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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當空,炙烤著鬼山以南的洛城。
龐不鏘緩步走在洛城熙攘的街市之中。
他跟隨百裡思舟已有十數年之久。
在這十數年光景裡,他早已將這洛城的街頭巷尾走遍,對這裡的種種早已瞭如指掌,熟悉得如同自己掌中紋絡。
是以,他的目光遊離於人群與街景之上,卻又彷彿不曾真正停留於任何一物。
此時,一個樵夫模樣的漢子與龐不鏘擦肩而過。那漢子隻匆匆一瞥,身影便隱入了滾滾人潮之中,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龐不鏘的手中,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竹筒。他不動聲色地將竹筒藏入懷中,隨即轉身,緩步走向百裡居。
步入百裡居的門檻,龐不鏘一邊緩步前行,一邊從懷中取出那竹筒,從中抽出一卷絹帛。
絹帛之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
龐不鏘細細地研讀著,徑直朝著百裡思舟的書房行去。
百裡居內,庭院幽深,一泓湖水環繞。於那湖畔之邊,一座雅緻的涼亭憑空而立。百裡思舟正悠閒地坐於亭中,紅木桌上鋪開了宣紙與筆墨。
他慢條斯理地研磨著硯台,筆下傾出清秀的字跡,時而勾勒著畫像。
庭院中的鳥語蟲鳴,恰似為這位翩翩公子的雅緻生活,奏響和諧的陪襯樂章。
這番寧靜悠閒的庭院被一絲微瀾打破——龐不鏘的身影出現在了亭外。
百裡思舟早已察覺到他的到來,放下手中的毛筆,目光落在了龐不鏘身上。
龐不鏘邁步踏入涼亭,向百裡思舟恭敬地拱手施禮。
他隨即將自那樵夫手中得來的,滿是字跡的絹帛呈上,並稟報道:“探子已回報,虞姑娘已安全抵達飛雲堡。”
百裡思舟聞言,臉上漾起一抹微笑,悠然道:“甚好。”他接過那寫滿字跡的絹帛,細細閱覽。
讀罷絹帛上的內容,百裡思舟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如此說來,這‘司徒傾冬’,數日前便已現身於飛雲堡。”
龐不鏘應道:“正是如此。隻是,屬下不解的是,此人已於二十年前便被確認伏誅,怎會又重現江湖?此事甚是蹊蹺。”
說起這司徒傾冬,他乃是當年龍隱教中赫赫有名的“十二極仙”之一。
據傳,當年年輕有為的金翎莊主人上官漣,在聯合各路武林正派圍剿龍隱教時,已親手將這司徒傾冬斬殺,其屍首亦被確認無誤。
然而,如今,這位本該早已化為塵土的司徒傾冬,卻又重現江湖,行蹤詭秘。
而上官崆嵐一路南下,所追尋之人,正是這位傳聞中“死而複生”的司徒傾冬。
那時,百裡思舟在齊雲城中的探子,恰巧目睹了文幼筠率領飛雲堡一眾弟子,追逐著一位輕功絕頂的可疑之人。
從那人的身法和步態來看,竟與當年“十二極仙”裡的司徒傾冬有幾分相似。
然而,這位疑似司徒傾冬之人,隨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失去了蹤跡,正如絹帛上探子所回報的那般。
百裡思舟微笑著望向龐不鏘,問道:“不鏘,你可曾相信,這世上竟有能令死者複生的邪門秘術?”
龐不鏘聞言,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答道:“屬下縱橫江湖多年,卻從未親眼所見,亦未曾聽聞過什麼邪門秘法,能使死人複生。”
百裡思舟背倚著輪椅,陷入了沉思。
他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說道:“有些事情,縱然匪夷所思,我們也不得不去相信。寧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無。”
百裡思舟心忖:若真有那起死回生的邪術,倒也更能解釋許多江湖上的怪事了。
他遂轉而問龐不鏘道:“不鏘,若當真有死而複生的法門,你又想複活何人?”
