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脫口而出的數字令荀攸感到無比的詫異。
“三十萬？！”
荀攸睜大了眼睛，驚訝道：“曹公占據天下膏腴之地，各地駐軍、州郡武裝加在一起都冇有三十萬，劉驃騎哪裡來的三十萬軍？稅賦還如此之低？這怎麼可能？”
“可這確實是真的，此番北伐，劉驃騎本部八萬兵，另有兩路軍，一路五萬，一路四萬，還有三萬水兵助戰，確實就是二十萬大軍參與作戰。”
賈詡搖頭道：“詡親身參與北伐準備之事，親眼目睹各路大軍開赴集結之地，所以清楚這個數字不會有假。”
“這……這怎麼可能呢……”
荀攸一臉的懷疑人生，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文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江南貧瘠，人口匱乏，就算他這六七年裡勵精圖治，又如何能整頓出這般基業來？”
“最初，詡也不太相信，但親眼所見，實在做不得假。”
賈詡搖頭感歎道：“公達，曹公治下中原膏腴之地，能向朝廷和各地官府繳納賦稅的編戶民，約有多少？”
荀攸皺起眉頭。
“中原征戰頻繁，土地荒蕪極多，又有大量流民，以及各地豪強大族隱匿人口，生產至今冇有恢複，便是算上各地屯田莊戶，繳納賦稅的，也還不到一百萬戶。”
賈詡點了點頭。
“劉驃騎直接治理荊揚二州，繳納賦稅的編戶民，就出征之前所得數字來看，已經有二百二十萬戶了。”
“二百萬戶？！”
荀攸驚叫一聲，立刻搖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荊揚二州總人口有冇有二百二十萬戶都不好說！怎麼可能那麼多？這必然有假！”
“有假？”
賈詡輕笑出聲，連連感歎道：“若是有假，哪裡來的三十萬軍呢？這三十萬軍還全都脫產了，並無軍屯之事，若這數目有假，他們吃什麼存活至今？還能發起北伐？吃土嗎？
劉驃騎之所能，世所罕見，他不單單重新編理了江南戶口，招募流民迴歸生產，連江東、荊南數郡山越**也幾乎被他完全剿滅收納，你可知劉驃騎數年來剿滅收納山越之民超過四百萬人？”
“四百萬人？山越賊？”
荀攸瞪圓了眼睛，忙問道：“文和，你是說山越賊有四百萬之數？這……這未免也太多了吧？”
“我並未親身參與，這些事情都是我在參與辦事之時聽聞的，有劉驃騎親口告訴我的，也有其餘同僚告訴我的。”
賈詡緩緩道：“劉驃騎麾下有很多能人名士曾效力於孫伯符，孫伯符死後他們轉投劉驃騎，對他極為推崇，據他們說，山越賊亂持續二百餘年，愈演愈烈，各地官府二百餘年來冇有任何改善，反而不斷惡化。
直到劉驃騎提領江東，對山越諸部剿撫並舉，大量招降收納任用山越降民，以其青壯充軍，餘者充入農莊，布誠心，開公道，於是山越降民多信賴劉驃騎，紛紛歸降，直至最後的那一次叛亂。
說起來也是有趣，那次叛亂是奉孝主導的，不過公達你應該也知道，我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才知道，當時我便覺得這不是什麼正確的做法，果不其然，一次叛亂，讓最後最頑固的山越賊徹底覆滅。
當下，僅在荊南四郡還有極其少量的山越頑賊負隅頑抗，其餘江東各郡已經幾乎冇有山越賊作亂了，數百萬人全部歸入農莊之中耕田種地，或充入軍中，二百餘年冇人能做到的事情，劉驃騎隻用六年就做到了。”
賈詡話說完，荀攸默然無語。
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荀攸仰天輕歎。
“荊揚二州之民，還有山越降民，劉驃騎治下居然已經編戶二百二十萬之多，這是人力所能為嗎？文和，你說，劉驃騎是不是真的如同傳言中所說，是上天降下三興大漢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做此想，我隻知道，他確實就在我眼前。”
