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練刀的時候，阿月從來沒見過。他見過雷震劈柴，見過雷震做飯，見過雷震扛著鋤頭去地裡幹活，見過雷震從集市上揹著大筐小筐回來，滿頭大汗，但從來沒見過他練刀。
直到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阿月在院子裏追一隻蝴蝶。蝴蝶是白的，翅膀上帶著黑點，從荷花池飛到老槐樹下，從老槐樹飛到牆角，阿月追了半天沒追上。他追到柴房門口，蝴蝶從門縫鑽進去了。阿月趴在門縫往裏看，沒看到蝴蝶，看到了雷震。
柴房裏沒點燈，很暗，但阿月能看清。雷震光著膀子，身上全是汗，在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的光裡亮閃閃的。他手裏握著一把刀。那把刀阿月沒見過，黑黑的，沒有光澤，刀身很寬，比宋峰那把寬一倍，像一塊鐵板。雷震握著它，一刀一刀地劈著，很慢，很重，每劈一刀，空氣都發出一聲悶響，像遠處打雷。他劈得很專註，眼睛盯著前方，根本沒發現阿月在偷看。阿月看了一會兒，悄悄跑開了。
他跑到宋峰麵前，蹲下來。“宋大哥，雷大哥在練刀！”宋峰正在擦刀，聞言抬起頭。“嗯。”阿月比劃著。“他有刀，黑黑的，好大，這麼寬。”他張開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寬的距離。宋峰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那是他的刀。”阿月想了想。“他怎麼從來不用？”宋峰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目光很遠。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他看了很久。
晚飯的時候，阿月忍不住了。他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雷大哥，你有刀？”雷震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嗯。”“什麼樣的？”雷震放下筷子，從腰間拔出那把刀。黑黑的，沒有光澤，刀身很寬，比宋峰那把寬一倍。他把刀放在桌上，刀身壓住了一盤菜。阿月伸手摸了摸，涼，沉，刀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紋，像樹的年輪。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好看。”雷震笑了。“好看有什麼用，好久沒用了。”阿月想了想。“為什麼不用？”雷震沉默了片刻，把刀插回腰間。“沒機會。”阿月不懂。他看了看雷震，又看了看宋峰。宋峰低著頭，慢慢地吃著飯。他又看了看秦老大夫，秦老大夫也在吃飯，好像沒聽到。他又看了看星漪乙，星漪乙在給他夾菜。
“姐姐，你知道嗎？”星漪乙愣了一下。“知道什麼？”“雷大哥的刀。”星漪乙看了雷震一眼。雷震低下頭，繼續吃飯。星漪乙沒有回答，隻是又給阿月夾了一塊肉。“吃飯。”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把木頭刀。那是下午刻的，刻了好久。先刻了刀身，黑黑的，寬寬的，又刻了刀柄，纏了幾道繩，又刻了刀身上的紋，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刀，像一塊木板。他又刻了一把，這次刻得薄一點，窄一點，紋刻得深一點。像了，像雷震那把。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雷大哥練刀了。他有刀，黑黑的，好大，好久沒用了。刻了一把，不像，像木板。刻了兩把纔像。你那裏，也有人練刀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雷大哥的刀好久沒用了，但阿月知道，它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