龐不鏘素來覺得百裡思舟不會說出這般荒誕之語。他聞言一愣,回道:“屬下不知。”
百裡思舟搖了搖頭,輕笑一聲,道:“我不過是隨口玩笑,不鏘可是不必當真。”
言罷,百裡思舟重新拾起桌上的毛筆,繼續低頭書畫,彷彿剛纔的談話,不過是閒聊時的隨意一念。
龐不鏘站立在百裡思舟身旁,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平靜如鏡的湖麵,心中思忖著方纔的談話。
過了片刻,他的目光轉向了百裡思舟桌上的畫紙。
隻見百裡思舟筆下所書所畫,竟是一幅幅男女交合的場景。
畫麵香豔至極,畫中的女子姿態各異,有的赤身**,姿態魅惑;有的雖著了衣裳,卻也袒胸露乳,風情萬種。
龐不鏘見了,心中不禁愕然。他不明白,為何百裡思舟這位一向溫文爾雅的公子,竟會描繪如此淫邪之物。
百裡思舟伏案描摹了一陣,忽覺龐不鏘久立身旁,便直起身子,放下手中的毛筆。
他指著桌上的畫紙,問道:“不鏘,你覺著這些女子,畫得美哉?”
龐不鏘未曾料到百裡思舟會問出此等問題,沉吟片刻,方答道:“屬下粗人,不通畫理,不敢妄評。”
百裡思舟聽罷,哈哈大笑起來,又問道:“那依你之見,你見過的青樓女子,與我畫中之人,又孰美孰劣?”
龐不鏘此時倒是不假思索,坦然答道:“依屬下之見,倒也相差無幾。”龐不鏘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子,去過煙花之地,這般回答也屬尋常。
百裡思舟意味深長地看向龐不鏘,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問道:“莫非你不解,我為何會畫這些有傷風化之物?”
龐不鏘拱手道:“屬下確有疑慮,還是瞞不過公子。屬下隻是不明白,您為何要描畫這些男女交合的畫麵。”說罷,龐不鏘又看向百裡思舟桌上的畫紙,隻見那男女交合的圖畫之下,更配有細密的文字說明。
百裡思舟悠然道:“你且看來,我所畫之物,乍一看去,與民間流傳的春宮畫並無二致。確也借鑒了其中不少內容,再加以我自個兒的理解和想法,融彙貫通,便成了這本全新的書籍。此書,乃是專門教導世人房中之術的。”
龐不鏘聽了,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道:“原來公子是想借這書畫,教人如何行男女之事。”
百裡思舟微笑著說道:“這可是我親筆所著的《洛水風月寶鑒》的第二冊。我先前所作的第一冊,陳景業可是甚是喜愛。”說起《洛水風月寶鑒》,這乃是百裡思舟自己所著的一部關於男女房中之術的書籍。
龐不鏘一聽百裡思舟竟直呼當朝世子陳景業的名諱,心中不免一驚。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見庭院中並無他人,方纔稍稍鬆了口氣。
百裡思舟兀自繼續說道:“我這本《洛水風月寶鑒》,可非尋常之物,並非人人都可閱覽。其中描述之精妙,作畫之用心,人體描摹之精準,都遠非常見的房中術書籍可比。多少富貴之人,出儘天價,我皆未曾應允賣予他們。”
百裡思舟轉而又道:“不鏘若是有意,我倒是可將第一冊借你閱覽。隻是我此刻所畫的這第二冊,卻非尋常人能得見,隻準備留與兩人共覽。”
龐不鏘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問道:“屬下鬥膽請問,少主這第二冊,又是要給何人看的?”
百裡思舟神色平靜,徐徐道來:“此冊,乃是為舍妹,以及她未來的夫婿所備。”
龐不鏘聽罷,更是愕然。他萬萬冇想到,百裡思舟費儘心力描繪的這般香豔大膽的畫冊,竟是要給他的妹妹,百裡茵寶觀看。
百裡思舟看出了龐不鏘臉上的疑惑,便解釋道:“你莫不是想岔了?我這《洛水風月寶鑒》第二冊,乃是為茵寶量身打造。她年紀尚輕,未出閨閣,對男女之事更是懵懂不知。有了此書,她方能好好學習,日後也好服侍她的夫君。”
百裡思舟又道:“按常理,這男女房事之法,本應由家母在茵寶出嫁之前,細細教導於她。隻可惜家母早逝,我作為長兄,自然要擔起這份責任。然我身為男子,不便直接言傳,便隻好藉由這書畫,間接教導於她。”
龐不鏘聞言,微微一愣,道:“百裡居中,不是還有許多侍女嗎?何不讓她們代勞?”
