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麵上帶著淺笑,語氣卻不失分寸:“恕在下冒昧,昔日在下曾在鴻臚寺當差,有幸見過吐蕃國書。其上多是象形圖畫之態,若冇有吐蕃使者在側解說,我等幾乎無從辨識。不知讚普,此乃何故?”
鬆讚乾布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乾笑兩聲答道:“實不相瞞,我吐蕃雖有萬裡疆域,可從統一各部到立國,也不過數十年光景。此前仍處於奴隸製的蠻荒階段,故而從未有過專屬文字。”
“吐蕃疆域如此遼闊,若無文字承載政令,”
王玄策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幾分探詢,“敢問尊敬的讚普,您的號令要如何從布達拉宮傳至四方?”
鬆讚乾布再次露出尷尬的笑意,聲音低了幾分:“無文字之時,向來以結繩記事兒、刻木為憑,或是口口相傳來傳遞約定與政令。”
“如此一來,”
王玄策語帶幾分揶揄,卻未失使臣體麵,“讚普就不怕下方官吏篡改您的命令?畢竟結繩刻木、口口相傳,實在易生偏差,甚至被人做手腳啊。”
鬆讚乾布聽完這話,臉上的尷尬更甚,唯有長歎一聲:“唉,奈何漢人有倉頡造字,我吐蕃卻遲遲未出這般開化文明的人物。”
一旁的文成公主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唉,這些年我也儘力幫讚普推廣漢字,可吐蕃與漢人發音相去甚遠,底下的貴族又多排斥漢字。折騰了數年,終究收效甚微。”
王玄策見狀,放緩了語氣安撫:“讚普、讚蒙不必心急。古人雲‘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自倉頡造字至今,華夏用文字傳承文明已逾千年,吐蕃欲圖強盛,本就非一朝一夕之功。吐蕃如今尚處於文明待興的階段,恕在下直言,若要增強國力,首要便是解決文字問題。而後效仿秦始皇‘車同軌、書同文’之舉,統一政令與思想。如此,中央權力方能鞏固,國家才能集中力量辦大事,吐蕃自然能日漸強盛。”
鬆讚乾布轉頭看向文成公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耳根竟微微泛紅。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漢字固然精妙,可未必契合我吐蕃的國情。”
“讚普此言何出?”
王玄策略感不解,語氣仍保持恭敬,“且吐蕃與我大唐言語雖異,卻也淵源相近,如今吐蕃的工藝、農耕之法、官吏製度,皆效仿我大唐,若沿用漢語,豈不是更便於交流與治理?”
文成公主也連忙附和,眼中帶著期盼:“是啊讚普,不如我們再加大漢字推廣的力度,或許日久便能見成效。”
鬆讚乾布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不必了。即便我點頭應允,底下的大族也絕不會同意。若我吐蕃的一切都要依循漢製、使用漢文,那我吐蕃的國事,究竟是由讚普做主,還是要聽大唐天子的號令?此事,不必再提。”
“可在下確是真心為吐蕃著想啊......”
王玄策還想爭辯,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的李義表悄悄拉住。
李義表連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語氣恭敬委婉:“讚普誌向遠大、雄才偉略,日後必定能帶領吐蕃走向強盛。至於文字取捨,我等不過是儘使臣之責提供建議,最終定奪,自然還在讚普手中。”
鬆讚乾布聞言,神色稍緩,輕輕點頭:“是啊,此事我還需再斟酌一番。”
酥油茶香混著晨光漫進大昭寺偏殿時,李義表覺得時間不早了,於是理了理褶皺的錦緞朝服。他雙手交疊於腹前,腰脊彎成標準的大唐禮度,鎏金銅燈映著案上未涼的青稞酒,卻冇讓他的語氣多添半分留戀:“多謝讚普與讚蒙的盛情款待。我等身負聖上冊封使命,還需護送天竺使臣歸國,今日便不再叨擾了。”
鬆讚乾布握著酒盞的手頓了頓,蜜蠟珠串在腕間滑出細碎聲響。他快步繞出案前,藏袍下襬掃過鋪地的狼皮褥子:“何不多住兩日?邏些城的雪山水磨出的糌粑,尼洋河鮮魚做的生肉醬,還冇讓諸位嚐遍呢。”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雙魚佩
——
那是去年文成公主親手繡上去的唐式紋樣。
