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港區是城市被遺忘的邊緣。空氣中，海鹽的鹹腥、柴油的辛辣和魚類腐敗的微臭混合成一種獨特的、令人不安的氣味。巨大的起重機像史前巨獸的骨架，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靜默矗立，鏽跡斑斑的船體在渾濁的海水裏輕輕搖晃，發出疲憊的呻吟。這裏的一切，都在緩慢地被時間和潮汐所侵蝕。
林默走在這片衰敗的風景中，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他人夢境的異客。他那身整潔的白色工作服早已換下，此刻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將自己融入這片灰暗的色調裏。檔案館的無菌環境與這裏的原始和粗糲形成了鮮明對比，但他內心卻感到一種奇異的熟悉感。這片海，這片天空，正是十五年前吞噬了他一半人生的那片背景。
B-13號倉庫在港區的最深處，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廢棄的集裝箱堆場旁。它的鐵皮外牆被海風腐蝕得千瘡百孔，巨大的卷簾門上滿是紅褐色的鏽跡，彷彿一道凝固的血瀑。這裏看起來已經廢棄了數十年，絕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林默沒有直接上前。他在一堆廢棄的油桶後觀察了許久，確認沒有監控探頭，也沒有任何埋伏的跡象。他繞到倉庫側麵，找到一扇同樣鏽跡斑斑的小門。門沒有鎖，隻是虛掩著。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倉庫內部比他想象的要……整潔。或者說，是一種混亂中的秩序。巨大的空間被分隔成幾個區域。一邊堆滿了各種被拆解的、型號老舊的電子裝置，從神經聯結器到資料儲存陣列，像一座電子產品的墳場。另一邊則是一個簡陋的生活區，一張行軍床，一個電磁爐，和一堆營養劑的空包裝。
而在倉庫中央，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布滿了全息投影和複雜線路的工作台前。她穿著一件褪色的白色研究服，灰色的頭發隨意地挽成一個髻，幾縷發絲垂在頸邊。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林默的闖入毫無察覺。
“伊芙琳·裏德博士？”林默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激起一陣回響。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顫。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以一種快得驚人的速度切斷了工作台上所有的電源。全息投影瞬間消失，隻留下一片黑暗。然後，她才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憂慮刻滿了痕跡的臉。她的眼睛是深邃的藍色，但眼窩深陷，充滿了警惕和疲憊，像兩潭見不到底的深水。她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脈衝手槍，正穩穩地對準林默。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不與人交流的生澀，“‘燈塔’的人？”
“我不是。”林默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我叫林默。我來這裏，是為了‘塞壬計劃’，為了……林淵。”
當“林淵”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裏德博士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握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槍口依舊沒有移開。“林淵……那個名字早該被埋葬了。你到底是誰？你怎麽會知道他？”
“我是他的雙胞胎哥哥。”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擊中了裏德博士最脆弱的防線。她臉上的警惕和敵意瞬間崩塌，取而代de是極度的震驚和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愧疚的複雜情緒。她慢慢放下了槍。
“你……你還活著。”她喃喃自語，彷彿在看一個鬼魂，“他告訴我……你死了。在那場‘意外’裏，和他一起死了。”
“他騙了你。就像你們騙了他一樣。”林默放下手，一步步向她走近，“博士，告訴我‘塞壬計劃’到底是什麽。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裏德博士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她頹然地坐回椅子上。“做了什麽？我們以為自己是上帝，試圖修複一件破碎的藝術品，結果卻……釋放出了一個惡魔。”
