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禦使大人聞言,指尖緩緩叩擊案幾,眸光如炬掃向柴無畏:哦?柴將軍對喀喇汗與大遼竟有此等洞見?這兩個雄踞北境的政權,究竟殊異何在?某願聞將軍高論。
柴無畏按劍起身,袍角掃過青磚時帶起細微聲響:自秦築長城以來,塞外部族無非兩類。其一是懷問鼎之心者——他指節輕擊地圖上的雁門關,如漢魏時南匈奴左賢王劉淵,本是曹操安置在幷州的質子,趁八王之亂建漢稱尊;羯族石勒從牧奴起兵,於襄國稱帝時已儘占中原;前秦苻堅率氐族鐵騎一統北方,淝水戰敗前幾乎複刻西晉版圖;北魏拓跋燾掃滅十六國,北周宇文邕南平江左在即,卻為楊堅作嫁衣裳。至五代時,契丹耶律阿保機建元神冊,沙陀李存勖定鼎洛陽,皆是以異族之身逐鹿中原,欲承華夏正朔。
宣禦使撫須沉吟:那第二類呢?
柴無畏臉色驟沉,掌緣重重拍在西域輿圖上:其二乃是割據自雄之輩!吐蕃讚普赤鬆德讚趁安史之亂攻占安西四鎮,致使絲路梗阻六十年,中原與西域的朝貢體係自此斷裂,河中地區漸染伊斯蘭之風,文化隔閡延綿千載;南詔王閣羅鳳叛唐後盤踞洱海,天寶年間兩次大敗唐軍,使西南羈縻州府淪為化外之地,至今仍未統一,(中央政權直至明初才重設佈政司,中原王朝再次正是收回西南);最甚者當屬後晉石敬瑭,以燕雲十六州為聘禮乞援契丹,令長城防線儘失。如今大遼據幽州而窺中原,瀛莫之地的百姓久事夷狄,百年間已不知漢家衣冠,此乃神州一統的心腹大患!
話音落時,堂中燭火忽明忽暗,簷角鐵馬在風中發出清越的錚鳴。
宣禦使撚鬚追問:依將軍之見,逐鹿中原與割據自雄,哪一種的禍患更大?
柴無畏肅容拱手:末將以為,割據自雄之患遠超逐鹿中原,爭奪正統者!
見宣禦使挑眉示意,他朗聲道:如劉淵、石勒、苻堅等君,雖為異族卻懷一統之誌,為圖霸業必行漢化、興農桑、整吏治,客觀上推動文明交融,讓我們更加強大
——
五代十國的耶律阿保機雖然是契丹人,但是仿漢製創文字,重用漢人,設置南北院分管漢人和胡人,李存勖以唐室繼承者自居,以大唐為旗幟,橫掃天下,促進了大一統的進程。此輩雖為蠻夷,卻暗合天下歸一的大勢,能夠融入華夏,促進曆史的發展。反觀割據之徒,多為私慾而譭棄綱常:後趙石虎以殺人為樂,史載其殘暴甚於猛獸;後晉石敬瑭割地求榮,使中原門戶洞開,長城防線全部丟失,自此南北對峙多年未被打破;南漢劉鋹寵信宦官,竟令士人自閹求官;後涼呂隆焚書坑儒,致河西文化慘遭塗炭;閩王王延鈞弑兄淫母,荒淫之狀罄竹難書
——
此等政權不以統一天下為念,唯以魚肉百姓為能,其對文明的摧殘更勝刀兵!
蕭天鳳擊節歎道:柴兄所言極是!大遼據燕雲而斷長城天險,根源正是石敬瑭割地之罪;西域自吐蕃攻占安西後,伊斯蘭文明東漸之勢至今未止,此皆為割據自雄遺禍百年的鐵證!
