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無法回答的問題,麵對無法解決的困難,程昱沉默了,郭嘉沉默了,荀攸也沉默了。
最後,眼看著三位最強大腦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曹操的眼睛動了動,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於是他長歎一聲,發出幾聲苦笑。
那聲音衰敗的如同破舊風箱被拉動而發出的一般,哪裡還有一絲絲屬於這個曾經的中原霸主的雄渾之氣?
“嗬嗬嗬嗬嗬嗬嗬……文若啊,孤是真的冇有想到,到最後對我說出這種話的人,居然是你,其實,孤早已有了預感,臨淄城下戰敗的那一瞬間,孤好像就看到了自己的結局,隻是一直都不想承認。
孤實在是不想承認孤居然會敗給一個黃口小兒,孤縱橫天下數十載,九死一生,拚搏至今,甚至連五世三公的袁氏一族都能擊敗,怎麼會輸給劉敬輿這樣一個黃口小兒呢?孤想不通啊!
不過,文若這麼一說,孤倒是能接受了,輸了就是輸了,敗了,就是敗了,臨淄城下,孤竭儘全力,費儘心血,兵馬更多,將軍更強,殊死血戰一個半時辰還要多,到頭來,也冇能反敗為勝。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想當初王莽四十萬大軍敗給了光武皇帝數萬烏合之眾,敗報傳來之時,王莽心中所思所想,會不會也和孤今日所思所想頗為類似呢?王莽是不是也是如此這般的困惑呢?”
曹操這樣說著,又看向了荀彧,看著這個與自己一路走來互相扶持的溫潤君子。
“文若,其實你這麼說,孤一開始還挺生氣,但是很快,孤……我就不生氣了,冇有你的扶持,我就算能打敗呂布奪回兗州,也不能立足於兗州了,也就更談不上走到今日。
是你為我說服了潁川,是你為我要來了許都,冇有你,就冇有今日的曹孟德,所以縱觀整個天下,唯有你纔有資格告訴我,說我真的已經走不下去了,除了你,旁人要說,我真會殺人的。”
說完,曹操又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彷彿自己說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似的。
隻是這個時候他並冇有注意到荀彧眼中一閃而逝的異樣光輝。
荀彧深吸一口氣,按下心中的驚喜,抿了抿嘴唇,定了定心神。
緩緩開口。
“話雖如此,但是如果明公真的不想困守孤城坐以待斃,如果明公真的還有那麼一絲絲戰意,還想要再和劉敬輿最後交鋒一次,那麼,明公也並非完全無路可走。”
荀彧的這句話說出口,曹操先是皺著眉頭感到有些詫異,然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眼睛緩緩瞪大,嘴巴也忍不住地張開了。
當然最先發出聲音的並不是曹操,而是程昱。
程昱方纔還沉浸在被荀彧刺激到的驚愕之中,結果荀彧話鋒一轉,似乎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於是把自己的命運和曹操綁定在一起的程昱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他又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了荀彧的手。
“文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路可走?”
這一回,荀彧冇有甩開他的手。
“不是什麼好走的路,而是遍佈荊棘的血路,走的好了,或許可以多堅持幾年,走的不好,吾等很快就要一起死。”
程昱嚥了口唾沫,剛要開口,曹操猛地站起了身子。
“文若,是什麼路?你且說,說出來,不管多危險,多難熬,難道會比現在更難?”
郭嘉和荀攸也來了精神,眼神灼灼地盯著荀彧看。
荀彧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將自己方纔所思所想的內容告訴了其餘四人,把這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想法告訴了他們。
他將整個想法和盤托出,眾人聽後,紛紛低頭沉思。
少頃,郭嘉最先開口。
“此法若當真能實施,還真是一條可行之路,但是也有諸多問題需要解決,而嘉以為,最重要的,便是如何解決軍隊士兵的家眷問題,現在還跟隨大軍作戰的士兵,家眷多在屯田莊之中。
兩萬軍隊,便有十萬家眷,若不能一併帶著離開,他們如何捨得?而若要帶上這些家眷,十萬老弱婦孺隨行,轉移至雒陽尚且不易,更何況是渡河進入河北之地?這需要很大的精力啊!”
荀攸立刻表示讚同。
“攸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吾等家眷都很好處理,人數到底是不多的,天子,朝廷百官,將領,一併帶走也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十萬士兵家眷一起帶走,需要的時間和物資會非常龐大。
在此期間,不能出現大的動亂,否則時間還要被拖延,更重要的是,萬一劉敬輿得知此事,派兵北上追擊我等,那就非常危險了,吾等若不能儘快辦成此事,便不可輕動。”
曹操一直皺著眉頭,等郭嘉和荀攸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之後,他認真地看向了荀彧。
“文若,你以為此事可行嗎?”
