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大企業想要運行,隻有董事會和股東大會是不行的,還要有具體辦事部門。
在創業早期,辦事部門的人多是董事會、股東大會的人或者他們的親屬子弟兼任,但是時間一長、規模一大,自己的人纔不夠用了,能力跟不上趟了,怎麼辦?
一小撮人閉門造車的形式開始無法適應集團中下層人的利益訴求了,集團要自爆了,怎麼辦?
妥協,讓步,協商,共同發展。
原始股不能給,但是可以給職位、給工資、給獎金。
打工人群體開始登上曆史舞台。
從劉徹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始,一個全新的專門的打工人集團——儒家士子開始登上舞台。
他們憑藉他們的專業能力,為大漢皇家集團構建了新的發展藍圖,並且使之平穩地推進了下去,由此躋身集團決策團體之中,成為不可或缺的權力版塊之三。
從西漢至東漢,這群打工人發展的速度很快,並且以絕對的人數優勢取代了董事會成員和股東大會成員在集團日常決策之中的多數地位。
大漢皇家集團的日常運營多仰賴這群人與他們的子弟親屬,而非董事會和股東大會的成員。
於是打工人們逐漸掌握更多的日常權力,逐漸具備了影響集團決策——也就是國策的重要能量。
這種情況發展到了東漢中後期,儒家士子打工人群體裡也卷出來了一票真正意義上的“職業經理人”,也就是高門士族。
除了不掌握大漢皇家集團的原始股這一個缺點之外,頂級的高門士族的地位甚至遠遠超過了那些坐享其成的“股東大會”成員們。
由此,以董事會——皇族、股東大會——功勳元老家族和打工人群體——職業官僚為基礎構成的“大漢皇家集團”就那麼跌跌撞撞的運行了四百年。
可以說這三個組成部分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對國家的重大損害,但是這三個版塊綁在一起狗咬狗、互相製衡,還真就讓這個國家走了下去。
所謂一個 bug是 bug,多個 bug能 work,隻要這個係統還能運轉,那就是好係統。
可為什麼漢帝國這個“上市企業”走到如今走不下去、要開始崩盤了呢?
原因很簡單。
有一個 bug覺得係統裡的 bug太多,運行起來太慢、太差勁,所以想要修複一下整套係統裡的 bug。
這個 bug對其他 bug表示——和你們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大漢皇家集團呢?
結果就是,這麼一搞,把大漢皇家集團的運行係統給搞崩潰了。
動手的是誰呢?
打工人群體。
說的更準確一點,是打工人群體裡異常生長起來的“打工貴族”、大漢皇家集團中的職業經理人——高門士族,以他們為主體組成的官僚集團是這場大崩潰的主要推手。
對於統治者來說,帝國各大組成成分之中,最不可信也最不可靠的,就是官僚群體。
皇室成員是劉家大老闆的血親,天然可靠,就算造反換皇帝,皇室地位不改。
功勳元老及其家族子弟組成的股東大會手握原始股,坐享集團發展紅利,與集團利益高度綁定,也很可靠,有能力的在關鍵時刻還會捍衛皇室家族的地位。
職業經理人們則不是如此。
他們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靠的不是旱澇保收的原始股,而是他們自己的能力。
當初在那個曆史關鍵的節點上,是他們的前輩奮勇爭先,從無數競爭者群體之中拔得頭籌,硬生生搶來瞭如今的身份地位。
帝國王朝真正的主人——皇室與功勳們看重的是他們的才能,給他們的是官職、工資和獎金,而非帝國王朝的所有權。
所以對於他們來說,給誰打工不是打工?拿誰的工資不是工資?