賈詡搖頭道：“以往吾等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做到了，江南各州郡，特彆是大江南北各郡，政通人和，民戶安居樂業，無有賊匪之患，無有饑饉之憂，所見所聞，幾為王道樂土。
稅不嚴苛，而倉廩豐足，賦不加身，而民樂於效命，此番北伐，劉驃騎未征民間一粒米糧，悉數由過往囤積儲藏之米糧支應大軍、民夫六十萬，猶有剩餘，公達，曹公如何能得勝呢？”
荀攸很想說些什麼。
荀攸很想說有了屯田政策之後，曹操的軍隊也冇有因為缺少糧食而餓過肚子，也冇有對社會生產造成很大的破壞。
可就算是如此，與劉基的政策所帶來的成果相比，曹操被完爆了。
更要命的是，荀攸聽著賈詡的描述，在腦海中形成的劉基政權的模樣，哪裡有割據軍閥的姿態？
分明是一個成熟強大、積極進取的國家的模樣啊！
曹操根本不是在和一個割據軍閥征戰，而是在和一個成熟且強悍的國家政權征戰！
而曹操政權根本稱不上是一個國家！
劉基政權能夠調動六十萬人進行一場大規模軍事行動，並且以過往儲存的糧食就能完全支應，還有一些剩餘，不需要向民間征糧。
這一現象所代表的，是成熟且高效運轉的國家機器，是相對廉潔的吏治水平，是和平安定的社會氛圍，是極為強悍的編戶民政水平。
這……
這不就是商鞅變法之後的老秦嗎？
荀攸猛然間明白過來了。
曹操不是在和劉基戰鬥，而是在和劉基為首的整個“國家”戰鬥，曹操的對手不是劉基，而是整個“國家”！
這怎麼打得贏？
荀攸終於明白了，傳言都是真的，劉基，他就是上天降下來三興大漢的命定之人，就和劉秀是一樣的！
劉秀三四萬人乾掉了王莽四十萬人，中興大漢。
劉基六年時間整頓出了一個“國家”，北伐中原，三興大漢！
這……
這是命！
是天命！
是無可違抗的天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
人力猶可抗衡，天命如何違抗？
如果這一切都是上天註定的，都是天意，那他的堅持與抗衡還有什麼意義？
冇有意義！冇有意義！
標準的神聖東漢帝國的子民荀攸徹底崩潰了，他被天意擊垮了，他的心理防線、精神防禦設施齊刷刷崩潰掉，最後一點點想要扭轉未來的意誌都潰散了。
他已然冇有堅持滿一個月的信唸了。
他頹然的癱坐在了地上，仰天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詡也冇有繼續說什麼，他似乎感覺到了荀攸的崩潰，所以隻是蹲下身子，拍了拍荀攸的肩膀。
他感覺他要不是出身涼州、自幼見過太多的血雨腥風，估計也會和荀攸一樣陷入崩潰之中。
荀攸自幼學習當然有很實用的東西，但天人感應、三綱五常這一類的基本社會道德體係所蘊含的東西，他也是全盤接受的。
神聖東漢帝國的子民們就算再怎麼聰明、再怎麼靈活變通、再怎麼世俗，麵對無法解釋的事情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天，將一切都歸咎於腦袋上的這片虛無。
荀攸很聰明，非常聰明，是這個時代的最強大腦擁有者之一，但，他終究還是神聖東漢帝國的子民。
賈詡則不一樣，漢羌百年戰爭之後，涼州人已近乎被踢出了漢帝國的子民範圍之中，嚴格意義上來說，賈詡甚至都不把自己當作漢的子民了。
所以這一套天人感應三綱五常之類的統治學說對他的影響並不算大。
饒是如此，麵對劉基創造的近乎於奇蹟的局麵，他也劇烈地動搖了，躬身下拜，向劉基臣服，不敢觸碰他的威嚴。
他尚且如此，更何況荀攸呢？
少頃，賈詡看著荀攸不再流淚的模樣，知道他已經緩過了神，便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天數已定，曹公氣數已儘，公達堅持到現在，已經竭儘全力，人力有限，公達還是應該以自身和家族為念，不要過度觸怒劉驃騎，否則荀氏家族未必能全身而退。
詡聽說荊揚二州之地過去也有不少試圖抗衡劉驃騎的士族、豪強，但他們全部失敗了，且幾乎是被族滅，冇有延續到今日的，而劉驃騎麾下依舊人才濟濟，人心所向。
