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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眾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唯獨嵐與邱玄弋二人,立於走廊之上,手持酒罈,對飲起來。
孟雲慕手裡端著一隻酒碗,她方纔呷了一口,隻覺入口雖香,入喉卻是辛辣無比,讓她這平日裡不勝酒力之人,難以承受,便將酒碗遞給嵐,說道:“本姑娘賞你,快些喝了。”
嵐接過酒碗,看了一眼邱玄弋,邱玄弋連忙擺手,表示與他無關。嵐無奈,隻得將碗中酒一飲而儘。
正廳之內,祁月藍與祁月曉姐妹二人,並肩而坐,看著桌上珍饈佳肴,祁月曉湊到祁月藍耳邊,低聲說道:“姐姐,你看這幾個菜,我先前在長胤鎮上,從未見過呢。”
祁月藍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嚐,隻覺鮮嫩多汁,美味可口,她又夾了一塊,放到祁月曉的碗裡,說道:“味道極好,妹妹也嚐嚐。”
姐妹二人,先前從蟲尾嶺趕回,早已是饑腸轆轆,此刻便不再多言,開始享用美食。
祁月曉想起方纔看見邱玄弋取酒之事,便對祁月藍說道:“姐姐,如今我二人身處星羅門之外,想來……喝些酒水,也無妨吧?”
祁月藍聞言,心中猶豫,她道:“這……”她本想說,即便身處星羅門之外,也當謹記師門戒律,不可飲酒。
隻是她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她知曉妹妹貪杯,又怎會不知曉自己心中,亦有幾分想要小酌一杯之意?
隻是師門戒律,不可違背,讓她左右為難。
祁月曉心思玲瓏,見姐姐麵露難色,猶豫不決,便知她心中所想。
她也不再多言,徑直取過兩隻酒杯,來到袁和風麵前,從他手中取過酒壺,將兩杯子斟滿。
她將其中一杯遞給祁月藍,姐妹二人對視一眼,而後“噗嗤”一聲,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袁和風見祁氏姐妹二人斟酒小酌,便舉起酒杯,對著二女說道:“二位祁姑娘,巾幗不讓鬚眉,方纔在蟲尾嶺上,你二人劍法淩厲,身法高超,袁某佩服得緊,特敬二位一杯!”
祁月藍聽得袁和風如此誇讚,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她舉起酒杯,與袁和風碰杯,而後輕呷一口,這才說道:“袁大俠謬讚了。小女子與舍妹,武功低微,江湖經驗尚淺,還需勤加練習,方能更好地維護江湖道義,懲奸除惡。”
袁和風道:“武林之中,有二位這般年輕有為的女俠,真是武林之福分!”祁月藍問道:“方纔席間,似乎未曾見到周大俠,他可是……傷勢嚴重?”袁和風道:“他先前在蟲尾嶺上,受了些傷,如今已然服下傷藥,回去歇息了。”祁月藍點了點頭,道:“如此便好。”
祁月曉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對祁月藍說道:“姐姐,這酒入口雖香,下喉之後,卻是火辣辣的,有些不舒服。”
祁月藍點了點頭,道:“確是如此,與先前在星羅門中,你我二人喝的那桂花釀,截然不同。”
袁和風笑道:“這酒的種類,可是繁多,各有千秋。二位姑娘若是感興趣,袁某可為二位,一一講解。”
祁月曉聽得此言,頓時來了興致,正欲開口,卻被祁月藍伸手按住。
祁月藍連忙說道:“我姐妹二人,隻是略微品嚐,並非好酒之人,袁大俠不必費心。”
袁和風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隻是可惜了這些美酒。”祁月藍亦是禮貌性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江湖險惡,眾人難得偷閒,在這正陽府中,享用這豐盛的筵席,把酒言歡,氣氛輕鬆融洽。
夜深人靜之時,眾人這才儘興散宴。
祁月藍、祁月曉姐妹二人,用罷晚膳,便想著去向廖少宜道彆。
她們來到廖少宜麵前,祁月藍說道:“廖大人,鏢銀既已尋回,我姐妹二人,便就此告辭了。”
廖少宜卻是沉默不語,似有難言之隱,臉上帶著幾分猶豫之色。
祁月曉見狀,便問道:“廖大人,可是還有其他事情要吩咐?”
廖少宜麵露難色,道:“實不相瞞,還有一事,與那鏢銀有關,隻是……”祁月藍道:“廖大人但說無妨,我姐妹二人,定當竭儘所能,為大人分憂。”廖少宜正欲開口,忽然,孟雲慕走了過來。
孟雲慕在宴席之上,早已是酒足飯飽,此刻更是興致高昂。
她心中暗自盤算:今晚便依著沙管家的安排,在正陽府的客房歇息一晚,明日再啟程返回齊雲城。
她見祁氏姐妹與廖少宜站在一旁,便也走了過去。
孟雲慕看著祁月藍和祁月曉,問道:“兩位姐姐,你們這是要離開了?”祁月藍答道:“還未,我姐妹二人打算在城中客棧留宿一晚,明日再動身。”廖少宜見孟雲慕到來,心中大喜,連忙躬身施禮,說道:“孟姑娘來得正好!廖某還有一事相求,不知……”
孟雲慕道:“廖大人有何吩咐,儘管說便是。”說著,她便抬起手來,想要拍廖少宜的肩膀,隻是廖少宜早有防備,身形微微一側,避開了孟雲慕的手。
孟雲慕的手,落了個空,略顯尷尬。
廖少宜看著三位女子,緩緩說道:“這顧愷之的畫作,世間罕見,卻也並非冇有贗品流傳於世。南門大人曾言,有一人,能夠辨彆真偽。”
祁月曉聞言,心中一動,問道:“廖大人此言,莫非是說,這尋回的畫卷,並非真跡?”
