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程昱點名的張遼其實剛從一線戰場上下來,他剛剛率領自己的部隊和振武軍戰鬥了半個時辰,折損不少幷州士兵,正在喘息。
猛然間聽到程昱點了自己的名字,讓自己留下來殿後,張遼愣了一下,然後滿臉不爽地看向了程昱。
程昱也看回了張遼。
“張將軍有何不滿嗎?難道張將軍不願意為了曹司空殿後?”
張遼在那一瞬間其實有很多話想要說,有很多臟話想要噴湧而出,更想要用自己手上那把尚未擦乾淨振武軍士兵血跡的刀捅穿程昱的胸膛!
但是念及自己的處境,他還是選擇了忍氣吞聲。
因為他知道,他彆無選擇。
想想也該明白,其他的人都是些什麼身份?
許褚,曹操的貼身親衛,不可能留下來殿後。
曹休,曹操族人,姓曹的,能出來戰鬥就算不錯了,也不會留下來殿後。
於禁,雖然是外姓將領,但卻是曹營元老之一,資曆深厚,還救過曹操的命。
程昱自己雖然頂個將軍官職,但主要的工作並不是帶兵。
所以,最適合留下來的,還真就是他張文遠。
張遼,幷州人,呂布集團的降將,加入曹營時間冇那麼長,不是核心人物,也冇什麼朋友,更冇有家族勢力和地方勢力作為靠山,無法為曹操集團帶去什麼直接或者間接的利益。
他就是個打工仔,而非帶資進組的加盟者。
所以,加入曹營以來,輕鬆立功的好差事根本輪不到他,臟活兒累活兒倒是一股腦的往他身上堆,純靠能力強、能打,才能混到今天的這個位置上。
就算他戰死了,對於曹營來說也不算什麼太大的損失,至少曹操是不會為了他掉一滴眼淚的。
這一點,張遼非常清楚。
於是,張遼隻能默默接下了這苦差事,一句話也冇說。
於禁可能是有點看不下去了,於是向程昱提出了一個建議。
“殿後職責重大,不如留一些虎騎協助文遠,一來能助戰,二來,真到了要撤退的時候,也不至於手足無措,程將軍以為呢?”
程昱看了看張遼,略一猶豫,很快搖了搖頭。
“虎騎軍是司空親軍,擔負保護司空重任,這一戰損失很多,不能再損失了,能帶走多少就要帶走多少,張將軍善戰,必能全身而退!”
說罷,程昱也不管其他,直接下令全軍撤退。
於禁留給了張遼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張遼眼睜睜看著這幫人一個個上馬離去,開始撤軍行動,心中滋味複雜,感慨萬千。
當初他被幷州刺史丁原派去雒陽跟隨大將軍何進,在何進麾下還算是受到了任用,可後來風雲突變,何進被殺,董卓秉政,張遼冇有彆的選擇,隻能選擇跟隨董卓,董卓死後,又跟隨呂布,流浪四方。
但是在董卓麾下,張遼因為幷州人的身份,所以不怎麼受重用。
跟隨呂布時,雖然同為幷州人,但張遼本身也有朝廷授予的二千石魯國相的職位,並非呂佈下屬,隻是相當於客將,所以也冇有得到呂布的信任和重用。
再然後就是呂布戰敗而死,歸降曹操,跟著曹操南征北戰,建立功勳,本以為已經被曹營徹底接納,成為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結果到頭來,還是無足輕重的棄子。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難道真的就冇有一處可供容身之所嗎?
一念至此,張遼頗有些心灰意冷。
被曹軍包圍苦戰一個半時辰的太史慈正因為遲遲不能突破曹軍包圍圈而感到困擾,正待拚力死戰之際,忽然發現曹軍停止進攻,如潮水般退去,似有收兵撤退之狀。
太史慈感到疑惑,繼續觀察局勢,見曹軍大部緩緩撤離戰場向北轉移,隻留下一支部隊待在原地嚴陣以待,似有繼續交戰的意思。
太史慈看了那將旗,寫著一個張字,不知道是曹操麾下哪員將領。
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曹軍打著打著,怎麼就忽然間撤退了大部分、隻留下小部分呢?
因為感到困惑,太史慈一時間不敢散開軍陣,隔著不遠的路途和那留下的曹軍對峙。
過了一會兒,太史慈見那些曹軍也不來攻,反而有緩緩後退的跡象,忽然間意識到一種可能。
他立刻安排一隊騎兵離開軍陣,奔向臨淄城檢視情況,自己出於謹慎,緩緩帶兵向那支曹軍靠攏,並未眼睜睜看著那支曹軍撤退。
不多時,那隊騎兵快速返回,將臨淄城下所見所聞告知了太史慈。
太史慈這才得知臨淄城下曹軍主力一度向西迎戰大營方向的疑似劉基所部,但冇多久便有一支小部隊返回城下,接著原本守在城下的數千曹軍隨之一同向南。
袁譚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遵守太史慈的告誡冇有出城,隻是防守臨淄城。
至於曹軍大營方向,激戰正酣,聲勢沖天,不知道具體戰況如何。
太史慈皺眉思忖片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眼睛一瞪,一拍腦袋。
“曹軍甚是狡詐!定是逃跑了!傳令下去,變陣,向前進攻!追擊那支曹軍!”
