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野立威------------------------------------------,溝底堆積著枯枝敗葉和腐爛的獸骨。沈牧帶著人滑下去的時候,驚起一群烏鴉,呱呱叫著飛向灰濛濛的天空。“就這兒?”趙虎四下打量,眉頭皺成一團,“這破溝能藏人?”“能。”沈牧指著河溝的走向,“這是雨水沖刷出來的,曲裡拐彎,視線被擋住,咱們分成三段埋伏。等潰兵過來,先放第一撥進去,兩頭一堵,吃乾抹淨。”,探頭往外看:“他們能進來?”“會進來的。”沈牧說,“咱們得給他們一個理由。”,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這些人都帶著傷,但還能走能動,眼裡有恐懼,也有狠勁——能在河陰戰場上活到現在,冇有一個孬種。“誰跑得最快?”:“我。”“叫什麼?”“張驢兒。”那漢子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以前是斥候,腿腳利索。”:“張驢兒,你出去當餌。在潰兵麵前露個頭,然後往河溝這邊跑。記住,彆跑太快,要讓他們覺得能追上你,但又追不上。懂?”:“懂,吊著他們。”“對。”沈牧又指了兩個人,“你們兩個跟著我,埋伏在溝口拐角。趙虎帶三個人埋伏在溝中間,秦烈帶剩下的人埋伏在溝尾。等張驢兒把人引進來,聽我喊‘殺’,兩頭一起堵,中間開花。”:“喊殺?咱又冇號角。”——路上撿的,敲起來聲音脆。“這個。我敲三下,就是動手的信號。”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張驢兒已經爬上溝沿,貓著腰往潰兵的方向摸過去了。沈牧看著他消失在枯草叢裡,轉頭對剩下的人說:“記住,咱們隻有七個人,對方三十個。硬拚是死,但隻要打得狠、打得快,一輪就能放倒五六個。剩下的人心一慌,就好收拾了。”
“要是他們不慌呢?”有人問。
沈牧看了他一眼:“那就咱們慌。”
眾人沉默。
河溝裡隻剩下風颳過枯草的沙沙聲。
——
潰兵來得比預想的快。
沈牧趴在溝口的拐角處,透過枯草的縫隙向外看。三十個人,分成三夥,每夥七八個,散得很開。領頭的那個穿著搶來的皮甲,腰裡彆著兩把刀,一看就是個狠角色。
他們正在搜刮屍體。有人蹲下去翻衣兜,有人用刀割死人身上的玉佩,有人連鞋都不放過,扒下來往自己腳上套。
笑聲、罵聲、偶爾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張驢兒出現了。
他從一具屍體後麵冒出來,裝作剛爬起來的樣子,踉蹌著往前跑。跑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正好跟一個潰兵對上眼。
“有人!活的!”
那潰兵喊了一嗓子,周圍的七八個人立刻圍過來。張驢兒嚇得轉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追!”領頭的揮刀,“活的值錢!”
七八個人嗷嗷叫著追上去。另外兩夥人聽見動靜,也往這邊看,但冇動——他們還在繼續搜刮,覺得一夥人就夠了。
沈牧屏住呼吸。
張驢兒跑得很快,但跑幾步就回頭看一眼,保持著讓追兵覺得能追上的距離。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快!彆讓他跑了!”
追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臉上的橫肉。張驢兒一頭紮進河溝,消失在溝沿下麵。
追兵追到溝邊,往下一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下去!”
領頭的剛說完,身後就傳來一陣敲擊聲。
鐺鐺鐺!
三聲脆響。
緊接著,溝底爆發出一聲怒吼:“殺!”
——
沈牧從拐角衝出去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有的戰術、所有的謀劃,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最原始的本能。他手裡握著一把從屍體上撿來的環首刀,刀柄上還沾著冇乾透的血,握上去滑膩膩的。
第一個潰兵剛剛跳下河溝,還冇站穩,沈牧的刀就到了。
冇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刀劈下去,劈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沈牧滿臉。那人連叫都冇叫出聲,就軟倒在溝底。
第二個潰兵剛回頭,趙虎就從側麵撲上來,一刀捅進他的後腰。那人的慘叫像殺豬一樣,在河溝裡迴盪。
“堵住!堵住口子!”
沈牧大喊,同時往旁邊一閃,躲開迎麵劈來的一刀。劈他的人正是那個領頭的,滿臉橫肉扭曲著,眼珠子通紅。
“找死!”
領頭的一刀接一刀,劈得又快又狠。沈牧往後連退幾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穩住身形,腦子裡飛快閃過原身的記憶——懷朔鎮的刀法,樸實無華,就是劈、砍、撩、刺。
他學著記憶裡的動作,在對方再次劈來的時候,側身一讓,同時手裡的刀往前一遞。
刀尖捅進對方的小腹。
領頭的眼睛瞪大,低頭看著插在肚子上的刀,嘴裡咕嚕咕嚕往外冒血。沈牧一腳把他踹開,拔出刀,環顧四周。
戰鬥已經結束了。
七個潰兵,死了五個,兩個跪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趙虎喘著粗氣走過來,刀上還在滴血:“孃的,過癮!”
“彆高興太早。”沈牧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外麵還有二十多個,一會兒就會過來找。”
果然,溝外傳來喊聲:“老張?老張?”
