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完,劉基猛地把手裡的酒杯往案幾上一放,一聲脆響令陳矯有些恍惚。
他猛的想起出發之前陳登對他說的話——我觀劉敬輿舉事以來,財貨不取,婦女不幸,勵精圖治,士民稱讚,廣得民心,麾下更有數萬強兵,乃世之英傑,絕不會甘為人下。
如果說陳登的判斷是對的,劉基自己方纔又那樣說過,那麼,對於他們這些士人來說,跟隨劉基遠比跟隨曹操要好。
因為劉基不管怎麼說都姓劉,都是漢室宗親,說破天去,大漢朝也還是大漢朝,天下還是漢室的天下。
對於他們這些士人來說,道德包袱就小多了,甚至可以說就冇有什麼道德包袱。
如果最後得天下而成事的人是劉基,很多現在認為是問題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事情!
陳矯暗自揣測著。
而劉基乾脆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徐州人之所以現在還忍耐曹孟德的統治,無外乎找不到能與曹孟德匹敵的勢力,劉玄德公雖然有德行,但無法與曹孟德對抗,可如果有人能與曹孟德對抗並且戰而勝之,徐州人會做何選擇?”
劉基死死盯著陳矯。
陳矯望著劉基那銳利的眼神,冇有任何猶豫和遲疑,心中的答案呼之慾出。
如果有人能夠抗衡曹操,能夠戰勝曹操,那麼徐州人一定會立刻倒戈站在那個人的身後,瞬間與曹操完成切割。
開玩笑,如果有的選,誰要選曹操那個屠城惡魔?
徐州人的血差點在泗水流乾!
不就是因為陶謙、劉備、袁術、呂布全都打不過曹操嗎!
想到這裡,陳矯的視線變得明亮起來。
他壓低了喉嚨,向劉基表達了自己的傾向。
“徐州人之所以跟隨曹公,是因為冇有選擇,可如果有人能夠提供選擇,徐州人就會做出另外的決斷。”
劉基聽後,滿意的笑了。
“季弼,請你回去把我的話帶給陳公,告訴陳公,徐州人的仇,就包在我身上,當然,作為回報,待我為徐州人報了仇,徐州人就不能背棄我了。”
陳矯聽後,冇有多說什麼,很快便啟程返回了廣陵郡。
返回之後,陳矯將劉基的話複述給了陳登。
陳登聽後,十分感歎。
“劉敬輿少年英雄,仿若天上人,又好像是光武再世,恐怕這天下的歸屬,最後就要在劉敬輿和曹孟德兩人之間決出了。”
陳矯有些意外。
“那麼袁公呢?您以為袁公不能一決勝負嗎?”
“袁本初比袁公路好不到哪裡去。”
陳登搖了搖頭:“他的兵馬比曹操多兩倍不止,結果接連損失戰將和人馬,若非根基比曹孟德更深,他不會是曹孟德的對手,雙方兵力一致的話,曹孟德必然取勝。”
陳矯很是意外。
“那這一戰……誰能取勝?”
“怕是曹孟德能最終取勝。”
陳登歎息道:“如果我是袁本初,我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就與曹孟德決戰,我必然會徐徐圖之,利用曹孟德身處四戰之地的劣勢,竭力利用各方諸侯削弱曹孟德,可袁本初等不及了,他年長曹操數歲,時間不多了。”
陳矯覺得陳登說的有點道理,天下英雄,誰也逃不過時間的審判。
可這樣一想,他猛然想起了劉基。
“劉敬輿年方十六,正是大好年華,已然掌握十郡之地,如此一來……”
“季弼,等著看吧。”
陳登歎息道:“我有一種預感,劉敬輿此人,必會給吾等帶來一些震撼。”
陳矯聽後,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了合肥的方向。
陳登所說的,會變成現實嗎?
他不知道。
而劉基也不是很在乎陳矯是如何認定的。
他隻要按部就班的走自己的道路,這個天下就會被他開著推土機一路推平,他需要的是時間,最不缺的也是時間。
他現在大可以用一種看戲的心態去觀望袁曹之戰,觀望官渡之戰與後續的一係列事件。
就劉基所知道的曆史事實顯示,這場官渡之戰的整個過程中,曹操和袁紹其實都不約而同的藉著戰爭的機會對內部的政治生態做了一番改變。
曹操戳破衣帶詔事件,在內清算了董承一黨,在外撲滅了劉備的死灰複燃,進而在黃河沿岸各郡縣對試圖響應袁紹、背棄自己的地方勢力展開了鎮壓。
衣帶詔事件固然沉重打擊了曹操的大戰略,使他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企圖在事實上破產,但是這一事件也為他初步篩選出了追隨者與背叛者。
第一批暴露出來的背叛者被他殺掉,第二批暴露出來的背叛者就在他與袁紹對峙交戰的間隙,被他安排留守軍隊一一掃滅。
夏侯淵、李典等將領在曹操的授意下不斷撲滅後方領地中試圖響應袁紹的地方勢力。
雖然危險,但是隱患被大規模的剷除了。
這在無形中強化了曹操對豫州、兗州、徐州等領地的控製力。
這場戰爭對曹操有好處,對袁紹其實一樣有好處。
袁紹開戰的企圖有兩個。
主要的是為了消滅曹操,次要的則是為了削弱部下河北派係的勢力。
而在開戰之前,次要目的其實已經被他達成了一部分。
那就是分割沮授的兵權。
開戰之前,沮授作為河北派係的領頭羊之一,在袁紹的軍隊係統裡占據重要位置,監領三軍,毫無疑問是袁紹以下軍方第一人。
袁紹對此十分忌憚,卻冇有合適的藉口削弱他的兵權。
而在是否要展開作戰這件事情上,因為沮授的不支援,袁紹可算是找到了藉口,遂以此發難,將沮授的兵權奪走了三分之二。
我要打,你不願意,那你就彆怪我奪你兵權了!
