帶路,敖小若跟在身後。
一路上,敖小若纏著阮憐冰,勸她乘坐馬車。
阮憐冰想著也好,既能稍解疲勞,又能讓敖小若回去有個交代。
於是,主仆二人便乘上了一輛馬車,出了關漢城。
馬車在寬闊的官道上緩緩前行。
車內的敖小若,似乎因為坐進了馬車,而感覺舒坦了許多。
她近幾日長途跋涉,不是徒步越嶺,便是施展輕功趕路,早已疲憊不堪,如今總算得能歇息片刻。
敖小若忍不住問阮憐冰道:“小姐,您此去齊雲城,是為何事?”即便已經來到幽山派,她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稱呼阮憐冰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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