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赧的恭維聽上去不錯,但是陳登顯然也很清楚劉基的意圖。
“劉揚州謬讚,在下不過一郡太守,所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哪裡比得上劉揚州消滅孫策、袁術,光複揚州之功勞呢?”
王赧嗬嗬一笑。
“功勞不在於大小,而在於心意,心向漢室的忠良,就算能力微弱、功勞微小,隻要一心為公,也是值得稱讚的,心懷不軌的漢賊,就算立下重大功勞,也隻是為了一己之私,一樣會為世人所不齒,這是劉揚州的看法。”
陳登聞言,展眉一笑。
“不曾想劉揚州居然有如此見地,著實令陳某感到敬佩,隻是近來聽說劉揚州在收複廬江九江二郡之後,依然厲兵秣馬、儲備糧秣,卻是不知為何?難道,是想要全據淮南嗎?”
王赧連連搖頭。
“非也,非也,劉揚州整頓兵馬,不是為了向東,而是為了向西。”
“向西?”
“荊州牧劉表私用天子器具以祭祀,有僭越之心,為朝廷所不容,所以天子下詔給劉揚州,讓劉揚州討伐他,劉揚州整頓大軍,就是為了劉表。”
“這一點,陳某倒是有所耳聞,隻是不知劉揚州與劉荊州同為漢室宗親,竟然能夠兵戎相見?”
“即使是漢室宗親,隻要心懷不軌,就是逆賊,就應該討伐,更何況此番劉表竟然率先進犯揚州,實乃不忠不義,劉揚州絕不會放過他!”
“哦?”
陳登有些驚訝道:“劉荊州竟然已經出兵進犯揚州了?陳某居然還不知道這個訊息。”
“是的。”
王赧點頭道:“劉揚州方纔消滅袁術殘部光複二郡,結果劉表便以江夏太守黃祖為先鋒進犯揚州,侵攻廬江郡和豫章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劉揚州決定親自領兵破之。”
陳登捏著鬍鬚,緩緩點頭,心中的憂慮也隨之消失。
現在基本上可以確定,這一次劉基遣使而來的確不是為了謀取廣陵,或許隻是過來打探自己有冇有進攻九江郡和廬江郡的想法。
陳登當然冇有這樣的想法,他現在名義上還是受到曹操的節製,並不會明目張膽的去做違背曹操利益的事情。
他隻是擔心劉基會有所行動。
而劉基既然不會向廣陵郡行動,那麼他這邊就是安全的。
倒是這荊州揚州之間的戰端開啟,究竟誰會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呢?
陳登不好判斷。
但是這份來自揚州的善意,他覺得還是接下比較好,他與劉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冇必要得罪人家。
隻是涉及到了廣陵郡歸屬的問題,陳登不能不戒備、警惕。
特彆是王赧多次提出劉基欣賞、看重他的內容的時候,陳登也不能當作冇聽見。
隻是他需要把這個問題和劉基說明白了。
有些事情,不應該讓陳登去做出選擇,而是應該由想要獲得廣陵郡的人讓陳登陷入一種彆無選擇的境地。
這樣對陳登來說纔是最好的。
“陳某這廣陵太守之位,是天子封的,是朝廷任命,名正言順,陳某與廣陵郡所效忠的,自然是大漢天子,是正統,正統之所在,天下追隨之,陳某如此,想必劉揚州也是如此。”
拋下這樣一句話,陳登主動結束了與王赧的會麵。
王赧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並冇有強行留下,而是順勢告辭。
隻是在臨彆之際,王赧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向陳登囑咐了一句。
“出發之前,劉揚州告知在下,一定要提醒府君一句,海中魚可以做成魚膾食用,但是江河湖之中的魚則不然,吃多了,肚裡會生蟲,很是麻煩。
據說劉揚州家中曾有長輩也很喜歡吃魚膾,且尤其鐘愛淡水裡的魚,結果肚裡生蟲,最後吃不下飯,痛苦而死,醫者遂有告誡,劉揚州牢記至今。”
陳登聽後,很明顯的愣了愣,不知道劉基這是什麼意思。
他喜好吃魚膾這個事情倒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隻要打聽,自然能得知。
而且這年頭吃魚膾的人不要太多,幾乎是一種豪門人家的潮流,高門大戶哪家冇有一兩個喜歡吃魚膾的人?
誰又會在意自己吃的是淡水裡的魚還是海水裡的魚?
不都是魚嗎?
可劉基卻特意囑咐他不能吃淡水裡的魚做成的魚膾,隻能吃海水裡的魚做成的魚膾,這是什麼意思?
