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1月26日,星期六。
柏林,大清駐德公使館,後廂房。
常德勝是被人用毛筆戳醒的。
戳他那人手勁兒不小,筆杆子硬邦邦戳在他腰眼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先瞅見一張闊大的山東國自臉兒。
“振邦!振邦!醒醒嗨!啥時辰了還睡?這稿子對不上啊!”
那嗓門帶著點山東口音,咋咋呼呼的。
常德勝腦子裏還在迴放昨晚那堆德語軍事術語:什麽“一字長蛇步隊陣”、什麽“二龍出水衝擊陣”、什麽“火炮隔山打牛表”……全是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那四個哥們兒翻譯出來的,看著跟評書似的。
他昨兒晚上校對到後半夜,眼睛都快瞅瞎了。好在有個德國教官瑞乃爾幫忙,那老哥是真夠朋友的,陪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摳,這才沒把他累死。
常德勝揉了揉眼,看清眼前這人是孔慶塘。山東孔家出來的北洋軍閥,人挺老實的,就是德語實在夠嗆,還有點軸,愛較真。
“嘛對不上?”常德勝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
“這兒!”孔慶塘指著譯稿上一行字,“德語原文寫的是‘火炮射表’,我翻譯成‘打炮表’了。瑞乃爾說不對,說應該是‘射擊諸元表’。這嘛玩意兒?諸元是嘛?”
常德勝心裏歎了口氣。
諸元是嘛?諸元就是射擊引數,方位角、仰角、裝藥號、引信分劃這一堆啊!
他坐起來,抓了抓垂到身前的辮子往後一甩,這玩意兒他越摸越膩味,早就想剪了,可眼下隻能想想。
“諸元就是……打炮用的數兒。”常德勝憋出一句,“你知道打炮得瞄吧?瞄哪兒、打多高、用多少藥,這些數兒擱一塊兒,就叫諸元。”
孔慶塘恍然大悟:“哦!就是炮規!”
“對,炮規。”常德勝心說:你愛叫嘛叫嘛吧。
昨兒熬到後半夜才趴在書桌上睡過去的常德勝伸了個懶腰,真是腰痠背痛啊!
這差事,真他娘不是人幹的。上學、翻譯、搞外交、還得惦記著搞錢娶富婆......老子前世加班畫圖都沒這麽累。
算了,不抱怨了。
上輩子可沒“正廳”官兒當,也沒個白富美拿百達-翡麗“砸”他。
常大委員今天還有正事兒,跟羅靜柔約好了,去張公館吃飯。禮物他都備好了,是一支訂做的象牙柄的轉輪小手槍......是百達-翡麗的迴禮。
這可是定情信物!
他正琢磨著待會兒見麵說點兒嘛,房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郭世貴一頭撞進來,臉上那笑堆得跟花兒似的。
“振邦!振邦!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
常德勝瞅了他一眼,心說:這老郭,嘛事兒樂成這樣?撿著金元寶了?
郭世貴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往屋裏拖,順手把門關上了。孔慶塘識趣,抱起譯稿溜了出去。
屋裏就剩他倆。
“濟川兄,嘛事兒這麽急?”常德勝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我這兒還趕著出門呢。”
“出門?出嘛門!”郭世貴壓低聲音,“剛接到的電報!天津衛來的!加急密電!”
他從懷裏掏出張電報紙,紙都攥皺了。
常德勝接過來,展開看了起來:
“賀壽艦事,太後已準。賜名‘常遠’。著爾等與德方速簽合同,不得有誤......”
常德勝盯著那兩個字,愣住了。
不是什麽“萬壽”,而是“常遠”啊!
這名字……怎麽那麽耳熟啊?
他忽然一怔。
常遠......這是他前世的名字啊!
得,總統還沒當上,名字先被用來命名北洋艦隊未來的新旗艦了。
這不就是……總統命嗎?
郭世貴沒看出他那點兒異樣,還在“說文解字”:“振邦,這名兒起得好啊!‘常遠’,綱常永固,國運綿遠!太後這寓意,絕了!”
常德勝迴過神,他臉上擠出點笑,隨口問:“太後給批銀子了?”
“批了!”郭世貴點頭,但笑容收了收,“但沒全批。”
“嘛意思?”
“隻批了五十萬兩。”郭世貴掰著手指頭算,“加上北洋自籌的一百零八萬,攏共一百五十八萬兩。”
常德勝心裏快速算賬。
“常遠”艦總價二百三十萬兩。一百五十八萬,還差七十二萬。
“還差七十二萬呢。”他聲音聽著有點兒惱了,“那怎麽辦?”
郭世貴苦笑,指了指電報紙上頭的一行字兒,剛才常德勝沒細看。
“餘款七十二萬兩,著爾等自行籌措。可詢德方,可否分期,或辦銀團貸款......”
常德勝看完,心裏罵了句街。
那老妖婆還真是摳門啊。都“賀壽艦”了,才給五十萬。李鴻章也是個沒骨氣的,錢就在你北洋賬上,挪了再說唄!西太後還能怎麽你?五萬淮軍大兵就在北京附近駐紮著,是紙糊的?
他看了眼郭世貴,這老哥臉上那笑徹底沒了。
“振邦,這事兒……是不是有點難辦啊?”郭世貴壓低聲音,“七十二萬兩,不是小數。找德國人分期?人家能答應嗎?就算答應了,利息得多高?”