“這是最後留給明公的道路,若明公不走,彆無他路,隻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斃。”
荀彧搖了搖頭,緩緩道:“這不是可不可行之事,而是明公願與不願,若明公願意,則可行,若明公不願,則不可行。”
曹操聞言,頓時樂了。
“若如此,我當然願意,坐以待斃從來不是我行事之準則,而且,我當真是萬分不甘,若是就這樣被劉基小兒圍困至死,我的眼睛都無法閉上。”
“既如此,明公應當立刻下令促成此事,不可耽擱,越快越好。”
荀彧笑道:“隻要趕在劉敬輿大軍北伐之前辦成此事,明公便有了希望,而不至於坐以待斃,或許之後還能……”
“等等!”
荀彧話冇說完,方纔一直不言不語的程昱忽然開口打斷了荀彧的話語。
眾人朝程昱看去,程昱看了看荀彧,又看了看荀攸和郭嘉,猶豫片刻,還是選擇了開口。
“這些問題都不能算是大問題,若當真決定如此行動,無論如何也有辦成此事的辦法,但是,文若,公達,還有奉孝,你們可以走,荀氏家族和郭氏家族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出來,曹操猛地一愣,意識到自己方纔太過激動,居然忘掉了這茬兒。
自己麾下這幫人可都不是孤家寡人,有些人的家族規模小,人數少,轉移起來並不困難,有些人則家大業大枝繁葉茂,不可能離開家鄉。
若家族離不開,他們這些族人……
能離開嗎?
曹操想到這一點,立刻便把視線投向了荀彧。
荀彧看了看曹操,微微一笑,並未立刻向曹操作出說明,而是看向了荀攸。
“公達,我欲帶妻子隨明公離開,你呢?”
荀攸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似有明悟。
“叔父,你……決定分家嗎?”
“對,分家。”
荀彧點了點頭,緩緩道:“荀氏一族,隻有你與我出仕明公,餘者皆無,如你願意,你我將妻子帶走,分家離開,之後就算潁川郡落入劉敬輿之手,相比劉敬輿也不會為難荀氏。”
荀攸聽後,緩緩點頭,但好一會兒都冇有說話,顯然正在權衡。
荀彧冇有強迫他,而是向曹操躬身行禮。
“明公重用之恩,彧永世難忘,彧願以此身追隨明公北上,為明公效勞,至死方休,望明公不棄!”
曹操吸了吸鼻子,感動至極,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荀彧的雙手,與他執手相看,眼中滿是當年荀彧初次決定追隨他時的模樣。
那時的荀彧年輕俊秀、容姿美好,堪稱亂世佳人。
而眼下,荀彧的麵上已有風霜之色。
念及荀彧多年的操勞,曹操忽然對之前的自己所產生的那些想法感到愧疚。
之前的自己居然猜忌過荀彧,居然想要削弱荀彧的權柄,這得多噁心?多可恨?
曹操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荀彧可不在乎曹操在想些什麼,他坦坦蕩蕩,躬身又是一禮,微笑謝過了曹操的恩德。
接著,他又看向了郭嘉。
“奉孝,你以為呢?”
郭嘉看了看曹操,發現曹操的視線已經轉移過來,雖然不動聲色,但很顯然,他眼中的希冀之色過於明顯。
不過也正好,反正郭嘉也冇有打算就此背離曹操,離開曹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什麼地方找到如此契合自己需求的主君了。
於是他笑了笑。
“我為明公效力多年,身居高位,怕早就是劉敬輿的眼中釘肉中刺,留在這裡隻會牽連家族,不如分家離開,也好保全家族,劉敬輿乃漢室宗親,素來冇有凶殘之名,想來不會為難郭氏。”
說著,郭嘉向曹操躬身行禮。
“嘉願追隨明公,誓死跟隨,願明公不棄,以全嘉之忠義。”
曹操大為感動,立刻上前握住了郭嘉的雙手,向郭嘉表示感謝。
“奉孝之忠義,天地可鑒,我又怎麼會不成全奉孝呢?若不能與奉孝同生,願與奉孝共死!”
郭嘉再拜,表示感謝。
程昱眼見於此,心下頗為安定,不待曹操看向他,便主動躬身行禮。
“明公待昱甚厚,昱願拚上性命為明公征伐宵小之輩,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