她指了指旁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箱，示意林默坐下。“‘塞壬計劃’的初衷，並非你想象的那麽邪惡。它的核心是‘記憶置換療法’，我們想用健康的記憶覆蓋創傷記憶，治療那些精神遭受重創的士兵。但我們失敗了。被覆蓋的創傷記憶像深海的暗流，總會找到縫隙重新湧出，造成更可怕的精神崩潰。”
“所以你們改變了方向。”林默接話道。
“是的。”裏德博士的眼神變得空洞，彷彿在回憶一場噩夢，“我們不再‘覆蓋’，而是選擇‘吞噬’。我們開發了一種技術，可以引導宿主的精神海，去主動分解、吸收那些創傷記憶，將其轉化為純粹的精神能量。我們以為這是突破，是奇跡……”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開始顫抖：“直到我們遇到了林淵。他的精神海在‘意外’中受到了嚴重衝擊，布滿了裂痕，像一個破碎的瓷器。按照理論，他本該是最不穩定的實驗體。但我們錯了……那些裂痕，不是弱點，而是通道。”
“通道？”
“是的。普通人的精神海是一個封閉的湖泊，而林淵的，是一個連線著無數暗河的深淵。他不僅吞噬了自己的創傷記憶，還開始……本能地吞噬我們為他準備的、用於植入新技能的‘記憶模組’。他吸收它們，解析它們，然後……反過來控製了我們的係統。”
裏de博士抬起頭，眼中滿是無法磨滅的恐懼。“我們想創造一個工具，他卻把自己變成了神。他不再需要我們的裝置來進入記憶，他本身就成了一個移動的記憶處理器。他能入侵任何與網路連線的意識，能編織出最真實的‘奇美拉’。那個所謂的‘燈塔’組織，不是他加入的，而是他……用那些被他控製了心智的奧姆尼高層，一手建立起來的。”
林默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終於明白，他麵對的不是一個被洗腦的弟弟，而是一個已經與那套恐怖技術融為一體的、全新的存在。
“他為什麽要回來找我？”
“因為你。”裏德博士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你是他唯一的‘錨點’。你是他被‘吞噬’掉的人性中，唯一沒有被消化的部分。他對你的感情——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是他維係自我認知的最後一道防線。所以，他要跟你玩這個遊戲。他要向你證明他現在的強大，也要從你身上……找到他存在的意義。”
她站起身，走到那個電子墳場裏，從一堆廢棄的零件中，翻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呈六邊形的金屬盒子。“我離開‘燈TA’時，偷走了這個。這是‘塞壬計劃’最初的原型機，我叫它‘靜默之盒’。它無法攻擊，也無法防禦，隻有一個功能——創造一個絕對的‘記憶真空’區域。在這個區域裏，任何形式的記憶讀取和精神入侵都會失效。”
她將盒子遞給林默。“這是你唯一能對抗他的東西。他太強大了，你無法在精神世界裏戰勝他。但你可以……讓他找不到你。隻要啟動它，你就能暫時從他的‘網路’裏消失，成為一個他無法感知的‘幽靈’。”
林默接過那個冰冷的金屬盒子，它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一個科學家全部的悔恨。
就在這時，倉庫裏所有的燈光，毫無征兆地同時熄滅了。
兩人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緊接著，那些被拆解的、早已斷電的電子裝置，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了螢幕。顯示器、資料終端、甚至報廢的AR眼鏡鏡片上，全都浮現出同一個畫麵——
一座孤零零的燈塔，在暴風雨中旋轉著，射出慘白的光。
“他來了。”裏德博士的聲音因恐懼而扭曲。
一個冰冷的、帶著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彷彿整個倉庫都在說話。那聲音，正是林默在“燈塔記憶”中聽到的那個。
“伊芙琳，你又一次背叛了我。你把我的‘玩具’，給了我的哥哥。”
倉庫中央，空氣開始扭曲，無數微小的塵埃和金屬顆粒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匯聚起來，緩緩構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哥。”那個聲音直接在林默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親昵，“你以為，躲起來就有用嗎？這場遊戲，隻有在我抓住你，把你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時，才會結束。”
“我們，註定要一起，成為這片遺忘之海的……新神。”
那個人形輪廓瞬間清晰，變成了林淵的模樣——不是照片上那個陽光的少年，而是記憶中那個身穿黑衣、眼神冰冷的凶手。他微笑著，緩緩向林默伸出了由資料流構成的、半透明的手。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