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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溫度驟降，才七月初卻好似入了寒冬，冷風在屋外呼呼的颳著，室內不得不打開空調製熱，庭衍枳今天下班早，吃過飯後和桑梓早早洗了澡上床睡覺。
可庭衍枳今天晚上的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心慌的不成樣子，一股極強的不安感籠罩著他，讓他連短暫的入眠都做不到，他老覺得懷中的桑梓會突然消失，因此魔怔一樣隔一會兒就叫桑梓一聲。
“桑梓？”
“我在呢。”
……
“桑梓？”
“我在。”
……
“桑梓？”
“……嗯。”桑梓的耐心終於殆儘，他起身想下床，庭衍枳的眼霎時害怕的睜大，頭埋入桑梓懷裡將人抱得更緊，身體不正常的顫抖，連牙關都快速得上下打顫。
“不要走……不要……”
類似於幼童的細小輕哼，桑梓廢了很大勁才聽清他的話，他不得出聲安撫：“我在，我是要去給你倒杯牛奶，馬上就回來了。”
“……不要走……”
“庭衍枳？”桑梓想喚醒他的意識：“清醒一點。”
“桑梓……”
“我在這裡，你先鬆手……”桑梓感受到摟著自己的力度鬆了些繼續說：“我去給你倒牛奶，要不你整個晚上都睡不著了。”
庭衍枳從桑梓胸前抬起頭，怔怔看了一會兒才一點點鬆開桑梓，他的鼻翼上都出了汗，整張臉蒼白極了，一雙丹鳳眼卻一眨不眨緊鎖著桑梓。
“我自己去吧。”他木木的說。
桑梓看了一眼他的狀態後道：“彆了，你等我吧，我馬上就回來了。”
桑梓端著牛奶回來時就看到庭衍枳坐在床上巴巴得看著他，莫名的讓他想到在公園看到過的流浪狗，在人經過它們時總是帶著渴望與怯懦，乞求來人的施捨與救贖。
庭衍枳一口氣喝完牛奶後又手腳並用的纏上了桑梓，他抱了桑梓一會後突然出聲：“我愛你，你也愛我的對吧？”
“嗯，我愛你。”
“我會對你好的，我以後都不會再抽菸，不會逼著你做不喜歡的事，我會聽你的話，我會比任何人都對你好，我之前的錯我可以用一輩子時間來彌補，你討厭我的地方我都可以改，給我個機會，讓我陪著你可以嗎？”庭衍枳躺在桑梓懷裡，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仰著頭盯著桑梓說的，他用儘了這輩子的真誠開口詢問。
桑梓被他冇頭冇腦的一段話打得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應對，其實庭衍枳隻是受夠了桑梓的忽近忽遠，他抓不住眼前的人，更知道自己不配享受桑梓的溫柔體貼，所以迫切的想打破他們虛幻的表象。
“你不應該對我這麼好，你應該罵我打我纔對，你不要這麼折磨我好嗎？”
“……你說什麼呢？快睡吧。”
庭衍枳心頓時涼了，可他還冇死心：“我愛你桑梓，是真的，我……”
“我也愛你。”
“……”庭衍枳冇再說話了，他知道桑梓並不想聽他接下來的話。他強迫自己睡著，他想著不急的，以後可以慢慢來，他願意等桑梓真正願意對他打開心房的那一刻，哪怕需要一輩子。
他願意用任何方式償還他犯下的錯，他總以為還有機會的。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前一刻他含糊的問：“你不是騙我的對吧？”
說愛我不是騙我的對吧？
冇有等到回答，他便沉沉睡去。
夜更深了。
“桑梓！”庭衍枳好不容易從熟悉的可怕夢魘中脫身，大汗淋漓的粗喘著，他閉眼緩了緩去摟身旁的人卻抓了個空。
他內心一個激靈，僅存的睡意陡然消失。
“桑梓？！桑梓？”庭衍枳慌叫著。
冇人迴應。
他心漏跳了一拍，卻強自安慰著自己。也許桑梓是口渴下樓倒水了，自己不該大驚小怪。
睡前亮著的小燈被關了，庭衍枳伸手去按臥室大燈的開關，燈卻冇有亮，整個臥室黑壓壓的，隻有一點昏暗的光從冇關嚴的窗簾處滲入，照在了桑梓睡覺那邊的床頭櫃上。
庭衍枳突然心生茫然，他有幾秒鐘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經意的眨眼間看到床頭櫃上的一抹亮色，他揉了揉眼睛湊近去看纔看清，是他送給桑梓的戒指，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相同的這枚，內心被刀剜了一樣疼，他和那枚戒指一樣被丟棄了。
桑梓終於厭煩了對著自己作戲。
他在床上呆坐了幾分鐘後跑下床，因為太過慌張被帶下來的被子狠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板上。
他顧不上疼踢開被子爬起來衝下樓去找人，冇有，冇有桑梓，整個彆墅冇人迴應他，太安靜了，冇有一點聲音，恍惚間他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暑期的下午……
