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浸染的夜空下,一彎殘月在雲層中時隱時現,恰似被巨手揉碎的銀輝,忽明忽暗地掙紮著。
邏些城外一片片麥田和青稞黃澄澄的,透著一股豐收的景象。
再看邏些城頭,吐蕃哨兵的身影在雉堞間來回晃動,腰間的銅鈴隨著步伐輕響,他們兩兩一組,守衛著城內讚普和百姓的安全。
忽然間,數支冷箭破風而來,哨兵來不及發出一聲呼救,中箭而死,一頭栽倒城頭。緊接著,城外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其他部落的吐蕃士兵如潮水般湧向城牆,雲梯撞在城磚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殺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
守衛城牆的士兵和攻城的士兵打作一團
“誅殺鬆讚乾布!誅殺鬆讚乾布!”
亂兵的嘶吼混著兵刃交擊聲衝上城樓,守城士兵倉促應戰,刀光劍影在火把的映照下交織成一片血色網羅。
法王禪定宮內,鬆讚乾布與文成公主從夢中驚醒。錦帳被猛地掀開,文成公主握著帷幔的手指微微發顫,聲音帶著初醒的驚惶:“外麵...
發生了何事?”
鬆讚乾布霍然起身,眼中已燃起熊熊怒火,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是叛亂。這些養不熟的豺狼,終究還是反了!”
他轉向文成公主,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讚蒙莫怕,有我在。”
話音未落,他已穿好鎧甲,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脆響,腰間彎刀
“嗆啷”
出鞘,寒光映著他冷峻的麵龐。大步踏出寢殿時,他的聲音已如寒冰落地:“論欽陵!”
“末將在!”
陰影中閃出一員大將,單膝跪地。
“率你的部眾死守王宮,寸步不得退讓!”
“遵命!”
“尚囊!祿東讚!”
“臣在!”
兩道身影應聲而出,甲冑上還沾著夜露。
“點齊你的人馬,隨我去把這些豺狼虎豹斬儘殺絕!”
“誓死追隨讚普!”
呐喊聲、兵刃交擊的鏗鏘聲、瀕死者的慘嚎聲在邏些城的街巷間炸開,與城頭震天的廝殺聲擰成一團狂亂的交響。這場血色鏖戰從殘月西斜直拖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晨光爬上布達拉宮的金頂時,滿城濃鬱的血腥氣仍像無形的網,死死罩著這座顫抖的城池。
文成公主在宮室中枯坐了一夜。帳外的廝殺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心頭,她攥緊的指尖早已泛白。直到街巷間的喧囂漸漸沉落,這位年僅十八歲的公主才緩緩鬆開僵硬的脊背
——
儘管睫毛還在不受控地輕顫,語調卻已淬上了一層冰霜般的威嚴。
“城中靜了。”
她對侍立的侍衛抬了抬下巴,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懼意,“叛亂該是平了。備車駕,我要去迎讚普凱旋。”
侍衛們垂首應諾,目光卻忍不住在她年輕的臉上多停了一瞬。昨夜廝殺震徹宮牆,這位大唐來的公主竟能如此鎮定,那份掩在聲線裡的威儀,讓人心頭暗暗生出敬畏。
論欽陵聞訊趕來時,見公主已起身整裝,忙上前勸阻:“讚蒙,敵軍雖退,城中局勢尚未分明,您此刻不宜出宮……”
“正因局勢不明,才更要去。”
文成公主打斷他的話,鳳眸微抬時,晨光恰好從窗欞漏進來,在她眼底映出一點冷亮的光,“我要去安定人心,迎讚普回來。”
論欽陵喉頭一動,那句
“讚普還在肅清殘敵”
冇能說出口。他忽然讀懂了公主眼底的決絕
——
昨夜叛軍能直逼宮牆,城中必有內應。此刻各方勢力都在暗處窺伺,等著看這場風波的終局,如果此時的鬆讚乾布有一點軟弱,那麼這些做政治投機的人就會倒向反叛者,相反,如果他們可以看到鬆讚乾布的強大,他們則會匍匐下去,繼續效忠。而文成公主要做的,正是以大唐公主的身份,將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讓鬆讚乾布勝出。
“末將遵命。”
他躬身領命,轉身時腳步已多了幾分果決。
