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保皇派對於曹操大敗這件事情是非常高興的,那麼曹操自己的派係便是如喪考妣一般的絕望。
就算三人小組竭力挽回,就算程昱返回之後擴編的四人小組把許都城打造的如鐵桶一般,就算曹操召開會議安撫人心,也不能扭轉他們的悲觀。
曹操對此感到十分疲憊,甚至有點想殺人。
荀彧也差不多,他也在這段時間裡感受到了來自於他的那些朋友們的強烈的不滿和針對。
對於曹操的,對於他本人的,以及對於荀氏家族的。
陳氏,鐘氏,韓氏,郭氏,王氏,許氏,張氏,諸多地位很高、話語權很大的大士族以及一票大豪強家族都上門“拜訪”荀彧,對荀彧表達了他們充分的“關切之情”。
這些人不太敢去觸碰曹操的黴頭,但是荀彧他們可不怕。
不能罵曹操,還不能罵你荀文若嗎?
是你拍著胸脯給我們承認曹操這一戰肯定能打贏的!
是你拍著胸脯告訴我們我們能得到豐厚的回報的!
是你拍著胸脯說誰家分了一個青州刺史,誰家分了一個齊國相,誰家又分了一個東萊太守,誰家又能獲得平原太守。
甚至這些日子裡他們家族內部都把將要獲得的青州地方的官職給劃分的七七八八了。
結果呢?
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冇得到!
那些他們從各自家族中湊出來的錢糧物資乃至於人口,全部喪儘!什麼都不剩了!
這件事情上,也難怪這群人十分抓狂。
因為荀彧用自己和荀氏家族的信譽做擔保,這些人回到家族之中,也是需要對家族做出一定程度的擔保的。
荀彧和曹操需要的東西太多,一個家庭提供不起,往往需要整個家族的協力,最後得到的好處也要按照出資比例分配給家族裡的人。
現在荀彧冇法兒向他們交代,他們也冇法兒向他們的家族交代,一根筋變成兩頭堵,大家都感受到了裡外不是人的痛苦。
所以言辭就有些激烈。
甚至有人直接指著荀彧就開罵了。
“荀文若!我是相信你,相信你說的話!所以才答應了你!結果呢?什麼都不剩了!什麼都冇有了!你讓我怎麼和家族交代?你讓我怎麼和那些族中長輩交代?!”
“荀文若!我之前都說了不想參與不想參與!你硬拉著我不讓我走!我是被你逼的!我是被逼無奈的!你把那些東西都還給我!全部還給我!”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說服家族中人的?我一個一個去拜見,一個一個去說服,說到口乾舌燥,連水都來不及喝,整整三天才說服完畢!結果呢?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一群士人出身的官員此時此刻已經冇有了往日裡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也完全不見平日裡的優雅。
代表漢帝國最高權力所在的尚書檯在這一刻儼然變成了討價還價爭論不休的菜市場。
他們每個人都好象是輸光了本錢的賭徒一樣紅著眼睛、扯著嗓子向荀彧集火輸出,一個兩個都衝著荀彧噴塗口水和怨念。
如果語言也能殺人,荀彧現在已經永世不得超生了。
但不管怎麼說,荀彧還是堅強的,麵對著如疾風驟雨一般朝他湧來的怒火,他保持了表麵上的鎮定。
“諸位的怒火我能理解,但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諸位莫要忘了,諸位奉出的錢糧人口,都是給曹公的,曹公在,諸位的錢糧人口早晚有收回去的時候,曹公若不在了,就什麼都冇了。”
荀彧現在也是充分發揮了不要臉的老賴精神。
他不否認自己和曹操的確欠了一大筆錢,不否認這些大家族所投資的這些東西已經血本無歸,他認了。
但是他要強調,這些東西,隻有曹操才認,換了彆人,是不認的。
麵對著這些往日裡的好友,荀彧麵無表情地將手中筆放下,捲起了一卷竹簡,緩緩站起身子,掃視了一圈。
“我知道諸位心中的怨恨,我也知道諸位眼見曹公戰敗勢窮,心中多多少少已經想要脫離曹公、投奔劉敬輿,但是諸位還請一定要知道,劉敬輿可不會記得諸位的這份情。
而且,劉敬輿在江南起事,身邊已經圍繞了太多太多的江南大族子弟,他們早就把最重要的位置和最重要的資源搶占了,諸位現在投效劉敬輿,是錦上添花,又能得到些什麼呢?
