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那句“他又出現了,對嗎?”像一根無形的探針,精準地刺入了林默最深層的恐懼。麵館裏的熱氣彷彿瞬間凝固,碗中陽春麵升騰的白霧,此刻也像是遮蔽真相的迷障。林默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瓷器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焦點。
他選擇了十五年來從未選擇過的道路——誠實。
“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從他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卻重若千鈞。“他……還活著。他找到了我。”
陳博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預感被證實的沉重。他像是卸下了扛了十五年的包袱,長長地歎了口氣,身體也隨之鬆弛下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樣的案子,不可能就那麽簡單地結束。”
這位退休警官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屬於獵犬的、重回獵場的興奮與銳利。“說說吧,孩子。這次,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十五年前你沒說的,現在說,也許還來得及。”
林默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他不能提及記憶清理師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奇美拉記憶”這種超出現實理解範疇的存在。他隻能用最樸素、最能被一個老警察理解的方式,來描述這場詭異的重逢。
“一個女孩……來找我,帶來了一樣東西。”他省略了記憶的形態,將其物化,“是林淵的信物。信物裏,藏著他的資訊。他在向我示威,或者說,他在邀請我參加一個遊戲。”
“那個女孩呢?”陳博立刻抓住了關鍵。
“失蹤了。現場有搏鬥痕跡和血跡。”林默的聲音低沉下去,“他們帶走了她,隻為了給我留下另一個信物。”他將那隻木鳥從口袋裏拿出,放在桌上。
陳博拿起木鳥,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道熟悉的缺口,眼神變得複雜。“還是他的風格,喜歡留下記號。”他將木鳥放回桌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林默,十五年前,我之所以被迫結案,是因為有人不想讓我再查下去。”
“誰?”
“一個你不該知道的名字。”陳博的目光掃過麵館裏其他食客,確認無人注意他們,“當時市局接到了一通來自‘奧姆尼集團’(OmniCorp)安保部門的電話。他們聲稱,你們兄弟倆是私自闖入了他們的‘海洋生態實驗區’,觸動了安保係統,才導致船隻傾覆。他們願意承擔所有賠償,唯一的條件,就是將此事定性為意外,不再進行任何深入調查。”
奧姆尼集團。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默的記憶。那是全球最大的科技巨頭,業務範圍從生物工程到人工智慧,無所不包。他們的總部大樓,就是這座城市最顯赫的地標。但林默從未想過,那場“意外”會和這個龐然大物扯上關係。
“‘海洋生態實驗區’?那片海域明明是公共航道!”
“沒錯。”陳博冷笑一聲,“所以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我試圖繞開他們繼續調查,但第二天,我的上級就把我叫去辦公室,直接下令封存案件。他隻告訴我一句話:‘陳博,有些海,太深了,不是你這種小漁船能進去的。’”
老警察的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怒火,但很快又被一種曆經世事的滄桑所取代。“我被調離了重案組,直到退休,再沒接觸過任何大案。但我留了一手。”
他站起身,“跟我來。”
林默付了錢,跟著陳博走出了溫暖的麵館,拐進了旁邊一條更深、更暗的巷子。這裏是老城區的腹地,空氣中彌漫著青苔和舊時光混合的味道。陳博的家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二層,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隻能借著手機的光亮摸索上樓。
房間很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隻是空氣中飄著一股塵封紙張的味道。陳博沒有開客廳的燈,而是直接將林默帶進了一間更小的書房。他拉開窗簾,月光灑了進來,照亮了滿牆的書和一排排貼著標簽的牛皮紙檔案盒。
“警察的檔案要上交,但我自己的筆記,誰也管不著。”陳博從一個標記著“734-B-封存”的盒子裏,取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和一個用物證袋密封的透明塑料袋。
他將塑料袋拍在桌上。裏麵,一枚鏽跡斑斑的注射器,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就是那枚軍用神經抑製劑。”陳博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激動,“我把它報備為‘現場發現的醫療垃圾’,然後用一個普通的注射器模型換進了證物室。我知道,這東西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他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我查過它的批號——M-77B。這種抑製劑,是奧姆尼集團旗下的生物部門為軍方特供的,從未在民用市場出現過。它的作用是在極端環境下,強製穩定士兵的神經係統,防止精神崩潰。換句話說,它通常用在……‘實驗品’身上。”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實驗品。這個詞與全息影像中那個麵具人對林淵說的話,完美地對應上了。
“線索就在這裏。”陳博的指尖重重地點在那個批號上,“順著這個批號,就能摸到當年負責這個專案的人,就能知道是誰把林淵從海裏撈走,又是誰把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可是,奧姆尼集團的內部資料庫,我們根本進不去。”林默皺起了眉。
“你進不去,不代表沒人進得去。”陳博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退休前,欠過一個人情。一個……很擅長在資料的海洋裏‘深潛’的家夥。他叫‘水母’,一個頂級的網路幽靈。我會聯係他,讓他幫你把這根‘鏽針’紮進奧姆尼集團的資料庫裏。”
說完,他又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麵是一張現場勘測時列印出的能量頻譜分析圖,大部分曲線都很平滑,隻有一個地方出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無法解釋的尖峰。
“還有這個。”陳博指著那個尖峰,“當時我們的技術員無法解釋這是什麽。他們稱之為‘幽靈資料’,一瞬間的高強度資訊爆發,然後迅速衰減。現在想來,那會不會就是……他們從林淵大腦裏提取記憶時,裝置泄露出的能量波動?”
林默看著那張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他知道,陳博猜對了。那個尖峰,就是記憶被暴力剝離時,在現實世界留下的唯一一道疤痕。
過去與現在,謊言與真相,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於拚接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幅猙獰而清晰的圖景。
“謝謝你,陳警官。”林默鄭重地說道。這一刻,他不再稱呼他為“老陳”,而是重新用上了那個代表著正義與秩序的稱謂。
“別謝我。”陳博合上筆記本,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完成我十五年前未完成的工作。林默,我不管你現在是什麽身份,也不管你弟弟變成了什麽樣。我隻要一個結果——真相。”
林默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離開陳博家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前的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輪廓在微光中漸漸清晰。林默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手中緊緊攥著那張寫有“水母”聯係方式和批號“M-77B”的紙條。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島了。在他身後,有一位被壓抑了十五年的老警察,在他麵前,有一個潛伏在資料深海的“水母”。而他的目標,是那座名為“奧姆尼”的巨大冰山。
他抬起頭,看向城市中央那座直插雲霄的奧姆尼集團總部大樓。在晨曦的映照下,它的玻璃幕牆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就像那張銀色的、刻著燈塔符號的麵具。
遊戲,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