文成公主起身時,腰間懸掛的唐式香囊晃出細碎聲響。她睫羽上凝著一層薄霜,目光落在李義表與王玄策身上時,像極了長安春日裡垂落的柳絲:“是啊,好不容易盼來兩位孃家人。下次再見,還不知要等多少個轉經的輪迴。城中還有吐蕃匠人新做的酥酪糕,裹著西域的葡萄乾,你們都未曾嘗過呢。”
她說著便要抬手,似想拂去王玄策肩頭的絨毛,指尖卻在半空停住,終究落回了袖口。
王玄策笑著擺手,指節叩了叩腰間通關文牒的木盒,語氣裡裹著幾分無奈:“不了,日後再尋機緣暢遊便是。那兩位天竺使臣,這幾日總捧著皮囊唸叨恒河的水,說要去洗去旅途的塵埃,連飯桌上都惦記著咖哩手抓飯的辛辣。他們日日催著趕路,實在等不及了。我想還是儘早送他們回去,免得誤了與天竺王約定的時日。至於遊玩,待日後公務清閒了,再議不遲。”
李義表跟著拱手,錦緞袖口掃過案上的銅壺,發出輕響:“正是。讚普、讚蒙,我等已叨擾多日,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還是等日後彼此都清閒了,再擺宴相聚,好好聊聊長安的春柳與邏些的雪山吧。”
鬆讚乾布望著二人眼底的堅決,終是歎了口氣,抬手拍了拍李義表的臂彎:“好,那便待日後再約。”
當日午後,邏些城外的經幡在風裡飄成彩色的雲。鬆讚乾布牽著文成公主的手,身後跟著吐蕃貴族與大唐使團,馬蹄踏過結著薄冰的草甸,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印子。
大唐使團最後向讚普、讚蒙施禮以後,慢慢的牽著馬漸漸走遠。
可是讚蒙和讚普的送行隊伍卻久久不願離開。直到使團的身影縮成遠處雪線上的黑點,文成公主仍站在原地,素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鬆讚乾布輕輕將披風覆上她冰涼的肩膀,指腹擦過她凍得泛紅的耳垂:“讚蒙,彆看了,他們已經走遠了。”
文成公主睫毛顫了顫,淚珠砸在鬆讚乾布素色氆氌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她仰頭望著他,聲音裡裹著碎雪般的輕顫:“讚普,我怕……
我再也冇有機會再見大唐使臣了。”
鬆讚乾布低頭,看見她領口露出的長安織錦襯裡
——
那是她嫁入吐蕃時,太宗皇帝親手賜的料子。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放得極柔:“若讚蒙想念故土,想念長安的朱雀大街,等吐蕃安定了,我便派人護送你回去,走一趟孃家又有何妨?”
文成公主卻用力搖頭,髮髻上的金步搖撞出清脆的響。她後退半步,雙手攏在胸前,行了個標準的大唐宮廷禮,語氣裡滿是不容置疑的堅定:“不。文成身負太宗皇帝的囑托,肩負大唐與吐蕃交好的使命,豈能有負國恩?我既嫁入吐蕃,便是讚普的妻,吐蕃的讚蒙,自當傾儘全力輔佐讚普,讓兩個國家和平發展,讓兩族百姓不再受戰火之苦。因此,有生之年,我不會踏入中土半步。”
話音落時,淚珠又滾了下來,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進披風領口。鬆讚乾布連忙將她攬入懷中,手掌輕輕撫過她的後背,感受著她細微的顫抖:“讚蒙,你的胸襟,比邏些城外的雪山還要遼闊。你若是藏人,定然也是能統領草原的女王。請你記住,你不僅是長安來的公主,更是吐蕃的讚蒙,是兩族人民的英雄。藏人和漢人,都會把你的名字刻在經石上,代代相傳。”
寒風捲著經幡掠過城頭,文成公主靠在鬆讚乾布懷裡,望著使團消失的方向,眼底漸漸凝起一層堅定的光
——
她知道,從踏上吐蕃土地的那一天起,長安便成了隻能藏在夢裡的故鄉。咱們先簡單聊聊古代的一個特殊情況:不管是去彆國
“和親”
的王子,還是被送到彆國當
“質子”
的王子,都冇法隨便離開自己所在的國家。
可能以現代人的視角,咱們會覺得,就像文成公主,要是想回長安看看,頂多算回趟孃家,是件很平常的事。但在古代可完全不一樣
——
當時的禮法和外交規則裡,和親的公主或王子一旦主動回國,就等於撕破了兩國的和平關係,甚至可能引發衝突。
至於
“質子”,情況也差不多。他們是本國為了取得彆國信任、保證不打仗而送去的
“人質”,身份更特殊,一舉一動都被盯著,想離開簡直難如登天。
就連後來統一六國、開創千秋霸業的秦始皇嬴政,小時候也曾經在趙國當過質子,過著小心翼翼、身不由己的日子。這麼一想,就算是開創大帝國的人物,童年也有讓人覺得心疼的地方。
就在鬆讚乾布和文成公主返回邏些城,大唐使團走遠的時候,一名苯教的巫師和一隊武士從城牆的拐角處跑了出來,拜見了祿東讚。
那麼這幾個人究竟想要做什麼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