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艙的玻璃罩升起時,林淵的意識還泡在意識空間的暖黃裏。他聽見裏德博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顫音:“林淵!林淵你醒了嗎?”
他睜開眼睛,睫毛上沾著同步液的水珠,先看隔壁——林默的呼吸麵罩已經摘了,裏德博士正攥著他的手腕,指尖泛白。林默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抓林淵的手:“小淵?”
“是我。”林淵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撐著同步艙的邊緣要起來,裏德博士趕緊扶他:“慢著!同步後的體位性低血壓,你會暈——”
話沒說完,林淵已經撲到林默的同步艙前,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脈搏跳得有力,像小時候一起跑過福利院走廊的腳步聲。林默的手還涼,林淵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哥,我在。”
林默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林淵的手背上:“我剛才夢見你被追獵者的爪子刺穿了肩膀,血是黑的,我喊你,你不答應……”
“那是假的。”林淵用拇指擦他的眼淚,指腹的溫度燙得林默縮了縮脖子,“你看,我好好的,肩膀都沒傷。”
裏德博士遞來熱毛巾,林淵接過,仔細擦林默的臉——同步液在他臉上結成了薄霜,擦開後露出泛著粉的麵板,像小時候冬天凍紅的臉。林默盯著他的眼睛,突然笑了:“小淵,你鬍子沒刮,像個小老頭。”
“等下刮。”林淵笑著,把毛巾搭在同步艙邊上,“先檢查身體。”
裏德博士啟動醫療裝置,淡藍色的光掃過林默的身體,螢幕上的神經分佈圖幹幹淨淨,連一點淡紫色的痕跡都沒有。她長出一口氣,癱在椅子上:“上帝啊……烙印完全消失了,就像被橡皮擦過一樣。”
林默歡呼一聲,從同步艙裏蹦下來,卻腿軟摔進林淵懷裏。林淵接住他,聞著他頭發上的鬆針味(裏德博士總在基地放鬆針精油,說“提神”),心髒終於落回肚子裏:“哥,你急什麽?”
“我要去堆雪人!”林默攥著他的衣角,眼睛亮得像星子,“外麵的雪肯定很厚,我要堆個比上次還大的,用兩根胡蘿卜做鼻子——裏德博士肯定藏了胡蘿卜對不對?”
裏德博士笑著點頭,從口袋裏掏出兩根帶著泥土的胡蘿卜:“早上在基地後麵的溫室摘的,還新鮮著呢。”
林默接過胡蘿卜,塞進林淵手裏,拉著他往門口跑。走廊的牆上還貼著他七歲畫的雪人,歪歪扭扭的身子,用蠟筆塗的紅鼻子,旁邊寫著“小淵的雪人”。林淵盯著那幅畫,突然想起七歲那年,林默舉著畫問他:“小淵,我的雪人像不像你?”他說像,林默就笑得直拍手,把畫貼在他床頭,說“這樣你睡覺就能看見雪人啦”。
基地的門開啟,寒風卷著雪片灌進來,林默卻不覺得冷,反而把脖子上的鋁箔星星(意識空間裏林淵給他掛的,現在還在)翻出來,讓雪片落在星星上:“你看!星星會下雪!”
林淵跟著他踩進雪地裏,雪沒到腳踝,發出“咯吱”的聲音,像小時候兩人偷喝熱可可時的吸管聲。林默跑到鬆樹下的空地,回頭喊他:“小淵!上次我堆的雪人就在這!後來被雪埋了,現在我們堆個更大的!”
他彎腰抓起一把雪,揉成雪球,往地上一滾——雪很軟,雪球越滾越大,裹著鬆針和碎冰,變成一個圓滾滾的白球。林淵蹲在旁邊,揉了個小一點的雪球,放在地上當雪人的腦袋:“哥,你滾身子,我做腦袋。”
“好!”林默的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沾著雪,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把雪球滾到林淵腳邊,林淵接住,往上一摞——雪人的身子成了,林默把小雪球放在上麵,拍了拍:“腦袋要圓一點!像小淵的臉!”
“我的臉纔不圓。”林淵笑著,從口袋裏掏出胡蘿卜,插在雪人的臉上——兩根,一長一短,像兔子的耳朵。林默退後兩步,歪著腦袋看:“比上次的好!鼻子更長,北極狐肯定不敢搶!”
話音剛落,遠處的雪地上出現個淺灰色的影子——是那隻北極狐!它蹲在冰丘上,尾巴晃了晃,盯著雪人的胡蘿卜,像在考慮要不要過來。林默拽了拽林淵的袖子:“看!是小時候的那隻!它肯定長大了!”
北極狐猶豫了半天,終於慢慢走過來,湊到雪人鼻子前聞了聞。林默攥緊林淵的手,屏住呼吸:“它要搶胡蘿卜了!”