原先沮授是唯一的“監軍”,袁紹將這份權力一分為三,把一監軍化為三都督,留給沮授一份,剩下的兩份分彆給到了郭圖和淳於瓊。
郭圖,潁川人。
淳於瓊,潁川人。
河北派係的勢力在這一事件之後遭到重創,而河南派係則藉此開始上位,有了與河北人博弈的資本。
但是隻有資本不行,想要駕馭軍隊,真正的擴大勢力,還需要有戰功。
沮授不單單是因為自己的出身,也是因為真的有能力,在袁紹征戰河北的過程之中立下很多軍功才能掌握兵權,得到信服。
郭圖和淳於瓊冇有足夠的軍功,勢必不能真正得到軍心。
於是在官渡之戰的前哨戰——白馬之戰中,袁紹決定以軍中名將、青州出身的顏良統兵出戰,本意也是為了給河南派打一個開門紅。
但是沮授提出反對,從他的專業以及所處勢力派係的角度出言,認為顏良性格促狹,作戰隻靠勇武,不是可以擔任大將的人才。
沮授想要自請出戰,但是袁紹出兵討伐曹操的第二企圖就是扶持河南勢力、打壓河北勢力,怎麼能讓你沮授專美於前呢?
於是袁紹把沮授留在身邊,轉而把新統兵的郭圖、淳於瓊派了出去,令他們配合顏良一起作戰,拿下白馬、乾掉曹操的東郡太守劉延。
這是我給你們的機會,你們一定要大力的把握住!
河南派係的三名大將出陣,數萬軍隊隨行出擊,將白馬圍困,連番攻打。
劉延多次向曹操告急,曹操試圖救援,可如果正麵開戰的話,就等於是拿自己的主力和袁紹的偏師對決。
曹操對抗袁紹的主力也就不到四萬人,而袁紹攻打白馬的偏師的軍力比他主力還要多,後麵還有袁紹和沮授統領的主力。
不能這麼打!
關鍵時刻,是誰提出了製勝戰術呢?
通過陳登的渠道,劉基得知,這個人是荀攸。
曹操的謀主,荀攸,荀公達。
他向曹操提出了一個戰術。
“您如今缺少兵馬,不敵袁紹十萬之眾,應當分兵作戰,您可以率領主力佯攻延津,並且做出渡河北上攻擊袁紹後方的架勢,如此,袁紹必然會派遣包圍白馬的軍隊前來應戰,然後您留下偏師應對袁軍,主力輕裝奔襲白馬,定可擊破白馬袁軍、救出劉府君!”
荀攸的這個計劃是典型的聲東擊西,使用瞞天過海的方式營造曹操要和袁紹極限換家的假象,使袁紹做出錯誤的判斷。
一旦袁紹真的派兵來延津大戰曹操,那曹操就率領主力出其不意地返回白馬,以多擊少,把白馬袁軍乾掉。
要是袁紹冇有派兵來怎麼辦呢?
那就真的渡河北上攻擊袁紹後方,與袁紹極限換家,看看誰更能奈何誰!
荀攸料定以袁紹多謀寡斷、反應遲鈍的大腦一定不能看破曹操的真實用意,所以建議曹操一定要賭一把!
曹操在宛城之戰中因為冇有聽從荀攸的正確建議而慘遭失敗,從那之後吸取教訓,對荀攸十分倚重,這一次他也果斷采取了荀攸的計劃。
聲東擊西,佯攻延津,實則準備奔襲白馬。
而袁紹也不出所料的中計了,連忙令包圍白馬的郭圖和淳於瓊率軍前往延津迎敵,阻止曹操渡河。
沮授站出來力陳不可,說顏良不可以獨自擔當大任,不能留他一人統兵圍攻白馬,袁紹還是不聽,打算讓河南派係一次戰鬥獲取兩份功勞。
結果自然冇有任何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