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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靠,我家原來是天津衛的“婆羅門”啊!(求收藏,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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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勝穿著那身漿洗得硬邦邦的新號服,提著個藍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裏是他全部家當:兩身換洗衣裳、一雙布鞋、漢納根給的《亨安德語語法》和《麥克米倫德語寫作教程》。就這點東西,提在手裏輕飄飄的。

可心裏卻有點兒慌。

他正在心裏扒拉一筆讓他有點“麻”的窮賬。

今兒早上,蔭昌大人把他們幾個留洋的叫到值房,給了八十兩銀子的“置裝費”。

“你們幾個都聽了,”蔭昌話說得語重心長,“到了德意誌,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體麵,得置辦件裘皮大衣。咱天津衛的皮草便宜,到了那邊,貴得離譜——八十兩銀子,也就買個衣角兒。”

常德勝當時還美呢:八十兩!不少了!

他昨兒在“天一坊”花了一兩銀子就辦了場“北洋直係聚會”,這可有八十兩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門,他拐進估衣街最大的皮貨莊“隆昌號”,一問價兒,心涼了半截。

夥計抱過來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雜亂,皮板硬邦邦的——標價二十五兩。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著柔軟——標價五十兩。

上等的狐裘,銀白色,毛尖在光下泛著藍光——標價一百二十兩。

常德勝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確實好。又看了看標價,心裏那叫一個涼啊!

這年頭好衣服怎麽那麽貴啊?

他手裏總共纔多少錢?

蔭昌讚助的二十兩(昨天請曹錕他們吃飯花了一兩,剩十九兩),加上這八十兩置裝費,攏共九十九兩。懷裏還有幾兩碎銀零花。

一百兩出頭。

買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買長衫、馬褂、官靴、襯衣、襪子……還得留出在德意誌的零花。

北洋倒是給了“德意誌那邊置裝費”——三十英鎊,合一百三十幾兩銀子。可那錢得到柏林才能領,而且得買軍校製服、皮鞋、佩劍、禮儀配件。

“掌櫃的,”常德勝指著那件貂皮,“能便宜點不?”

掌櫃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這價實在。您去別家問問,同樣的貨,低於五十五兩我白送。”

常德勝站在隆昌號門口,歎了口氣。

“和上輩子一樣,”他心說,“到手的錢看著不少,一算花銷,緊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著還行,可每個月花剩下的錢,攢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區一破房子的首付。

這輩子一百兩銀子,看著挺闊。可一件大衣五十兩,一套行頭三十兩,零花二十兩——沒了。

“得,”他搖搖頭,“省著點花吧。誰讓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著包袱,往記憶裏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勝搜颳了一下原身記憶: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條巷子裏,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吏員,不入流的。

家裏應該不富裕,供他上武備學堂、打點關係,估計也掏空了。

所以他這次迴家,沒指望家裏給多少錢。

“先迴家看看,”他想,“跟爹孃說一聲要去德國,收拾點東西。錢的事兒……再想辦法。”

......

當常德勝拐進那條叫“仁義巷”的衚衕,剛走兩步,愣住了。

巷子裏堵了。

不是堵車——這年頭沒汽車。是堵轎子。

十七八頂轎子,藍呢的、青布的、綠綢的,一頂挨一頂,從巷子口一直排到深處。轎夫們蹲在牆角,抽著煙袋閑聊。跟班、長隨模樣的站著幾十號人,把本來就不寬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鄰居圍在兩邊看熱鬧,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謔,這排場……”

“常爺家今兒是真熱鬧。”

“十八頂轎子,我數了三遍。”

常德勝活了兩輩子,頭一迴見這場麵。

“嘛情況?”他嘀咕,“誰家娶媳婦?嫁妝得多厚,才能來這麽多轎子?”

他踮腳往巷子裏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這時,有人看見他了。

“常二少爺!常二少爺迴來啦!”

一聲吆喝,脆生生。

常德勝扭頭,看見估衣街“謙祥益”綢緞莊的王掌櫃,這老掌櫃的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著過來,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爺!賀喜常二少爺!留洋德意誌,光宗耀祖啊!”

常德勝一愣。

緊接著,“寶昌”銀樓的李掌櫃、“一品齋”茶莊的孫掌櫃、“玉成”當鋪的趙朝奉……估衣街半條街的掌櫃全圍過來了。

一個個拱手作揖,滿臉堆笑:

“常二少爺少年英才!”

“給常二少爺道喜!”

“常二少爺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勝被圍在中間,有點懵。

不對啊。

我家不就是個小吏嗎?我爹不就是個典吏嗎?九品都不算的官兒,這些掌櫃的見知縣都未必這麽恭敬。

他們這是……衝我來的?