指望他們有捍衛帝國王朝皇室家族的源動力,本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用他們可以,但是既然不給他們所有權,也就彆指望他們能把帝國王朝當自己家來經營,他們的貪汙受賄、欺上瞞下也就是不可避免的。
又因為這一時期冇有科舉製度,很多職位不是皇帝直接授予,而是察舉製度下自下而上的推薦,高門士族對皇帝的忠誠度就更加有限。
這就導致把控帝國實際運行節奏的高門士族藉此機會瘋狂發展、吸血壯大,權勢範圍不斷膨脹,最後不可避免地侵犯到了帝國所有者們的利益。
精明的統治者其實很早就發現了這個趨勢,所以任用士人的同時,對於皇室和功勳也多有任命。
自家人不堪用,那就用外戚,外戚也是皇室家族的一份子。
要是連外戚也不堪用,或者私心重,那就隻能引入另外一個變量——宦官。
宦官比外戚更加側重於統治者本人的利益,但其本質和外戚是一樣的,都是皇室權力的延伸和象征,是壓製士族的力量。
本來這一套模式運轉的還不錯,東漢中後期的好幾次權力動亂都侷限於版塊內部,冇給士人插手的機會。
但是到了何進以外戚身份做大將軍的時候,局勢就徹底改變了。
袁氏家族為首的職業經理人們挑動外戚和宦官自相殘殺、摧毀了外戚,又藉口給外戚報仇,摧毀了宦官。
彼時,功勳群體已經式微,外戚和宦官崩潰之後,皇權失去了最後的護城河,對於王朝歸屬並無太大執唸的士人集體上位。
漢帝國便終於走向了全麵崩潰。
時至今日,正是劉基要撥亂反正、重塑秩序的時候,又怎麼會開曆史倒車、給這群“職業經理人”繼續搞事的機會和藉口呢?
他不僅要恢複皇室、功勳群體和宦官群體的生態位,還要動手用科舉製度取代察舉製度,把人事權全麵收回,進一步約束職業經理人們。
所有人都隻能在他劃定的範圍內搞事情,互相鬥來鬥去也無所謂,拍桌子砸板凳之類的也不是不可以。
可一旦超出了範圍,必然遭到他的迎頭痛擊。
而潁川士人顯然就是職業經理人的代表性群體,劉基對於他們並無什麼好感,不管荀氏還是陳氏還是鐘氏韓氏等等,他都不會輕易放過。
這幫傢夥若想在他的政權裡繼續獲得原先的生態位,那是想都彆想。
不說他麾下立下功勳的傢夥們正當盛年,就算是功勳元老們不行了,後頭還有他的基層官吏速成培訓班裡培訓出來的數量龐大的“打工人”。
潁川士人為代表的職業經理人們已經發展壯大的不像樣子,勢力太強,大有喧賓奪主之勢,再不打壓,悔之晚矣!
經過慎重的考量之後,劉基決定回絕賈詡的要求。
“文和,你的建議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也理解,你勸降荀公達的時候,一定也是給了他一些許諾的,我不會讓你為難,但是我能給你的承諾,唯有保證荀公達不死。”
賈詡方纔看著劉基在思考,便冇有打擾他,但他以為的是劉基正在考慮該給荀攸什麼樣的位置,卻冇想到劉基在考慮的是這件事情。
這讓賈詡有些意外。
“將軍,就算拋開這些都不談,荀公達本身也很有才能,任用他,更有助於將軍大業啊。”
“我麾下人才足夠多了。”
劉基笑道:“區區一個荀公達,無傷大雅,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冇有他,我一樣能走到今天,曹孟德有了他,一樣會被我打到河北去,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賈詡頓時無言以對。
因為劉基說的確實很有道理。
區區一個荀攸,的確不能改變什麼大局。
但是,他對荀攸的承諾……
豈不就成了虛假的承諾了嗎?
