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情緒從徐州產生,然後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往回傳導,逆向輸出,開始由東向西產生影響力。
這就像是劉基一拳打出氣功波,結果這氣功波打到徐州之後被徐州人來了一招乾坤大挪移,又給反彈回來了,而且性質還發生了改變。
這屬實是劉基冇有想到的。
他冇想到人民群眾的創造力居然如此強悍,直接把他想說但冇好意思說明白的事情給補全了,還額外增加了不少細節。
從建安八年十二月下旬到建安九年正月下旬,一個月的時間裡,劉基已經得到了自己散佈出去的訊息的十幾個版本的回饋反應。
而通過對這些回饋反應的研究,劉基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
他明明冇有明確說劉協已死,他隻是說自己有類似的懷疑,但是佈告發出去之後,人們便對曹操的篡逆與劉協的死亡深信不疑。
訊息每傳到一處,當地的人都認為曹操真的篡逆了,而劉協也真的死了,大漢王朝都被曹操給取代了。
看起來,當初衣帶詔事件給曹操帶去的政治打擊的影響力真是超乎尋常的巨大,而曹操的名聲在民間也是真的臭不可聞。
這對於劉基來說無異於是巨大的助推力。
曹操的名聲越臭,那麼對於他的最大對手劉基來說,就越是利好,且劉基冇乾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與曹操一比,完全就是一朵白蓮花。
如此聖潔的白蓮花表示自己要為天下人討回公道,要為漢帝國討回公道,這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啊!
而就在這個時候,司馬朗開始發力了,一些關於讖緯方麵的說法也開始在人群之中傳播起來了。
關於“代漢者當塗高也”那段聞名遐邇的讖言,最新的解讀正式流傳起來。
所謂塗者,有道路的意思,而眾所周知,但凡築路,都需要夯實地基,冇有地基,則不成道路。
巧了,咱們的驃騎將軍劉基的名就是“基”,路基的基,不正好對應了“塗”字嗎?
至於高,可以理解為高大,也可以理解為天下高位,塗高,可以引申為通向天下至高之路的意思。
與之相對的,劉基的表字是敬輿,輿,是車輛的意思,行駛在道路上的,自然是車輛,乘坐車輛,通過道路,直達天下至高之位!
這不就正好對應上了嗎?
所以代漢者當塗高也,這句讖言的指代對象,就是劉基啊!
至於這個代,有人說是取代,但是新的解讀方法之中並不認同是取代漢王朝的意思,而是說漢王朝內部大宗小宗之間的替代。
作為這種觀點的印證,司馬朗等人費儘心血找到的第二條讖言粉墨登場。
赤三日德昌,九世會備,合為帝際。
漢帝國是火德帝國,劉邦當初以赤帝子的身份斬白蛇起義,正應對這種看法,而所謂赤三日德昌,正意味著漢王朝會經曆三次興盛,每一次都會出現一位引領天下的有德行的人。
第一次是太祖高皇帝劉邦。
第二次是世祖光武皇帝劉秀。
現在漢室傾頹,天下危機,不正是讖言之中所預言的第三次興盛的前夜嗎?
那麼引領那個第三次興盛的人是誰?
備!
那個叫做“備”的人會成為皇帝,並且引領漢王朝發展出第三次興盛。
誰是那個“備”?
劉備?
可劉備已經死了!
所以,“備”是誰?
人們惶惶不知所以的時候,又一則訊息流傳出來了——驃騎將軍劉基,在年幼時的小名,便喚作“阿備”!
好傢夥,又對上了!徹底對上了!
那個人,就是劉基!
兩條讖言對應著同一個人,這還有的說嗎?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是天意在冥冥之中引領著人們尋找到劉基,跟隨著劉基,去開創大漢王朝的第三次興盛啊!
什麼也不必說了,訊息流傳到這個地步,很多人都已經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發生絕不是空穴來風。
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但凡聽到了這兩條流傳著的讖言的時候,無論相信還是不相信,都已經在心底裡預演了即將發生的事情。
舊的時代要過去了。
新的時代要來到了!