廖少宜搖了搖頭,道:“廖某亦不知這畫卷的來曆,隻知此畫,原本是南門大人的珍藏。想來是南門大人擔心畫卷在運輸途中,被人掉包,是以才特意吩咐廖某,務必尋人鑒定真偽。”
孟雲慕道:“既是如此,那能夠鑒定畫卷真假之人,究竟是誰?難道這世上,除了他之外,便無人能夠識得顧愷之的真跡了?”
廖少宜道:“倒也並非如此。隻是南門大人所說的這位虞海虞先生,卻是……最為瞭解這幅畫作之人,因為這幅畫,原本便是他賣給南門大人的。”
孟雲慕追問道:“原來如此。那這位虞海虞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廖少宜答道:“虞海虞先生,學識淵博,尤擅書畫鑒賞,家中更是收藏了諸多古籍字畫。他先前曾在齊雲城居住過一段時間。”
孟雲慕道:“不會這麼巧吧?他也認識我們?”
廖少宜道:“飛雲堡在江湖之上,也算是赫赫有名,想來虞先生也應該聽說過。南門大人曾提及,虞先生多年前,曾拜訪過前任堡主孟飛宇。”
孟雲慕心中暗道:孟飛宇?
那不是我爺爺嗎?
這麼說來,這虞海,應該是個老頭子了。
孟飛宇,正是飛雲堡上一任堡主,亦是孟雲慕的爺爺,隻是孟雲慕年幼之時,他便已病逝。
孟雲慕問道:“虞海?我從未聽聞過此人。他如今身在何處?”
廖少宜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方緩緩說道:“在洛州北麵的一座山上。”孟雲慕“哼”了一聲,道:“廖大人,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他究竟是在哪座山上?”
祁月藍道:“洛州?那豈不是離此處甚遠?”
孟雲慕聽了祁月藍的話,這纔想起洛州的地理位置,她道:“對哦,洛州離這裡很遠呢。”
祁月曉問道:“那去洛州的話,要幾日路程?”
祁月藍道:“這……我也不知曉,還得看看地圖方能計算。”
廖少宜道:“從安成縣出發,快馬加鞭,大約也要七八日,方能抵達洛州。”孟雲慕一字一頓地說道:“廖大人,你還是冇有說清楚!他究竟是在洛州的哪座山上?”
廖少宜連忙答道:“北邙山。”
祁月曉奇道:“北邙山?那不是……‘鬼山’嗎?”
祁月藍聞言,問道:“鬼山?妹妹如何得知?”
祁月曉道:“先前在長胤鎮,曾聽聞一些江湖人士提及過。他們說,那北邙山,人跡罕至,江湖人稱‘鬼山’。”
廖少宜點了點頭,道:“正是。虞海虞先生,便居住在那鬼山之中。廖某這裡有鬼山的地圖,依圖便可尋得虞先生的住所。”
孟雲慕雙手叉腰,說道:“廖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我可還未答應呢!”她想起在蟲尾嶺中尋鏢銀之事,便指著嵐,說道:“廖大人,不如你讓這位‘山風’大俠去尋那虞海?他可是第一個找到畫卷之人。”
廖少宜苦笑道:“孟姑娘,廖某並非有意為難姑娘。隻是這虞先生,與飛雲堡,多有淵源,若是由孟姑娘出麵,想來更易請得他下山。”
孟雲慕睜大了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問道:“廖大人的意思是……不是將畫卷送去鬼山,而是要將虞先生,請來安成縣?”
廖少宜道:“正是如此。南門大人便是這般吩咐的,廖某也隻是奉命行事。”孟雲慕“哼”了一聲,道:“你們這些做官的,真是麻煩!”
祁月藍見狀,便柔聲說道:“孟姑娘,此去鬼山,路途遙遠,不如便由小女子與舍妹,陪同姑娘一同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孟雲慕道:“藍姐姐,你莫不是忘了?我還未答應去鬼山!”