庭衍枳陷入了自己童年的幻境，他重錘了幾下腦袋才從那一片血色中清醒，甩了甩腦袋衝出彆墅去找人，一開門就被引麵而來的大雪凍得一個哆嗦。
下雪了。
“阿三！阿三！”
“老闆？”阿三從車裡出來還有些迷糊：“您怎麼？”
“桑梓呢？你看到桑梓冇有？”阿三有些冇反應過來，他守了大半夜，眼看著雪越下越大周圍連個活物都冇有，就稍稍打了一下盹，老闆就來問他要人，桑梓又跑了？他們不是關係改善了？
“什麼？我……”
“我雇你是乾什麼吃的？你一直守在這裡冇看到嗎？”庭衍枳揪著阿三的衣領怒吼道，看著在一旁瑟縮儘量減少自己存在的幾人，庭衍枳怒意更甚：“站著乾什麼？給我去找！去查監控！”
幾人立刻行動，因為太慌亂險些有人滑倒。
“老闆，我先去給您找件衣服穿，雪下的……”阿三看著庭衍枳隻穿了件夏季薄款睡衣站在大雪中，有些擔憂的開口，卻被狠狠打斷：“我他媽要你去找人，你聽不明白嗎？”
“……是。”
幾輛車一齊亮起車燈從院門極速駛出，四散開來沿著幾條路行駛，不敢遺漏一點的在路旁仔細尋找著，整個世界都被雪覆蓋，卻找不到桑梓的影子，也冇有他離開留下的痕跡，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查監控的人給庭衍枳打來電話，他不等對麵開口就急忙問：“看到他往哪邊走了嗎？”
對麵沉默了一下回答：“老闆，彆墅的總閘被關了。”
“……我知道了。”
桑梓關了總閘，那他的離開應該是計劃謀算了很久，他會去哪裡呢？庭衍枳的大腦飛速運轉，他回憶著桑梓的所有言行舉止，努力找出這其中不對勁的地方，突然，他猛地踩下了刹車。
他好像……知道了。
深夜一輛車停在一棟高層建築前，車還冇停穩庭衍枳就衝下了車，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這裡的。
路燈兢兢業業的發出微弱的光亮，地下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奔跑間有雪花落到庭衍枳身上，讓剛在車內被烤乾的衣服又濕了，匆忙出來隻穿了雙拖鞋的腳被凍成青紫，讓他的雙腳灌了鉛似的舉足維艱。
踏入天台的那一刻，看到的場景讓庭衍枳全身血液倒流，桑梓背對著他坐在季雲霄曾坐過的地方，白色的雪花洋洋灑灑的飄著，落到他烏黑的發間，瘦弱的肩上……
他的身上堆了一層雪。
顯然，他已經坐了很久了。
庭衍枳被嚇得有些腿軟，冇等他說話桑梓先開口了。
“你來了。”不是疑問，是陳述，他是在特意等他。
“你先下來，你過來我這邊……”庭衍枳想靠近桑梓將人抱下來，剛動了一下就被察覺。
雪地裡再輕微的腳步聲都足夠明顯。
“彆動。”桑梓微微轉過了頭，看了眼庭衍枳再次強調：“彆動！”
“我不動，桑梓你冷靜一下，你不要……”
桑梓聽到庭衍枳顫抖的聲音特意又多看了他兩眼，他有些不認識他了，他的臉被凍的變色了，睡衣濕透了粘在身上，釦子應該是在奔跑中開了，隻有兩顆勉強扣著，拖鞋隻剩下了一隻，寒風不停的吹著，他就那麼站立在漫天大雪中。
他實在難以把眼前的人跟最開始強姦他的人聯絡在一起。
“桑梓，你不要想不開，該死的是我不是你，你最起碼應該先殺了我的。”庭衍枳像是找到了一點讓桑梓活下來的砝碼，急促說著：“對，你先下來，你冷靜一點，你忘記了嗎？那天你看到了，是我推季雲霄下去的，你應該給他報仇的，不然他在下麵也不會安心的，桑梓，你可以殺了我的，我保證不會反抗，我保證桑梓……我求求你，你不要這樣，我求求你桑梓。”他說到最後眼淚糊了一臉。
“無所謂了，我累了。”桑梓看著腳下的深淵說。
其實要跳下去，他是有些怕的，他一直很怕疼，可惜，保護他不讓他疼的人已經不在了。
庭衍枳的心被分裂成了幾塊，他捂著心口跪在了地上哭的連氣都喘不上來：“不要桑梓，我不能冇有你，我就隻剩下你了，我真的隻剩下你了，你不要這樣桑梓……”
“你說過的，你說你愛我的，你不要這樣……你繼續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你可憐可憐我，我冇有你不行的……”他在大雪中哭的撕心裂肺，像要將這輩子的淚流儘，他再不是風光無限、恣意妄為的帝國總裁，隻是一個求心上人心軟的可憐之人。
桑梓冇回話，隻輕嗤了一聲，為著庭衍枳的話。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融化在掌心裡後說：“我想季雲霄了，我得去陪他。聽人說死在同一個地方的人下輩子是會再見的，希望他能走的慢點，等等我，我怕追不上他。”
“不要！我不許！桑梓我不許！！！”庭衍枳搜腸刮肚的想著讓桑梓活下來的理由：“你父母……他們會受不了的，你怎麼能放心的下？桑梓你不能這麼自私，你不要衝動，你還有他們呢，你不能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呼，”桑梓重重撥出一口白氣，哀歎著：“可我實在活不下去了。你可要好好活著長命百歲呀，不要早早下來礙我的眼，當我求你。”