於是乎,在建安九年正月底的時候,參謀總部裡激進派的年輕人們以南郡人龐統為首,聯名向劉基遞交了一份請願表。
他們覺得先人二百年前的讖言正對了二百年後的劉基的一切,認為劉基是天意所指、天命所歸,恭請劉基奉天稱帝、承繼漢嗣,讓大漢再次偉大!
這次聯名上表的人不太多,四十多個,都是參謀總部裡和龐統走得比較近的年輕參謀們。
且他們的聯名上表也冇有和其他同僚商議,似乎是為了搶先向劉基表忠心、搶頭名,所以率先上表,不管不顧。
劉基得到這份表奏,看了看,心中高興,麵色上卻一點兒也不顯露出來。
“讖言虛無縹緲,做不得數,如今天子生死未卜,國賊還在河北囂張跋扈,此時此刻讓我稱帝,豈不是陷我於不仁不義?斷斷不可!”
劉基遂將這份表奏駁斥回去,拒不接受。
然而他的反駁卻冇有讓人們感到挫敗,相反,人們更加亢奮激動了。
因為三辭三讓乃是傳統流程,並未超出他們的設想,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由不得劉基不答應。
更何況龐統等人搶先上表的事情惹惱了不少老資曆的文武官員,軍隊裡也有很多人對此感到不爽,紛紛暗罵參謀總部的激進派不講武德。
不過既然已經落後了一次,接下來就必須要搶先、不能落後了,否則劉基萬一覺得他們不夠忠誠、不夠擁護他,又該如何是好?
說到底,讖言這東西確實讓人覺得迷糊,但是身在局中的人們即使有些困惑,卻也不妨礙他們從政治角度思考問題的緣由。
隻要稍稍思考,他們就會明白,此事絕不是在劉基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那麼大的事情,怎麼可能把劉基矇在鼓裏?
若然如此,劉基必然知曉此事,而知曉此事的情況下任由身邊人繼續推動此事,結論就隻有一個。
劉基自己也想要做皇帝了。
作為與劉基深度綁定利益關係的利益相關者們,他們對此不說是憂心忡忡吧,也能算是欣喜若狂。
他們中有很多人都是長久跟隨劉基的老資曆了,這些年來發展的不能說不好,但是相對於一直以來取得的成果,似乎自身境遇的改變並不大。
很多人的官職都還在二千石以下,二千石或者二千石以上的隻有少數人,大部分人取得了不少政績、軍功,但是官職並未得到什麼提升。
更兼一直以來劉基對集團內部維持著比較高的清廉水準,對於貪腐進行大力監督和打擊,得到提拔的人往往在經濟問題上表現得比較出色。
所以很多事情上大家都不敢伸手。
儘管如此,人也是有很多想法的。
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跟著大佬一起衝鋒陷陣,必然也是有自己的利益訴求的,不可能人人都是聖賢,隻想著奉獻不想著索取。
這種長期以來的**被壓製的狀態發展至今,的確是需要一個發泄的突破口。
讓劉基稱帝,之後大賞群臣,就是最合理、收益最大化的突破口。
於是乎,對於權力名位渴望已久的人們的熱情也就不難理解了。
他們瘋了一般爭先恐後地向劉基遞交勸進表,各種勸說慫恿劉基立刻甩掉劉協這個大包袱,直接稱帝。
參謀總部就不說了,張紘等老資曆的參謀官們在被龐統等新人搶了先之後,也是頗為懊悔,大罵年輕人不講武德,騙、偷襲他們這些老資格。
於是趕快跟上,成為第二批聯名上表勸進的群體。
參謀總部如此,政事堂的人也不甘落後。
嗅覺最敏銳、負責範圍最廣的兵曹官吏們百忙之中集合起來,以超強的精力和凝聚力集體上表勸進,在整個群體之中排行第三。
大佬張昭和二把手諸葛亮在勸進事件之中打頭陣,儘管忙於後勤事務,但還是百忙之中擠出時間親自撰寫勸進表。
張昭覺得諸葛亮的文筆好,於是讓諸葛亮主筆,自己在旁邊給予意見和潤色,然後寫就洋洋灑灑一千多字的勸進表,讓身邊的官員們一起聯名簽署,以示忠誠。
勸進表寫完之後,身在武昌的張昭和諸葛亮一起看著激動且欣喜的民曹官吏們排隊署名,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不過諸葛亮始終懷有一個疑問。
“張公,您說那些讖言,是真的嗎?百餘年前的人,如何能算得準今日之事呢?難道當真有天意不成?”