祁月藍道:“既來之,則安之。我等既已來到安成縣,不如便順手再幫廖大人一次。”
廖少宜連忙說道:“正是,正是!還望孟姑娘能夠出手相助!此番前往鬼山,路途之上,一切費用,皆由廖某承擔。此外,廖某亦已備下薄禮,以表謝意,感謝各位俠士,剷除蟲尾嶺妖人之恩情。”
祁月曉也來到孟雲慕身旁,拉著她的手,道:“慕兒妹妹,說不定這一路上,還能遇到不少好玩好吃的東西呢!我們三人一同前往,也好有個伴兒,不會太無聊。”
孟雲慕看著祁月藍和祁月曉二女,心中不免有些動搖,便點了點頭,說道:“好吧,好吧,那小妹便與兩位姐姐,一同前往鬼山。”她轉頭對廖少宜說道:“隻是廖大人,若是那虞海不肯下山,或是我們到了鬼山之後,尋不到他,那可就不關小妹的事情了。”
廖少宜連忙躬身施禮道:“孟姑娘肯答應此事,廖某已是感激不儘,至於其他,皆是天意。”
孟雲慕與祁氏姐妹商議妥當,決定明日一早便啟程前往洛州鬼山。
白練原本想著,待蟲尾嶺之事完結,便可護送孟雲慕返回齊雲城,哪知竟又生出這許多枝節。
他聽聞孟雲慕要與祁氏姐妹前往洛州鬼山尋人,心中不免擔憂,暗自思量:我是否也應該同去?
隻是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十數日,若是路上再耽擱一些時日,更是遙遙無期。
他心中猶豫不決,目光落在走廊之上,與邱玄弋對飲的嵐身上。
白練先前在宴席之上,曾與邱玄弋閒聊幾句,隻是那嵐,卻是寡言少語,似是刻意隱瞞身份,不肯透露姓名師承。
白練心中對嵐的身份,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他略一沉吟,便起身朝著二人走去。
白練來到嵐和邱玄弋麵前,拱手施禮道:“邱鏢頭,嵐大俠。”
邱玄弋與嵐亦拱手回禮。邱玄弋道:“白捕頭。”嵐依舊不發一言。白練道:“白某有一事不明,想與嵐大俠私下請教,不知……”
邱玄弋看向嵐,嵐微微點了點頭,道:“無妨。”
於是白練與嵐二人,便來到前院一處僻靜的角落。
白練看著嵐,說道:“嵐大俠,方纔在蟲尾嶺上,你仗義出手,相助我等,白某心中感激不儘。隻是見大俠劍法超凡,卻不知大俠師承何處?”
嵐沉默不語,白練心中也知,他定然不會回答,便繼續說道:“嵐大俠的劍法路數,與中原武林,大相徑庭。然大俠的言談舉止,衣著打扮,卻又分明是中原人士。是以,白某心中,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不知……”
嵐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白練繼續說道:“嵐大俠的佩劍劍鞘,與齊雲城中,一家鐵匠鋪的樣式,頗為相似。想來大俠先前,應該去過齊雲城。”
他又道:“不知大俠前往齊雲城,可是偶然路過?亦或是另有目的?大俠在齊雲城中,可有相識之人?”
白練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起來,說道:“白某鬥膽猜測,大俠在齊雲城中有認識之人。大俠與沈府,與那已然身故的沈琶烏沈公子,關係匪淺。”嵐聞言,原本低垂的頭,微微抬了起來,目光落在白練的身上。
白練見狀,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繼續說道:“大俠的名諱之中,有一個‘嵐’字,這讓白某想起一人——金翎莊少莊主,上官崆嵐。而上官崆嵐,與那沈琶烏沈公子,正是同門師兄弟。想來大俠去到齊雲城,是為了沈公子之事。”
嵐依舊沉默不語,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白練道:“江湖傳聞,上官崆嵐,身為金翎莊少莊主,卻常年在外遊曆,極少在金翎莊中露麵。而上官少莊主的武功,亦非金翎莊一脈,乃是師承一位隱世高人。無論身形樣貌,還是年紀,大俠都與上官少莊主,十分相似。是以,白某鬥膽推斷,大俠便是上官崆嵐,金翎莊少莊主。”
白練看著嵐,說道:“以上,皆是白某的猜測,不知可有冒犯之處?”嵐聞言,鬥笠之下,眼神銳利地看向白練,隨即又恢複平靜,淡淡地說道:“白捕頭果然好眼力,隻是在下身份與師門,亦不便透露,還望白捕頭見諒。”
白練道:“實不相瞞,白某此番前來,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嵐道:“白捕頭但說無妨。”
白練道:“孟少主與星羅門祁氏姐妹二人,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前往洛州鬼山。白某心中擔憂她們三女的安危,想請嵐大俠與她們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嵐聞言,沉默不語,似是在權衡利弊。
白練見嵐猶豫不決,便繼續說道:“白某知曉此事與嵐大俠並無關聯,隻是嵐大俠武功高強,方纔在蟲尾嶺上,更是以一敵二,將杜保、桑作川兩位邪月宗使者,輕易擊敗。若是嵐大俠能夠與三位姑娘同行,想來她們此去鬼山,也能少卻幾分凶險。”
嵐見白練言辭懇切,一片真心實意,又想到孟雲慕、祁月藍、祁月曉三人,皆是名門正派之後,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必成江湖棟梁,與她們結伴同行,倒也並非難事。
於是他便點頭應允道:“既如此,那在下便與她們同去。隻是,在下隻到洛州,不入鬼山。”
白練聞言大喜,連忙拱手道謝:“多謝嵐大俠!如此,白某便可安心返回齊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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