百裡思舟搖了搖頭,道:“這等關乎女子一生幸福的大事,豈能假手於下人?我怎能如此草率。”
龐不鏘聽了,不禁點頭稱是,暗道這百裡思舟所言,確有其理。
百裡思舟輕歎一聲,說道:“世間女子,終究不如男子那般自由。她們對男女之事,瞭解的途徑本就稀少。男子則不然,隻需去那青樓一遭,便足以通曉男女之間的秘事。女子可就大不同了。”
龐不鏘聽了百裡思舟一番話,心中的疑慮豁然開朗。
他深知,男子自幼便有機會接觸外界,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討論男女之事,而女子若非出嫁,鮮少有機會得知這些。
她們學習男女之道,無非是為了日後能侍奉丈夫,傳宗接代。
這男尊女卑的觀念,自古以來便根深蒂固。
女子“無才便是德”,其主要目的便是為了能為夫家傳宗接代。
若閨閣之中的女子,過於明曉男女之事,反倒會落得個無禮、輕浮、甚至淫蕩的名聲。
百裡思舟之所以耗費心血,繪著這《洛水風月寶鑒》第二冊,無非是出於對妹妹百裡茵寶的一片愛護。
他期望著,妹妹日後出嫁,能藉此書得以學習,與未來的夫婿和睦相處,琴瑟和諧。
百裡思舟心中卻又生出些許無奈,隻因他的妹妹百裡茵寶,偏偏又傾心於那整日遊曆江湖的上官崆嵐。一念及此,百裡思舟不禁長歎一聲。
龐不鏘似有所感,問道:“但即便如此,女子難免也會從旁人的閒談中,或是傳言、道聽途說,知曉些男女之事吧?”
百裡思舟點了點頭,道:“確是如此。她們確實會從他人的閒談中略知一二,聽聞些許。然她們所得知的資訊,多是零零碎碎,聽了也是朦朦朧朧,一知半解,遠不及男子那般明瞭。”
百裡思舟轉而調侃地看向龐不鏘,笑道:“說起來,不鏘你常去青樓,想必也從那裡的女子那裡,學得了不少‘招式’吧?”
龐不鏘聽此言,臉上頓時一紅,尷尬地辯解道:“屬下……屬下隻是偶爾去那裡消遣,何來什麼‘老相好’之說。”
武功再高,男人終究也需要情感的慰藉,在紛亂世道中尋得片刻溫柔鄉。
龐不鏘忙轉移話題,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問道:“少主,上官兄一心追查這位‘死而複生’的司徒傾冬,究竟是為何故?”
百裡思舟聞言,輕搖了搖頭,道:“此間緣由,我亦不知曉。就連作為他好友的我,也未曾聽他提及過追查此事的緣由。”
龐不鏘又問道:“屬下不知上官兄如今身在何處,我們又當如何才能將此間訊息,告知上官兄知曉?”
百裡思舟望著遠方,若有所思道:“上官兄弟若真想知曉,想必他自有辦法尋我。且由他自己去尋覓途徑吧,這或許是他自己的行事之道,興許他還有旁的事要忙。畢竟,上官兄素來獨來獨往,他的想法和意圖,我亦難以完全揣度。”
龐不鏘道:“如今邪教有死灰複燃的跡象,我們不得不防。如果各地可疑的sharen事件是出於龍隱教之手,那麼‘同悲教’也會漸漸浮出水麵。”同悲教,作為當年龍隱教的依附,實力雖然比不過龍隱教,但也是邪教中不可小看的可怕勢力。
如果不是當年“夢穀”掌門阮魅竭儘全力剿滅同悲教,同悲教可能到現在還在江湖上興風作浪。
百裡思舟歎氣道:“說的對。不過有時候,對著名門正派的人,也不得不防。”
龐不鏘聽得百裡思舟那樣說,怔了一下,不太瞭解百裡思舟話裡的意思。
百裡思舟也冇等待龐不鏘的接話,磨了磨墨,提筆繼續書寫桌上的香豔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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