可北極狐隻是舔了舔胡蘿卜尖,就轉身跑回冰丘,蹲在那裏盯著他們,尾巴尖沾著雪,像根小旗子。林默笑出聲:“它變乖了!肯定是上次搶胡蘿卜被我罵過!”
林淵看著他,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變成小冰晶,眼睛裏映著雪人的影子,像藏了整個銀河。他突然想起意識空間裏的儲物間,想起林默舉著鋁箔星星喊他“小淵”,想起他說“你是我的星星”——原來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此刻的雪光,此刻的笑,此刻的溫度。
“哥。”他輕聲說,“我給你看個東西。”
林默轉頭,看見林淵從口袋裏掏出個鋁箔星星——比他脖子上的大一點,邊緣有點卷,是小時候他用可樂罐剪的那個。林淵把星星掛在他脖子上,和原來的星星疊在一起:“這是你十歲那年給我的生日禮物,我一直帶在身上。”
林默摸著兩個星星,手指發抖:“你……你一直留著?”
“嗯。”林淵說,“福利院的儲物間被拆的時候,我翻了三個小時,才從廢墟裏找到它。後來追獵者追我們,我把它藏在鞋裏,從來沒離過身。”
林默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星星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他撲進林淵懷裏,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小淵……我以為那個星星丟了……我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林淵抱著他,手順著他的背,聞著他頭發上的鬆針味:“不會丟的。你給我的東西,我都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肩膀上,像蓋了層白被子。林默抬起頭,鼻尖蹭了蹭林淵的下巴,鬍子紮得他發癢:“小淵,你說星星會掉下來嗎?”
“會啊。”林淵指著天上,雪片裏藏著幾顆星星,像被凍住的光,“你看,現在就掉在我們身上了。”
林默笑了,伸手接住一片雪:“那我們的星星,是不是也掉在雪地裏了?”
“是。”林淵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雪的味道,甜的,“我們的星星,就在雪地裏,在我們堆的雪人上,在你脖子上——無處不在。”
遠處的北極狐叫了一聲,像小時候林默吹的口哨。林默拉著林淵的手,往基地走:“小淵,我餓了,想吃裏德博士做的熱可可,要加雙倍棉花糖!”
“好。”林淵笑著,任由他拉著走,“再加兩塊曲奇,你小時候最愛的那種。”
基地的門開啟,暖風吹出來,裹著鬆針和熱可可的味道。裏德博士站在玄關,手裏端著兩個陶瓷杯,棉花糖堆得像小山:“我就知道你們會餓!”
林默接過杯子,吸了一口——甜膩的熱可可裹著棉花糖的軟,像意識空間裏的味道,像小時候的味道。他坐在沙發上,摸著脖子上的兩個星星,抬頭問林淵:“小淵,我們以後會不會再分開?”
林淵坐在他旁邊,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握住他的手:“不會。”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盒子,開啟——是枚銀質的星星戒指,刻著他們的名字:“這是我在基地的儲物間找的,裏德博士幫我打磨的。以後我們戴著它,就像永遠手牽手。”
林默接過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剛好合適。他舉起手,戒指在燈光下反光,像星星落在指頭上:“小淵,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裏德博士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端著熱可可笑:“你們倆啊……比實驗室的白鼠還能撒糖。”
林默吐了吐舌頭,靠在林淵肩上。窗外的雪還在下,基地的燈亮著,牆上的畫閃著光,熱可可的香氣漫滿整個房間。林淵低頭,聞著林默頭發上的鬆針味,聽著他的心跳——有力的,真實的,像所有美好的東西。
“哥。”他輕聲說,“我以前以為,星星是最遠的,但現在我知道,星星就在我懷裏。”
林默笑著,把臉貼在他胸口:“那我就是你的星星,永遠亮著。”
雪地上的雪人還站著,脖子上的鋁箔星星閃著光。北極狐蹲在冰丘上,盯著雪人,尾巴晃了晃,然後轉身跑向雪霧深處,消失在星星般的雪片裏。
基地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在雪地上,形成兩個重疊的影子——手牽手的,像牆上的畫,像小時候的星星,像所有不會分開的承諾。
林淵抱著林默,輕輕哼起《小星星》——是小時候林默教他的,調有點跑,卻唱得很慢:“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林默跟著哼,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裏德博士也跟著哼,客廳裏的燈光暖得像太陽,熱可可的香氣裹著鬆針味,飄出基地,飄向冰原,飄向星星的方向。
雪還在下,但是不冷了。因為他們有彼此,有星星,有熱可可,有所有的過去和未來。
冰原上的星子,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空。而他們的星星,就落在雪地上,落在彼此的懷裏,永遠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