侍女們捧著的大唐朝服此刻正靜靜躺在描金漆盤上,那是一襲深青色的翟衣,衣料是蜀地進貢的雲錦,在晨光中泛著暗雅的光澤。領口、袖口和裙襬邊緣都用赤金絲線繡著十二對展翅的翟鳥,每隻翟鳥的尾羽都綴著細小的珍珠,隨著侍女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腰間束著一條玉帶,上麵鑲嵌著七枚成色極佳的翡翠,正中一枚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團龍紋,彰顯著皇家的尊貴。
文成公主伸出手臂,任由侍女為她換上這身官服。衣料垂墜感極好,貼合著她纖細卻挺拔的身姿,瞬間將少女的柔弱掩去了大半。當鳳冠被輕輕戴在頭上時,上麵鑲嵌的東珠與紅寶在晨光中交相輝映,額前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她略顯蒼白的臉頰,隻露出一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眸。
鳳冠霞帔穿戴齊整,她望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深青色的翟衣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那些精緻的紋飾彷彿帶著大唐的威儀。她心中暗念:“列祖列宗啊!保佑文成吧。讓我以大唐的威嚴,幫助我的丈夫平定叛亂。”
“去叫柴將軍。”
她的聲音平穩如舊,帶著這身官服賦予的底氣,“帶旌節營的弟兄們,隨我出城。”
柴將軍來得極快,他身披明光鎧,甲葉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臉上幾道細小的傷口結著暗紅的血痂,卻絲毫不減其英武之氣。他身後跟著旌節營的三百名士兵,個個身著黑色勁裝,外罩輕便的皮甲,腰間挎著橫刀,背上揹著長弓,步伐整齊劃一,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有序的聲響。
旌節營的士兵們臉上都帶著倦意,眼中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們一夜未眠,經曆了慘烈的廝殺,此刻依舊保持著嚴明的紀律。隊伍最前麵的幾名士兵舉著一麵大旗,旗麵是鮮豔的紅色,上麵繡著金色的
“唐”
字,旁邊還綴著象征皇權的旌節圖案,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在向整個邏些城宣告著大唐支援鬆讚乾布。
柴將軍走到文成公主麵前,單膝跪地,沉聲說道:“末將柴武,率旌節營全體將士,恭迎公主殿下!”
文成公主微微頷首:“柴將軍免禮,即刻出發,迎讚普凱旋迴宮。”
“是!”
柴將軍起身,轉身對旌節營的士兵們下達命令,“全體都有,列隊,隨公主殿下迎讚普凱旋迴宮!”
三百名士兵齊聲應和,聲音洪亮,打破了邏些城短暫的沉寂。他們分成兩隊,護衛在文成公主的車駕兩側,沿著街道緩緩的大踏步前行。
那街麵上,卻似人間地獄一般!屍骸遍野,堆疊如山:有穿甲的兵丁,有披褐的叛賊,更有無數布衣百姓,橫的豎的,斷首的折臂的,直鋪得滿街皆是。血汙浸街,殷紅似潑,順著磚縫蜿蜒流淌,竟如紅河一般漫淌開去。
隻見那殘垣斷壁間,數具屍身正燃著熊熊烈火,火舌吞吐間,皮肉焦卷,滋滋作響,直燒得骨殖露白,腥臭撲鼻。散落的火把在斷牆後明滅,燒塌的帳篷隻剩些焦黑骨架,半傾的房屋中煙焰騰騰
——
那些黃泥夯就的土坯牆,早塌了十之**,露出的梁木在火中劈啪亂響,真個是斷椽折柱,瓦礫成堆!
四下裡,腥氣與焦糊味混作一團,直嗆得人五臟翻湧,卻又無處可避,彷彿整個街坊都被這惡氣罩定了。偶有那膽大的住戶,從破壁後偷瞄一眼,見這支隊伍行來,早嚇得魂飛魄散,“哐當”
一聲掩上柴門,縮在屋中瑟瑟發抖,連大氣也不敢出。
柴將軍騎馬走在隊伍前麵,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角落。
文成公主坐在車駕中,透過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這座曾經繁華的城池,一夜之間竟變得如此破敗。但當她看到旌節營士兵們堅定的身影和那麵在晨風中飄揚的大唐旗幟時,心中又湧起一股力量。她知道,有這支隊伍在,有大唐作為後盾,她一定能幫助讚普穩定住局勢,讓邏些城重新恢複往日的安寧。
那麼此時的吐蕃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叛亂?鬆讚乾布和文成公主能把這些問題全部解決掉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