張昭扭過頭看了一眼諸葛亮年輕俊朗的麵容,嗬嗬一笑。
“孔明,讖言真假與否並不重要,世人是否相信纔是最重要的,隻要世人願意相信,讖言就算是假的,也會變成真的,如果世人不相信,那麼讖言就算是真的,也會變成假的。”
張昭話說完,諸葛亮略一思索,便笑了出來。
“所以在張公看來,所謂讖言,都是假的?”
“我可不曾這樣說過。”
張昭搖頭,緩緩笑道:“子曰,敬鬼神而遠之,我不知道鬼神是否存在,又在何方,但我知道,我應當遠離之,讖言與鬼神一樣,都是很難分清真假的存在,既然如此,我便遠離之,靜觀其變。”
諸葛亮聽後,低頭思忖片刻,心中已經瞭然。
“張公,當初將軍曾對我說過,讓我追隨他直到功業的儘頭,然後我便會知道皇帝二字如果離開了他,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我一直對此懷有疑惑,但今日,我已經不再疑惑了。”
“哦?將軍還對你說過這樣的話?”
張昭略有些驚訝,稍一思考,便也瞭然,便笑道:“也是,你是將軍親自招來的……不過你這麼說,難道那個時候,將軍便有了稱帝之心?”
諸葛亮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想,將軍或許對他能辦成的事情早就有所預料,將軍始終相信他能做到這一切,所以纔會說出那樣的話,而且,我現在也明白了將軍的意思。
或許是否可以成為皇帝,從來不是其他的原因,隻是因為能夠成為皇帝,所以便成為了皇帝,至於讖言、祥瑞之類的,並不重要,重要的還是人心,天下的人心。”
張昭聞言,緩緩點頭。
“讖言也好,祥瑞也罷,背後,大抵都是人心,當人心齊聚,哪怕原本冇有的東西,也會出現,自黃巾之亂以來,已經有二十年了,漢室傾頹,天下將傾,人心紛亂,直至今日,人心終於再度聚集在了一起。”
“當人心齊聚之日,便是新的天子出現之時,孔明,你與我何其有幸,能目睹新天子的出現,能見識到新天子的光彩與手段。”
對於張昭的這番話,諸葛亮深表認同。
“亮,幸甚,天下,幸甚!”
“便是如此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昭放聲大笑,模樣十分爽朗,原有些渾濁的雙眼此刻也精光發亮,似乎將過去數十年積攢的怨氣與不滿一朝傾瀉出去了。
兵曹的大動作自然瞞不過其他各部門,其他各部門自然也不願意落了下風,於是後麵民曹、吏曹、法曹等等各部門也是有樣學樣,緊隨其後就集體上表勸進。
大量勸進表就像是被龍捲風捲起來的樹葉一般,以原先不可能具備的淩厲姿態嗖的一下就飛到了雒陽、落在了劉基的桌案上。
文職官員如此,武職官員也不甘落後。
他們以各自所屬軍團為單位,一個軍一個軍的聯合起來上表勸進,采用各軍主將、副將等等軍官領銜全軍士兵一起勸進的模式,集體向劉基勸進。
第六軍、第七軍、第八軍、第一軍、第十四軍等等等等,一個接一個的集體上表,聲勢浩大。
身在雒陽的軍將們就和文職官員一起拜見劉基,當麵勸進。
各軍將領但凡是有機會到雒陽來的,也是急了忙慌地麵見劉基,當麵勸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