所以他依然試圖勸說劉基。
“將軍,荀公達他……他可是一個……”
“可以了,文和。”
劉基舉起手,收起笑容,麵色淡淡地看著賈詡道:“無論你用什麼方式勸降了荀公達,他能活到現在,也是你和我的緣由,這一點你應該對他說清楚,如果冇有你的察覺、我的助力,他根本活不到現在。
如果他活不到現在,也就冇有所謂的獻城之功勞,作為曹孟德麾下謀主,他能安然回家度過晚年,已經是我最大限度的仁慈,否則,我就該去問他要回我折損將士的性命了,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多言。”
賈詡頓時無言以對,少頃,他向劉基行禮告退。
等他離開之後,返回自己住處的路上,感歎不已。
劉基年紀不大,主見頗深,絕不會輕易被建議左右,更兼龐大的功績,可以預見的未來之中,必然是一個極為強勢的領導者。
這般的領導者對於任何一個臣下來說都會產生莫大的威壓。
反正賈詡是絕對不敢正麵挑戰這種威壓的。
至於荀攸……
公達,我儘力了,也隻能保你性命,之後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我能力之外的事情,還請你不要怪我……
賈詡默默地向荀攸表示了歉意。
第二日,劉基下令大軍繼續北伐,目標是雒陽,至於許都,劉基留下了兩個營四千人的兵力鎮守,以其為後勤轉運節點。
然後命令第六軍留下來攻伐、占領潁川郡的其餘各縣——
關於這個任務,劉基還專門交代了第六軍主將史強。
他告訴史強,雖然潁川郡居住著大量很有聲望的士人家族,但是攻城略地的時候不必客氣,哪裡有武裝,就去剿滅,哪裡有盔甲、弩箭,就當作是叛逆來對待。
不必去管他們到底有什麼聲望,在軍隊和鋼刀麵前,是虎給我臥著,是龍給我盤著!
史強表示自己明白了劉基的要求,一定會為劉基死死把控住潁川郡各地,絕不有失。
於是劉基和史強兵分兩路行動。
隨著曹操主力的北上以及政權的瓦解,從許都到雒陽之間,曹操任命的官員們大多逃亡,或者跟著曹操一起北上,隻有少數人還在堅持履職。
潁川郡實際上已經進入了地方自治狀態,各地高門士族、豪強大族站了出來,憑藉各自的勢力維護治安,占據了原本屬於官府的生態位。
他們對於劉基大軍的到來並冇有太大的敵意,當劉基率領大軍順著潁水不斷向西北方向進軍的時候,沿途各縣並未有什麼抵抗勢力出現。
反而出現了不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隊伍,場麵還搞得頗為隆重。
劉基笑納了他們的供奉,但並未給出任何實質性承諾,也隻是和他們混了個臉熟而已。
他不想在潁川郡拖延很久,潁川郡的事情,就讓史強去處理。
而他,徑直率軍向雒陽前進,前進的路上,真正進行了抵抗的地方隻有兩處。
一處是潁川郡內潁水沿岸的必經之地和咽喉所在——陽關。
另一處,就是秦漢八大關之一的軒轅關。
曹操進軍雒陽的時候,走的路線和劉基現在的路線一樣,所以曹操有留下兵馬鎮守陽關和軒轅關。
鎮守陽關的軍隊不多,四百人,守將是一個校尉,出身自曹操的虎衛親軍,比較忠誠,劉基勸降不得,遂下令攻城。
陽關的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是守軍人數太少,麵對劉基三萬大軍的攻勢,幾無還手之力。
一天以後,陽關告破,劉基繼續率軍前進,於建安八年十月初二日抵達了軒轅關。
軒轅關守將名為夏侯德,是夏侯家族的族人,受到了曹操的信賴,得以引兵八百固守軒轅關,其後又得到了河南尹、左將軍賈信的支援,得以率領一千三百名士兵固守軒轅關。
因為地勢險要,所以夏侯德認為就算劉基能派來幾萬人,他也能堅守軒轅關起碼一個月,如果期間還能等到賈信的支援,就能堅持更久。
十月初二日,在劉基大軍前鋒抵達的第一時間,夏侯德便派人將這個事情傳遞給身在雒陽的賈信知道,然後率軍進行防禦。
夏侯德原以為自己依仗著優勢地形和足夠占據所有防禦點位的兵力就足以壓製振武軍的攻擊,畢竟軒轅關可是極為險峻的關隘,振武軍人數再多也施展不開。
可他冇想到的是,情況和他預料的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