無非是一些郡守、縣令,最多在朝廷封一些無關痛癢的官職,領一份無關痛癢的俸祿,然後,便眼睜睜看著那些江南的破落小族乃至於蠻夷登堂入室,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那樣的事情,是諸位願意看到的嗎?是諸位願意接受的嗎?諸位願意眼睜睜看著那些江南破落戶們踩在諸位頭上耀武揚威嗎?屆時,諸位不單什麼都得不到,還要被奪走很多。”
荀彧一番話說完,整個尚書檯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方纔還在口吐芬芳舌綻蓮花的士人們一個兩個都傻了眼,他們彼此對視,接著便流露出了猶豫和深思的表情。
很顯然,荀彧的一番話正好戳中了他們的要害之處。
荀彧不愧是王佐之才。
雖然說這個“王佐之才”的名號在整個東漢三國時期有很多人得到,但荀彧毫無疑問是最名副其實的一個。
荀彧最開始也很絕望,一度想死,但是冷靜下來之後,他很快就意識到曹操還冇有徹底的輸掉,曹操還冇有失去反抗能力。
而且,那些在他們的預料中一定會鬨事、造反乃至於直接投奔劉基的士族豪強子弟們,也並不能輕輕鬆鬆就無縫銜接上劉基政權。
劉基政權是一個成熟的政權,而是一個能夠治理兩個州、羈糜兩個州的成熟穩定的政權。
如果它不夠成熟穩定,那就不可能爆發出強大的足以碾壓曹操的戰鬥力。
雖然說荀彧也非常疑惑劉基為什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打造出一個如此成熟穩定的政權,但事實就是如此,容不得他懷疑。
那麼,既然它是一個成熟穩定的政權,就意味著它的內部矛盾得到了很好的調和,劉基麾下各方勢力都在其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態位。
並且這個生態位是可以暫時滿足他們各方的利益訴求的。
說白了,就是權力和利益瓜分的差不多了,隸屬於這個政權的利益集團已經各自就位、開始狂飆了。
這個時候,劉基的北伐對於中原來說實質上就是江南勢力對中原勢力的征服。
不是什麼高大上的討伐曹賊、恢複漢室榮光,而是一場很經典的征服作戰。
他需要中原地方的合作者,願意接納一些加盟商,但是毋庸置疑的是,這些合作者與加盟商,永遠都要排在他自己人的後麵。
什麼權力、好處,都要排在後麵,還要乖,還要謙讓,然後才能分到一些湯湯水水。
如果指望依靠他們這些傳統豪族的聲望和資源從劉基那裡換取類似於天使投資人或者創業合夥人之類的地位,從而坐上餐桌,那屬於癡心妄想。
時過境遷,現在和十年前不一樣了,現在他們這些中原大族的重要性和影響力在戰火的摧殘之下已經遠不如十年前了。
建安元年的時候,楊彪隻靠聲望就能讓曹操感到恐懼,並且想方設法一頓操作猛如虎才能扳倒楊彪。
而現在,楊彪麵對曹操都冇有幾分底氣,更何況是風頭正盛的劉基?
袁氏之後最有聲望的政治家族弘農楊氏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其他的小卡拉米們?
荀彧就是直接徹底的戳破了他們心中的一點點幻想。
你們不會覺得劉基來了,你們投降了,然後就能得到和現在一樣的位置,就那麼繼續逍遙自在下去吧?
你們不會覺得你們對於劉基來說很重要、或者有什麼大的功績吧?
你們什麼都冇有。
劉基是靠著他自己的基本盤硬生生乾廢了曹操、征服了中原,和你們冇有半毛錢關係。
你們在曹操陣營屬於加盟者,甚至還能成為聯合創始人,但是在劉基那邊,你們就是打工仔。
還是那種可有可無的打工仔。
以劉基政權在江南表現出來的統治力和動員力來推測,荀彧有理由相信劉基政權能夠憑藉他們自己就消化掉絕大部分的中原資源,吞掉絕大部分的利益。
而他們這些中原的傳統話事人們、資源占有者們,必然會付出慘烈的代價去換取生存,保持現有狀態都算是妄想,更何況更進一步?
士人豪強子弟們驚疑不定、麵色糾結的當口,荀彧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冷笑。
身為這個群體的一份子,荀彧深深地明白自己的這些朋友們到底是個什麼德行。
所以,他們終究也冇有鬨出什麼大事端來,終究也隻是嘴上說狠話,身體卻很誠實的冇有做出任何要求的跡象。
一陣嘴炮過後,竟無一人提出實質性要求,繼而緩緩退去,表示要去和家中長輩統計家族損失,之後,再來找荀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