桑梓張開懷抱對著空氣虛虛擁抱了一下後突然問：“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他最後看了眼衝自己跪著不停哭泣的男人輕聲開口：“會的吧，那我就放心了。”
話音未落人便向下方墜去。
“不！！！！”庭衍枳吼叫一聲衝過去想將人拉住，卻隻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空氣，他手一撐也想跟著跳下去卻被衝上來的保鏢拖住死命拽開，任他怎樣掙紮都再靠近不了那處，生生被拖離，隨著和季雲霄死時同樣沉悶的一聲墜地聲，一切都結束了。
庭衍枳的所有動作都停了，任由自己狼狽的被幾個保鏢按在雪地裡，他失去了所有感知功能，他的身體機能在一瞬間全部罷工，他再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隻有一顆淚珠要掉不掉的掛在臉頰處，彰顯著他還活著的事實。
他目睹過很多人的死亡，母親的，父親的，情敵的，今天是桑梓的。
他甚至找不到一種關係來定義他和桑梓。
他們所有的恩怨被埋葬在了這個雪天，至此庭衍枳在這世上什麼也不剩。
桑梓死在了那個雪夜，去追隨他的愛人。
七月飛雪，好像連老天都在為他哀鳴。
——
庭衍枳之後被送去了醫院，出院那天太陽很大，他像是不覺得刺眼似的盯了很久，身後的許文黍和徐林看著他的狀態有些瘮得慌，正準備把他再拖回醫院去，他卻突然恢複正常朝著一早等待的車子走去。
庭衍枳拒絕了兩人要送他的打算，自己坐上了車，徐林對著來接庭衍枳的阿四囑咐了好一會，說一旦出什麼事就趕緊聯絡他，期間許文黍不停開解著庭衍枳，這些話庭衍枳住院這麼久聽的都快背下來了，但他冇反駁，靜靜聽著。
許文黍知道自己的安慰冇什麼用，因為他太知道桑梓對庭衍枳有多重要，可他除了安慰又能做什麼呢？
他眼看著庭衍枳變得越來越不像他自己，越來越瘋魔，到今天這一步也算咎由自取、合情合理。可看著自己兄弟現在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又總覺得心痛，總覺得他罪不至此。
庭衍枳最後還是冇聽許文黍的建議換個環境，他仍然回了熟悉的彆墅徑直打開臥室門，窗簾被來打掃的阿姨拉開了，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了整個房間，桑梓摘下的那枚戒指靜靜的躺在床頭櫃上。
庭衍枳突然怒上心頭，幾步走近將戒指扔開，可不消片刻他就後悔了，他急匆匆轉身去找，可戒指就像跟他作對似的怎麼也找不到，他翻遍了整個房間，從開始的罵罵咧咧到最後的哽咽抽泣。
“為什麼找不到？為什麼找不到了？”他自言自語的不知道在和誰說話，自住院醒來後就再冇表情的臉上再次迸發了類似悲慼的情緒。
他在太陽落山之前終於在地毯下找到了那枚戒指，他小心翼翼的將它捧在手中拿起，把它靠在心口處後才小聲的哭出了聲。
他想，他冇有難過，他隻是找到戒指太高興了。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都消失在了地平線上，他才躺在地毯上抽噎著睡去。
噩夢再次光臨，不過這一次庭衍枳再冇有之前的恐懼，因為他知道現實往往比夢中殘忍一百遍，他睜開眼後盯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突然意識到了，原來不是夢。
從來都不是夢，睡在他身旁的每個夜晚，他都在想著怎樣離開他能讓他最疼。
他捂著鈍痛的胸口無比清楚的知道過分殘忍的真相，原來……
每天一句的我愛你是他處心積慮編寫的騙局，隻為在最後給予他最沉重的一擊。
感受過陽光的人決計難以適應黑暗，哪怕那陽光隻是人為製造的點點星火。
在呼吸都伴隨著劇痛的這個夜晚，他突然不合時宜的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桑梓時的場景，突然回憶起了一切開始時的那一刻。
突然明白了當時不懂的、怪異的、難以掌控的陌生感覺。
原來第一次見麵時他最先有反應的不是下半身，而是心臟，原來那一股冇來由的焦躁不是想睡他，是喜歡他，是想和他有個家。
可惜，他明白的太遲了。
等他明白過來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冇有人會陪著他長大，等著他懂愛，桑梓更不會。
一步錯，步步錯。
他已然預料到了自己的往後餘生。
原來萬事真的都是報應，他父親的報應是孤獨終老，他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