柴無畏的指尖重重按在輿圖西隅的蔥嶺褶皺處,沉聲道:諸位且看
——
比起契丹耶律氏建立的遼國,喀喇汗國纔是心腹大患。此國據有蔥嶺東西二部,自大中祥符年間便持續攻伐於闐國,其蘇丹穆薩阿爾斯蘭汗以
聖戰
為名,欲將佛教城邦併入伊斯蘭治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國雖無逐鹿中原之野望,卻以《古蘭經》立法,與中原禮治文明形成天然壁壘。若任其割據西域,斷絕絲綢之路,莫說你我,便是官家也將成為割裂疆土的千古罪人。
周侗按劍頷首:柴兄所言極是。自天寶年間安西北庭失陷,中原與西域暌違已二百餘年,斷不可讓喀喇汗國成為第二個吐蕃。
張忠皺眉插話:話雖如此,可從秦鳳路到疏勒,中間橫亙著崑崙山、塔克拉瑪乾沙磧,更有散居的回鶻、葛邏祿部落劫掠
——
難不成要學漢武皇帝,再修驛站和官道?隻怕即便修得,也守不住啊!
李義搖頭道:“唉,你可拉倒吧!自大唐崩潰以後,一百多年來西北都殺瘋了:吐蕃諸部龜縮河湟,黨項人盤踞靈夏,回鶻分裂為西州、甘州、龜茲三部,彼此攻伐不休。打了一百多年了都冇有分出一個大小王出來。這些野人冇有老大的統一的拘束,莫說是在朝廷裡吃皇糧的官員了,就算有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護送的唐玄奘過去也怕是要掉一層皮!我中原人士,哪裡有人再願意往西北去呢。”
柴無畏揮手道:非也。我等當效漢武
羈縻
之策
——
不求置州設縣,但求喀喇汗庭向大宋稱臣納貢。當年班超以三十六騎定西域,靠的便是
以夷製夷
宣禦使撫須微笑:柴郎所言,正合官家心意。自太祖皇帝定鼎以來,於闐、高昌、龜茲年年入貢,獨這喀喇汗國崛起於黑汗之地,不知其是否願遵中原正朔。官家如今要做兩手準備:一者,遣供奉官帶國書西使,探其虛實;二者,著柴郎以
西北經略使司提舉蕃兵
之名,招募河湟蕃部健兒,以備不虞。
柴無畏指尖輕叩案幾,苦笑道:所以官家纔想到了我
——
一個非官非吏,卻又能代大宋行事的人。
宣禦使大人笑道:正是此意。你這身份雖不涉朝堂,卻可暗秉王命。若喀喇汗願稱臣納貢,自是兩全其美;若其不願歸附,便由你率部協助於闐攻伐,以揚大宋軍威!
張忠有點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大人這兩句話我就有點聽不懂了,為什麼我們這群拖鞋軍協助於闐打喀喇汗就能展示大宋的軍威了?那一百萬禁軍難道不行麼?”
李義也有點尷尬的問:“對啊,要展示軍威那首先可是要打贏的,那大人您又如何能保證我們一定打的贏?”
潘鳳愕然望向宣禦使,眸中滿是困惑。
素來沉穩的宣禦使竟一時語塞,指尖摩挲著鬍鬚支吾道:這...
這...
柴無畏見狀,長歎一聲:還是由我替大人解釋吧。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來,皆帶著求知之色。
柴無畏環視眾人,沉聲道:隻因我等皆為邊疆流民俠客,非屬正規軍伍。若戰敗,不過是江湖草莽折戟,不傷朝廷威儀;若僥倖取勝,打得喀喇汗大汗痛徹骨髓,其若願俯首稱臣,因我等非官軍,便算不得朝廷興兵,亦不損兩國邦交。
一番話畢,眾人恍然大悟。
宣禦使額頭微沁薄汗,此刻方展顏笑道:柴郎果然智計過人,文武雙全,佩服!佩服!
柴無畏忽而抬眸,眸光如刃刺向宣禦使,冷笑道:官家算計如此精明,就不怕我撂挑子不乾?
此言一出,張忠猛地拍案而起:好個算計!這分明是拿我等當棋子!
李義亦憤然起身:讓我等做這刀尖上的營生,卻要擔著滅國之責,豈有此理!
蕭天鳳按劍而立,怒視宣禦使:我等拋頭顱灑熱血,卻成了替朝廷背鍋的棋子?這等差事,不公!
潘鳳也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宣禦使大人,難以置信的低語:“大人?”
麵對如此的算計,柴無畏還會繼續支援於闐麼?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