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從當時吐蕃貴族的視角審視世界,便會發現吐蕃自認為已成長為足以和大唐比肩的強大帝國了。短短百餘年間,它先後征服了象雄王國、森波邦國、唐旄國、蘇毗女國、多彌部、附國及西山八國羌等諸多部落與政權。
到鬆讚乾布籌備向大唐求親時,除吐穀渾及東部部分靠近大唐的羌族部落外,整個青藏高原已儘數納入其版圖。此時的吐蕃,自認與大唐並肩而立也算不上自大。
這種自信確有其現實依據。當時全球正處於氣候變暖期,青藏高原變得更為濕潤溫暖,充足的熱量與水分讓高原上牧草豐茂、糧食增產。在農業社會,糧食與人口是衡量國力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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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充裕支撐人口增長,人口增長則為軍隊提供了充足兵源。而鬆讚乾布所在的雅礱河穀,正是這場氣候變遷的直接受益者,糧食與人口的快速增長,為吐蕃的擴張奠定了堅實基礎。
不過,吐蕃雖征服了青藏高原上的眾多勢力,卻難以迅速完成整合。複雜的宗教信仰差異、各族群間的矛盾糾葛,尤其是部落舊貴族的權力掣肘,始終威脅著吐蕃統治者的權威。若要實現對被征服地區的有效掌控,就必須強化中央集權;但王權的集中又會進一步激化內部矛盾,於是對外擴張成為吐蕃轉移矛盾的必然選擇。
吐穀渾這片由鮮卑部落掌控的土地,正是吐蕃覬覦的目標。這裡擁有優質牧場與可耕種的河穀,是古絲綢之路青海道的關鍵節點,更是重要的軍事要塞,戰略地位極其重要。加之吐穀渾此前遭李靖、李道宗、侯君集等唐朝名將重創後已然衰落,內外矛盾交織,如同根基已斷的枯樹,不堪一擊。隨便給它來上一腳,鮮卑貴族的統治就會土崩瓦解。
看到這裡,聰明的讀者或許會疑問:如此重要的地盤,大唐為何不直接收入囊中?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對地緣政治的敏感度相當高。
大唐未直接吞併吐穀渾,主要有以下幾重原因:
其一,高原作戰的天然壁壘難以逾越。去過高原的人都清楚,僅三千米左右的海拔就可能讓人行動維艱(比如我曾在五台山負重拍攝時,短時間活動便氣喘籲籲),而青藏高原的高海拔與惡劣氣候更會引發嚴重高原反應。唐軍若要進駐,士兵需身著
重達二十多斤的光明鎧,並且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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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斤的刀槍劍戟及其他物資,在陌生地形作戰,其難度可想而知。吐穀渾以青海湖為中心,多為高原荒漠,唐軍深入腹地不僅麵臨後勤補給的高昂成本,更要克服高原適應性難題。貞觀九年(635
年)李靖擊敗吐穀渾後,大唐未直接設郡,而是立其王子慕容順為可汗,正是出於直接統治的軍事與行政成本過高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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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接控製顯然更劃算。
其二,吐穀渾長期保持著對中原王朝的
“名義歸附”。從隋至唐,吐穀渾始終接受冊封、遣使朝貢,甚至在隋末亂世中曾協助唐朝平定割據勢力。這種臣服姿態讓大唐無需武力吞併即可獲得政治認可與經濟利益(如貢賦、商路合作),而直接統治反而可能引發其貴族反抗,破壞邊疆穩定。
其三,吐穀渾的
“緩衝國”
價值顯著。它位於青藏高原東北部,夾在大唐、吐蕃與西域之間,是連接中原與西域、青藏高原的樞紐。保留吐穀渾作為緩衝,可以避免大唐與吐蕃直接接壤引發持續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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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則大唐需在青海湖周邊部署大量兵力防禦吐蕃,將極大消耗邊防資源。同時,吐穀渾控製的
“河南道”(絲綢之路支線),藉助其力量維護商路安全,比大唐直接統治更高效。
其四,大唐對吐蕃的崛起與吐穀渾的衰落預判不足。當時大唐未能預料到吐蕃會迅速強大,更冇想到吐穀渾會衰弱到不堪一擊的程度,因此對這片區域的緊迫性認知不足。
其五,也是最核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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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當時的戰略重心在北方。突厥纔是大唐最主要的威脅,對於吐蕃、吐穀渾這類勢力,大唐的皇帝根本冇有放在心上。他們隻要其按時朝貢、聽從任命、不擾邊疆,大唐通常采取團結政策,以集中精力應對主要矛盾。
或許有人會問,大唐彼時正忙於何事?答案是開疆拓土的宏圖偉業:滅突厥、平百濟、破高句麗、敗薛延陀,將西域牢牢掌控在手中。
戰爭從來都是政治的延伸,而政治的根基終究是經濟。大唐疆域實在是太大了,西域、河西走廊、江南皆是富庶之地,都需要大量的人纔去建設。那麼為何還要讓將士們的鮮血灑在茫茫戈壁和乾旱高原之上,和那些野蠻的鮮卑人和吐蕃人拚命呢?
正是這種對吐蕃和吐穀渾的輕視,為西域、河西走廊乃至整個大唐王朝埋下了一顆巨大的定時炸彈。
曾經富裕安寧、宛如天堂的河西、隴右等地,終將在吐蕃貴族勢力的統治下淪為漢人的煉獄。
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大唐的西北軍區和東北軍區,最精銳的兩支軍團打的你死我活。755-763
年,八年間,大唐死傷軍民1500萬-3000萬人。常年的戰爭使得,生產停滯,百業蕭條,大唐國力急轉直下。
安史之亂爆發後,唐朝為鎮壓內亂,調集河西、隴右等地精兵入關,導致西北邊防空虛。吐蕃趁機於
756
年開始大肆進攻河西走廊。763
年,吐蕃攻占了大震關,占領了隴右十一州。764
年,涼州淪陷。766
年,甘州、肅州被吐蕃攻破。776
年,瓜州陷落。直至
781
年,吐蕃占據沙州,標誌著河西走廊徹底脫離唐朝控製。
從吐蕃於
786
年完全占據河西走廊,到張議潮率領歸義軍光複涼州、大唐收複河西走廊,整整七十五年間,河西走廊的漢人在黑暗中艱難掙紮。
曾經的河西走廊,是
葡萄美酒夜光杯
的詩意棲居地,是篳篥琵琶悠揚、金步輦華貴、唐宮水袖翩躚如仙的錦繡天地。是石窟中濃墨重彩的壁畫裡:金色宮闕巍峨矗立,圍場中唐軍策馬習射,火堆旁的胡人歌女翩躚起舞以及身穿唐裝的孩童手持玩具嬉笑打鬨,還有那散發著五彩光芒的佛像。涼州城內,市井間喧騰的煙火氣中,身著唐裝的漢人、塞人、粟特人、胡人等各族百姓歡聚一堂,歡歌笑語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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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美好,都在七十五年的時光洪流中,悄然湮滅,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