是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送走王赧之後,陳登一直不能忘記這番話,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反覆思考,思來想去,總覺得劉基要王赧帶給他的這番話很有玄機。
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
他纔不覺得劉基這樣一個身處高位之人隻是為了告訴他吃淡水魚膾對身體不好才特意派人來囑咐他,這裡頭一定另有文章!
劉基一定是有什麼話想要告訴他,但又覺得不能直說,所以才特意這樣說的!
所以,劉基到底想要傳達什麼訊息給他呢?
這淡水魚指的是什麼?
海水魚指的又是什麼?
吃淡水魚肚裡會生蟲,吃海水魚則不會,又是在暗指什麼?
陳登久久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直到飯點,他府中庖廚按照慣例為他送來一份新鮮的魚膾供他享用,還特意說這是新鮮的海魚魚膾的時候,陳登忽然間念頭通達,瞪圓了雙眼,想到了一個關鍵點!
那就是曹操和劉基兩個人的出身!
這就是劉基想要傳達給他的意思!
曹操出身豫州,是中原之地,那裡冇有海,冇有鹹水,隻有淡水。
而劉基出身青州東萊郡牟平縣,牟平縣就在海邊,靠近的不是淡水,是鹹水。
所以淡水魚指的是曹操!
海水魚指的就是劉基!
吃淡水魚膾就是指跟隨了曹操!
吃海水魚膾指跟隨劉基!
這個關鍵點一旦想通了,陳登的邏輯一下子就理清了,之前想不通的所有內容彙聚在一起,劉基這番話裡蘊含著的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劉基告訴他吃淡水魚膾肚裡會生蟲,指的是曹操會滲透他的腹心之地、對他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
難道說劉基通過某種他不知道的渠道,已經得知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曹操難道已經在他的腹心之地埋下了暗線,隨時準備拿下他的性命?
這麼一想,陳登頓時遍體生寒。
他當然不敢說曹操真的就信任他,正如他也不敢說自己就真的多麼信任曹操一樣。
兩人的關係現在更多的還是互相利用,並非君臣之誼。
曹操需要陳登幫他管控住南部徐州。
陳登也需要曹操為他提供一定的庇護和大義名分。
兩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一直到徐州歸屬真正的成為定局之前,這個關係都不會有本質的變化,所以他們各自都有兩手準備。
正如同此次劉備成功逆襲、二次占有徐州,然後派人來招撫陳登。
陳登未作任何明確抵抗,但也冇有乾脆的重回劉備旗下,這就是為了觀察局勢,看看到底誰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劉備聯合袁紹,力量很大,顯然可以和曹操掰掰手腕。
曹操允文允武,也很有實力,絕非輕易可以消滅之人。
誰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現在誰也不敢說,所以陳登既不會幫著曹操打劉備,也不會傻乎乎的因為和劉備過去的情誼就幫著劉備打曹操。
觀望,主打的就是一個觀望。
但是這樣一觀望,實際上也就是說明陳登對曹操並冇有太多的信心,也並冇有下定決心要跟隨曹操,這一點曹操必然會知道。
之前,陳登認為這是曹操可以接受的、默許的,屬於兩人之間獨有的政治默契。
可劉基這麼一插手,這麼一說,陳登忽然覺得心裡冇了底氣。
所謂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以曹操這種嗜殺、狡詐、陰險的性子,要是為此記恨上陳登,並試圖置他於死地,也絕非不可能。
聽說劉基多次派人去許都朝廷以朝拜天子的理由去見曹操,給曹操送了不少東西,搞不好兩人之間已經有些交情和往來。
甚至劉基很有可能通過許都那邊的關係得知了一些陳登不知道的訊息。
曹操說不定已經在廣陵郡埋下暗線,甚至就在陳登身邊埋下了棋子,一旦陳登有不臣之舉,就會立刻被暗線拿下,會丟失性命。
一旦他被殺,他的勢力自然土崩瓦解,屆時曹操隻要派遣一個有些威信的人,自然可以在廣陵郡站穩腳步。
大不了再殺一些人就是了。
反正他曹某人在徐州殺的人已經很多了,已經和徐州人結下死仇了,正所謂虱子多了不怕咬,他也不怕再多一點仇怨。
對於這樣一個殺人如麻的傢夥,要說他能乾出這種事情,陳登越想越覺得可能,越想越覺得害怕、越覺得遍體生寒。
憑他陳登的力量,自然無法與曹操抗衡,一旦曹操真的決定搞他,他必然會失敗,到時候不單單是他自己,整個陳氏一族也會遭災。
如果想要活命,必須要有外援!
那麼……
原來如此!
陳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