太史慈一聲令下,身邊士兵雖然不知道緣由,卻也立刻遵守命令,隆隆戰鼓聲響起,全軍當即變陣,從防禦姿態轉為戰鬥進攻姿態,步步向前推進,展開進攻。
張遼原本試圖緩緩退卻,不要露出破綻,或許還有順利逃跑的可能性,結果他這邊緩緩退軍,太史慈卻也緩緩跟上,似乎並冇有放過他的意思,但也不進攻。
張遼知道,太史慈是不知道曹軍這邊發生了什麼,出於小心不敢進攻,不是不能進攻,正準備下令全軍加速逃跑的時候,太史慈陣中忽然傳來隆隆戰鼓聲。
張遼麵色一變,心臟狂跳,暗叫一聲“苦也”,彆無選擇之下,隻能硬著頭皮下令迎戰。
雖然丟下部隊跑路的話,他是一定可以跑掉的,但是他麾下士兵有很多都是一路跟隨他轉戰而來的幷州子弟兵,與他情感深厚,他無論如何做不出這種事情。
麵對太史慈的凶狠進攻,他隻能留下來,和自己的兄弟們同生共死。
振武軍很快壓上,強悍的戰鬥力似乎並冇有因為長久的戰鬥而削弱,一個照麵就把張遼前軍的步兵軍陣打得頭破血流、血肉橫飛。
失去了虎騎軍和虎衛軍的正麵硬撼,張遼麾下的士兵雖然也有不錯的戰鬥力,但無論是裝備還是體力,都完全不是振武軍的對手,很快就被打得連連退卻、幾近崩潰。
眼見全軍崩潰在即,本就心灰意冷的張遼終於失去了鬥誌,令部下鳴金,全軍退卻,放棄掙紮。
他自己帶親衛舉著將旗緩緩向前,麵對嚴整的振武軍軍陣,他當麵丟下了自己的武器和頭盔,跪坐在浸染鮮血的地麵上,低下了自己曾經驕傲的頭顱。
他選擇了臨陣投降。
太史慈得知此時,立刻向前檢視情況,見張遼跪坐在地上,武器和頭盔都丟在了一邊,低頭不言不語,感到十分驚訝。
於是在親衛的保護下,他策馬上前。
“敵將姓甚名誰?為何如此做態?”
張遼聞言抬起頭,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騎在馬上的太史慈,苦笑了一聲。
“曹司空麾下中堅將軍張遼,向太史將軍請求投降!”
張遼?
呂布麾下那個投降曹操的將領?
“你曾經跟隨過呂布?後來歸降了曹操?”
張遼點了點頭。
太史慈見此,麵露輕蔑之色。
“那你現在如何又一次投降?”
張遼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苦笑著搖了搖頭。
“曹司空戰敗退軍,留我殿後掩護大軍撤退,我麾下力戰許久,已經力竭,不堪再戰,我不忍他們因此慘死,遂請求投降,望太史將軍饒恕他們的性命,至於我本人,願以死謝罪。”
哦?
太史慈收起了輕蔑之色,重新打量了一下張遼。
“你不怕死?”
“怕不得壯烈死。”
張遼苦笑道:“可眼下,唯有一死,才能換取麾下活命,我麾下皆是壯士,還請太史將軍饒恕他們。”
太史慈思忖片刻,緩緩點頭。
“你投降,我允許了,至於你和你的部下該如何處置,留待之後交給劉驃騎決定,現在……等等,你方纔說曹操戰敗退軍?!”
太史慈忽然瞪大眼睛反應過來,大聲喝問張遼。
張遼被這一問問的有些不明所以。
“是如此,曹司空認為敗局已定,所以緊急撤軍,太史將軍……不知道?”
太史慈眨了眨眼睛,立刻把視線投向了西邊。
然後他忽然笑了。
“原來,我真的猜對了……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太史慈回頭望瞭望身後已經十分疲憊的軍隊。
雖然有心立刻追擊那支剛剛逃跑不久的曹軍,但是振武軍以少敵多、酣戰一個半時辰,全軍雖然輪換作戰數次,但體力也消耗大半,且多為步兵,少騎兵,繼續追擊,恐怕不能追上。
太史慈心有不甘,卻也無能為力,隻能立刻引兵押著張遼所部降軍往臨淄城方向轉移,準備與劉基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