因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勝一邊拱手還禮,一邊在心裏扒拉。

正想著,巷子裏走出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青年,二十四五歲,穿一身寶藍色絲綢長袍,外罩黑緞馬褂,腰上掛塊玉佩。模樣和常德勝有六七分像,但更白淨,更“體麵”。

想起來了,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穿長袍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但眼神精悍的漢子,還有兩個穿號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縣衙的捕頭。

這群人一出巷子,看熱鬧的街坊自動讓開條道。

常德全看見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嗓門老大——天津腔,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

“二弟!你可迴來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勝的手,轉身對身後那幫人說:

“諸位,這就是我二弟,常德勝,字振邦。這迴北洋武備學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親自接見過!馬上要去德意誌國,進柏林軍事學院留洋!”

話音一落,那群人“嘩”一下全圍上來了。

常德全拉著弟弟,一個個介紹......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常德勝一邊還禮,一邊接紅封、接禮物,腦子飛快運轉。

糧商、鹽商、當鋪朝奉、幫會頭子、捕頭……

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們對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子,都這麽客氣,還送銀票送金條的?

就因為我考了第一?

因為我見了李鴻章?

不至於啊,難道是……

常德勝忽然想起剛才一閃而過的念頭: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幹嘛的?

他又仔細從原身的記憶裏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壯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戶、禮、兵、刑、工,對應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檔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這擱後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長嗎?!而且還是世襲的,父死子繼,哥終弟及,在這個位置上能幹幾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後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從他爺爺手裏接的班。

他爺爺,是從太爺爺手裏接班的......

常家,世代都是天津府的“人事局長”?

我靠……

......

“二弟,發嘛呆?”常德全在旁邊說,“爹在裏頭等你呢。”

他指了指正房。

常德勝抬頭,看見正房堂屋裏,坐著——不,是“熱鬧”著十幾個人。

堂屋門敞著,裏頭煙氣繚繞,還傳出一陣嗡嗡的說話聲,看著有點像茶館兒?

常德勝跟著哥哥走進堂屋。

堂屋很寬敞,裏頭擺著一圈太師椅,但沒人正經坐著。

正中坐著常福海——常德勝他爹。五十來歲,圓臉,微胖,穿著藏青長袍,外套黑馬褂,手裏端著蓋碗茶,麵帶微笑,活像個茶館掌櫃的。

左右兩邊,或坐或站,圍著十幾個老頭。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往上,清一色長袍馬褂,有的翹著二郎腿,有的倚著椅背,有的正俯身跟旁邊人嘀咕什麽,手裏的旱煙袋冒著青煙。

常德勝一腳踏進堂屋,原本嗡嗡的談話聲霎時一低。

緊接著,離門最近、正倚在太師椅上吞雲吐霧的一個黑臉漢子“謔”地站起身,嗓門洪亮的有點兒炸耳朵:

“哎呀!咱們的洋狀元迴來啦!”

這一嗓子像扔進池塘的石子。

滿屋子人“呼啦”一下全動了。

十幾號人,瞬間把常德勝圍在了堂屋中央。

“振邦賢侄!了不得啊!”那黑臉漢子——戶房劉典吏,巴掌在常德勝胳膊上拍得梆梆響,“李中堂親口誇讚!這將來放了缺,起碼是個道台!咱們往後可就指望著你啦!”

常德勝還沒接話,旁邊一個瘦高個、麵容嚴肅的老者——刑房李典吏,撚著山羊鬍,緩緩點頭:“嗯,策論能入中堂法眼,非同小可。賢侄日後在兵事、刑名上有用得到老朽的地方,盡管開口。”

“二哥!”一個三十多歲、麵相精悍的漢子直接摟住常德勝肩膀——是工房張典吏,和常家兄弟一個輩分兒,“你可給咱‘六房子弟’露大臉了!洋人那輪船大炮,迴頭可得給兄弟們好好講講!”

角落還有個穿灰布長衫、一直沒說話的老者,隻是微笑著對主位上的常福海拱手:“常翁,虎父無犬子,麟兒已露頭角,恭喜恭喜。”

這是那位刑名師爺,身份更清貴些,說話也斯文。

常德勝被圍在中間,這個誇完那個誇,這個拍肩那個拉手,腦子都有點暈。

但他前世是畫圖狗,經常被甲方圍著提意見,練出來了——麵上賠笑,心裏那本小賬扒拉得飛快。

這群人……真是太熱情了。

這場麵,就好像我馬上要當打大官兒了似的......都上趕著來巴結啊!

常德全這時候恰到好處地插話了,他嗓門挺大,能傳出去老遠:

“各位叔伯可不知道,李中堂不光見了振邦,還單獨留下了他,問了足足一刻鍾的話!問的就是振邦策論裏‘先發製人’的方略!”