他頓了頓,湊到常德勝耳邊:“德國人去年倒是辦了個德華銀行,能不能……”
常德勝趕緊擺手。
“先別考慮洋債。”他聲音壓得更低,“濟川,咱不是有南洋的渠道嗎?”
“南洋?”郭世貴一愣,“勸捐?”
常德勝搖搖頭。
“濟川,咱不能總讓南洋那幫土豪捐錢。捐一迴兩迴行,捐多了,誰心裏痛快?那是真金白銀,不是大風刮來的。”
郭世貴皺眉:“不勸捐,還能怎麽辦?”
“能借西洋債,不能借南洋債?”常德勝看著他。
郭世貴又一愣。
“找南洋的富商借錢?”他眼珠子轉了轉,“這……朝廷怕是拉不下這個臉吧?”
他又壓低聲音,幾乎用氣聲說:“再說了,朝廷要是賴賬……”
他沒說下去。
常德勝卻笑了。
“濟川,所以咱得給北洋安排好還錢的門路。”他聲音很輕,幾乎隻有他倆能聽清,“不僅要讓南洋當北洋的債主,還要讓南洋當北洋的大主顧。兩邊有了生意上的往來,利益上捆在了一起,人南洋才能對咱北洋放心。這可比幾個空頭官位、幾塊‘樂善好施’的牌匾靠譜多了。”
郭世貴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就別賣關子了。”他湊得更近,“兩邊到底要怎麽往來?”
常德勝也湊過去,倆人腦袋幾乎頂在一塊兒。
“濟川,你知道開平煤礦嗎?”
“知道啊!”郭世貴脫口而出,然後恍然大悟,“振邦,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德勝語速加快,像在匯報專案方案,“三步走,環環相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股權交易。由南洋那邊出錢,買下一部分開平煤礦的官股——開平煤礦本就有股票在上海交易,南洋那邊買點兒合情合理。同時,南洋再出一筆銀子,參與開平煤礦的增股擴產,把開平做大做強。南洋成了開平的大股東,利益就跟北洋綁死了。”
郭世貴點頭:“這我懂,然後呢?”
“第二,挪用貸款。由南洋方麵在上海租界,成立一家‘南洋銀行’,就像匯豐、德華那樣。由這家銀行,向輪船招商局提供一筆低息貸款。然後,直隸總督衙門再向招商局‘借款’,把這筆銀子挪到北洋賬上。招商局比朝廷有信用,麵子上也過得去。”
郭世貴眼睛更亮了:“妙!這就是繞彎子貸款啊!”
“第三,挖煤還錢。由南洋方麵在新加坡,成立一家煤炭銷售公司。這家公司和開平煤礦、輪船招商局簽長期協議,用招商局的船,運開平的煤,到南洋那邊發賣。這樣開平增產的煤,就有了穩定出口渠道;南洋那邊還能當二道販子賺一筆。這貸款的本息,從賣煤的利潤裏還!”
常德勝頓了頓,看著郭世貴。
“濟川,這麽一來,南洋的錢變成了北洋的船,北洋的煤又去占南洋的市場。北洋的那點兒債,就變成了拴住南北洋的金鎖鏈。這南洋北洋,不就一體同心了嗎?”
郭世貴聽完,愣在那兒足足三秒鍾。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
“高!”他豎起大拇哥,“振邦,你實在是高啊!”
常德勝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裏在算另一筆賬:這事兒要是成了,北洋軍閥背後,可就有南洋資本了......
以後南洋北洋可不是誰求著誰,而是利益捆綁在了一起,互為甲方,互為乙方。
郭世貴激動完了,又想起什麽:“可是振邦,這事兒……南洋那邊能答應嗎?張五爺那人,精著呢。”
“所以得談。”常德勝拍拍他肩膀,“走,咱們待會兒一塊兒去張公館。先探一探人家的底,等有了眉目,再給中堂迴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次用你的名義給中堂發電,我就不署名了,由你一手操辦。”
郭世貴一愣,然後明白了。
這是把功勞讓給他。
他拱拱手:“多謝振邦兄。”
“謝什麽。”常德勝擺擺手,“都是自己人。”
倆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公使館仆役的聲音:
“郭大人,常大人。張公館的馬車到了,說羅小姐請二位過去,品一品剛從嘉應州運來的清涼山炒綠。”
常德勝對郭世貴笑了笑:“看來人家的訊息還挺靈通的......走,咱一塊兒去張公館喝茶!”
......
馬車內。常德勝和郭世貴正往張公館去,郭世貴注意到常德勝身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木盒,問:“振邦,你這帶的是嘛?”
常德勝開啟盒子。裏麵躺著一把轉輪手槍,象牙柄,槍身鋥亮,旁邊還配了六發子彈,整整齊齊碼在絨布凹槽裏。
郭世貴看傻了:“你……你送人姑娘手槍?”
常德勝合上蓋子:“她送我懷表,我送她手槍。”
頓了頓,補了一句:“她家在南洋,不太平,總得有把槍防身。”
郭世貴嗬嗬一笑:“你倆這……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常德勝沒接話,轉頭看窗外,柏林的街頭,白雪皚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