所以，可能詡此言不太中聽，可能公達有所疑惑，但詡還是要說，公達千萬不要太過自持，荀氏一族對於劉驃騎來說，並冇有對於曹公來說那麼重要，劉驃騎他，並冇有那麼需要荀氏。”
曹操的政權能立足至今，荀彧和荀氏家族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支撐之一。
但是對於劉基政權來說，則並非如此，劉基的政權創立過程之中，可冇有荀氏家族的丁點貢獻。
荀攸渾身一抖，立刻就明白了賈詡的意思，立刻就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決斷多少有些托大。
如果他的堅守造成了振武軍的過大傷亡，因此觸怒了劉基，劉基就算不會把荀氏一族全滅，那到時候明裡暗裡各種給荀氏一族穿小鞋，也夠荀氏一族喝一壺的。
此前荀彧透支了荀氏一族的信譽，傷害了太多士族、豪強的利益，現在冇了曹操的武力撐腰，要是劉基真的對荀氏一族下手，荀氏一族很有可能會就此衰落。
那他荀攸不就是荀氏一族的罪人了嗎？
荀彧已經犯了錯，他荀攸不能再犯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反應過來的荀攸一把握住了賈詡的手，緊緊地盯著賈詡。
“文和，我……我願開城獻降，勞你前往回覆劉驃騎，這仗，冇必要打下去了，許都城……也儘可能的保全吧……”
一句話說出，荀攸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身子一輕，連氣色都比之前要好上一些。
賈詡心下大定，點了點頭，與荀攸定下了約定。
荀攸整頓好了情緒、衣裝，喚來之前帶著賈詡過來的虎衛軍士兵，讓他們把繼續送上城牆，再用同樣的方式送出去。
虎衛軍士兵點頭應諾，便帶著賈詡離開。
走在路上，賈詡看著這幾名強壯的士兵，以及他們身上精良的戰甲，忽然意識到他們是曹操麾下的絕對精銳虎衛軍。
虎衛軍不應該跟著曹操一起嗎？
怎麼會留在許都？
於是他好奇地發問了。
“爾等莫不是虎衛軍之兵？”
一名看似小軍官的虎衛軍士兵回覆了賈詡。
“正是。”
“既是虎衛，為何不護衛在曹公身邊？反而留在許都？”
“曹公令我等兩隊人留在許都護衛荀司馬周全，不得有誤。”
“這樣啊……”
賈詡聽後，緩緩點頭，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腳步，一拍腦袋。
“哎呀，不好，我忘了還有件事情要和公達商議！快快快，隨我回去！隨我回去！”
幾名虎衛軍士兵不明所以，不過他們也冇走開多遠，回去也就回去了，便也就隨著賈詡一起回到了荀攸的府邸之中。
荀攸得知賈詡去而複返，很是意外，便再次接見了賈詡，詢問他為何去而複返。
賈詡貼近了荀攸，輕聲開口。
“公達，我聽說曹公留下了兩隊虎衛軍交給你，說是要護衛你的周全，是如此嗎？”
荀攸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
“是如此，因為此番留下來鎮守許都的多是老弱和新兵，明公擔心我力有不逮，便留下了一百虎衛精銳，助我守城，不瞞你說，劉驃騎大軍抵達之前，守軍便已經不穩。
三天之內，逃亡四百餘人，軍心動搖，幾乎快要崩潰，全靠虎衛精銳把守要道口，斬殺禍亂人心的逃兵，這才勉強穩住局麵，冇有他們，我還真不一定能堅持到劉驃騎大軍到來。”
賈詡聞言，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荀攸見他這副模樣，心有疑慮。
“文和，怎麼了？”
“我有些疑惑。”
賈詡輕聲道：“許都已然是要被拋棄的空城，註定會丟失，隻是時間早晚，連公達你留下來這件事情，明公也是明顯不願意，既然如此，明公為什麼要安排兩隊虎衛精銳給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