此言一出,滿堂“哦”的一聲,驚歎更甚。

兵房典吏——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立刻接話:“瞧瞧!這便是簡在帝心!振邦賢侄,你這見識,已遠超我等了。”

常德勝明白。

大哥這是在“抬價”啊!

果然,這話一落,眾人眼神又更熱了幾分。

這時,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開口,他聲音不大,卻讓滿屋瞬間安靜:

“小孩子家,偶有所得,蒙中堂垂詢,是機緣,更是壓力。往後路子還長,還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幫襯、時時提點纔是。”

說罷,他目光掃過全場。

戶房劉典吏第一個反應過來,大笑著從袖中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封——不是恭敬地“獻上”,而是近乎“塞”到常德勝手裏:

“幫襯!一定幫襯!振邦出洋,萬裏迢迢,這是我們幾個做叔叔的一點心意,置辦行裝,切莫推辭!”

其他人也紛紛笑著拿出早已備好的紅封,這個塞給常德勝,那個塞給常德全,場麵熱鬧如同過年給壓歲錢,但紅封的厚度,捏在手裏沉甸甸的,顯然非同一般。

禮房王典吏則笑著說:“振邦賢侄,犬子不才,在縣學裏也念過幾句洋文,等你學成歸來,若開府建牙,讓他給你跑個腿、學個事,便是他的造化了!”

“我那兒也有個侄兒,手腳麻利……”

“我家老三……”

一時間,托付子侄的,承諾幫忙的,表忠心的……堂屋裏熱氣騰騰,人情與利益**裸地攪在一起,好吧熱鬧。

常德勝站在中間,手裏捏著五六個紅封,心裏頭已經全明白了。

這就是天津衛的“婆羅門圈子”啊!

十幾家世襲典吏,互相聯姻,盤根錯節,把持地方刑名、錢糧、工程、人事……他們不是官,是吏,但離了他們,官啥也幹不成。

而現在,這幫“地頭蛇”把他圍在中間,給他塞錢,托付子侄,說漂亮話。

為嘛?

因為他常德勝,不再是“常典吏家的老二”,而是“被李鴻章看上、要留洋德國、未來可能當大官”的常振邦。

他們看好他的未來......而他,未來也的確需要這些鄉黨的幫襯。

想到這裏,常德勝深吸一口氣,抱起拳,團團作揖:

“各位叔伯厚愛,振邦記心裏了。此去德意誌,定當用心向學,不負長輩期望。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鄉誼。”

......

午後時分,道賀的人陸續告辭。

常福海讓常德全去送客,自己帶著小兒子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一書架、一桌、一椅。書架上沒幾本書,全是賬本、卷宗。

常福海關上門,自己先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麵椅子。

常德勝坐下,笑嗬嗬看著自己剛認識不久的“婆羅門親爹”。

常福海沒說話,從抽屜裏拿出個木匣,推過來。

開啟一看。

裏頭是銀票。一張一張,碼得整整齊齊。

常德勝掃了一眼,麵額都是五十兩、一百兩的。厚厚一遝,少說二十張。

一千兩以上。

常福海開口,聲音平靜:

“這是一千二百兩。巷子口那些掌櫃湊了五百兩。剛才屋裏那些叔伯送了七百兩,都是給你的。”

常德勝那叫一心潮澎湃啊!

一千二百兩。

他剛才還在為一百兩不夠花發愁呢!

常福海接著又從懷裏摸出個小錦囊,塞給兒子:

“這是家裏給你湊的,總共三百兩。加上那一千二,總共一千五百兩。在德意誌,該花就花,記著要多交朋友,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仇人少堵牆。”

“兒子知道了!”

.......

常德勝揣著1500兩銀票走出了書房,站在院子裏,看著這青磚灰瓦的三進四合院。

腦子裏那本賬,劈裏啪啦,扒拉得火星子四濺。

一千五百兩,在德國肯定夠花了。

十幾位“局座”叔叔的人脈,迴國後肯定用得著。這就是現成的“直係文官班底”雛形......

但他心裏頭也明白,老常家在天津衛是“世襲的婆羅門”,但在北京那些滿蒙權貴眼裏,那還是奴才!吏就是吏,再牛也是給官辦事的。

他常德勝要做的,就是把這“吏”的出身,變成“官”,變成“大官”,最後變成……說一不二的人。

所以,普魯士戰爭學院的考試,必須通過。

那封給威廉二世的信,必須利用好了。

他對自己說:

“常德勝,常德勝,你這手牌,比前世那真個是好到不知哪兒去了!”

“家裏有錢,有人,有地頭。”

“上頭有李鴻章留意,中間有蔭昌遞信,下頭有十幾個局座叔伯撐腰。”

“這要還打不出個清一色,當個大總統......”

“那就真白穿越了。”

十三天後,上船,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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