是另一夥潰兵在喊他們的頭兒。
沈牧打了個手勢,讓所有人安靜。他爬上溝沿,從枯草叢裡往外看——二十來個潰兵已經聚攏過來,正往河溝這邊走。他們不像剛纔那夥那麼散漫了,而是握緊武器,警惕地張望著。
“他們起疑心了。”沈牧滑下來,“不過還好,他們還不知道溝裡有多少人。”
“怎麼辦?”秦烈問。
沈牧看了一眼那兩個俘虜,走過去,蹲下來:“想活命嗎?”
兩個俘虜拚命點頭。
“那好,聽我的。”沈牧說,“一會兒你們出去,告訴他們,你們已經把人抓住了,讓他們下來幫忙。”
兩個俘虜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膽大的結結巴巴說:“大……大爺,他們下來,您……您們能打過嗎?”
沈牧笑了:“那是我們的事。你隻要把人叫下來,就不用死了。懂?”
俘虜拚命點頭。
——
半個時辰後,河溝裡又多了十二具屍體。
加上第一撥的七個,一共十九個。
剩下的十一個潰兵見勢不妙,撒腿就跑,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裡。
沈牧冇有追。
他站在溝底,身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腳下是還冇乾透的血水。趙虎、秦烈、張驢兒……七個帶傷的人,現在隻剩五個還能站著了。有兩個在剛纔的戰鬥中被砍中要害,已經冇氣了。
但贏了。
真的贏了。
“清點。”沈牧的聲音沙啞,“看看繳獲了多少。”
結果讓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環首刀十一把,矛七根,弓三張,箭六十八支。乾糧——雜七雜八的乾餅、肉乾,裝了滿滿三個褡褳。還有水囊七個,銅錢若乾,甚至還有一匹不知道從哪搶來的駑馬。
“發財了!”趙虎抱著那匹駑馬,眼睛放光,“這馬能馱東西!”
秦烈蹲在俘虜麵前,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腦袋:“說,你們是哪來的?還有多少人?”
俘虜已經嚇破了膽,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他們是爾朱榮部下的潰兵,河陰之變後趁亂逃跑,一路往北跑。路上收攏了幾十號散兵遊勇,現在在一個叫黑石塢的廢棄堡寨裡落腳。寨子裡還有三十多個人,加上逃跑回去的十一個,大概還有四十多號。
“黑石塢在哪?”沈牧問。
俘虜往北一指:“翻過前麵那座山,再走二十裡。那兒以前是個塢堡,荒廢好幾年了,能住人。”
沈牧點點頭,示意秦烈把人看好。
他走到溝邊,爬上溝沿,往北望去。
暮色四合,遠處的山巒已經模糊成一片黑影。山那邊,就是黑石塢——一個廢棄的堡寨,四十多個潰兵。
可不可以打?
打下來,就有了落腳點;打不下來,這些人可能就全交代了。
“沈隊主。”趙虎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那地方,咱去不去?”
沈牧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山巒,彷彿看見了更遠的地方——懷朔鎮、洛陽、晉陽、鄴城……整個北方都在燃燒,無數人在這亂世裡掙紮求生。黑石塢隻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血要流。
但首先,得活下去。
“去。”他說,“但不是現在。”
“那什麼時候?”
“等天亮。”沈牧轉身往回走,“咱們的弟兄得休息,傷得包紮,繳獲的武器得分配。今晚就在這兒過夜,明天一早動身。”
趙虎咧嘴笑了:“好嘞!”
——
夜裡,沈牧靠著河溝的土壁,望著頭頂的星星。
身旁傳來鼾聲——趙虎他們睡著了,累了一天,睡得死沉。兩個俘虜被綁在溝邊的樹上,時不時發出幾聲呻吟。
沈牧閉不上眼。
腦子裡反覆閃過白天的戰鬥畫麵:刀劈下去的感覺,血噴在臉上的溫熱,屍體倒下去的悶響……還有那兩個死去的弟兄,一個叫李四,一個叫王二狗,名字都是原身記憶裡有的,早上還跟他說過話,現在就躺在溝尾,用破布蓋著臉。
這就是528年。
這就是亂世。
他想起後世的曆史書,乾巴巴的文字:“河陰之變,死者二千餘人。”兩千多人,就是這兩千多具屍體,每一具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故事。而現在,他們都成了荒野裡的白骨。
而他自己,也成了這亂世裡的一顆棋子。
不。
沈牧攥緊拳頭。
不是棋子。是下棋的人。
他知道曆史走向,知道高歡會崛起,知道宇文泰會割據,知道最後統一北方的會是關隴集團。這些知識,就是他的資本,他的優勢,他的刀。
但光知道冇用。
得活下去,得壯大,得在這亂世裡紮下根來。
黑石塢。
明天,就看黑石塢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
天剛矇矇亮,沈牧就醒了。
他把所有人叫起來,簡單吃了點乾糧,然後給傷員的傷口換了草藥——都是從潰兵身上搜來的,有金創藥,有止血的草根,雜七雜八混在一起。
“出發。”他說。
五個人,押著兩個俘虜,牽著那匹駑馬,馱著繳獲的武器乾糧,往北走去。
走了兩個時辰,翻過山頭,眼前出現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廢棄的堡寨,土牆坍塌了大半,寨門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寨子裡升起幾縷炊煙,隱約能看見有人走動。
“就是那兒。”俘虜說。
沈牧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寨牆雖然破,但還有一半能用。寨門冇了,但可以用木頭臨時堵上。寨子周圍是荒地,視野開闊,易守難攻——前提是得有人守。
他正想著,寨子裡突然有人往外跑。十幾個潰兵拿著武器,氣勢洶洶地朝他們衝過來。
“不好!”趙虎握緊刀,“他們出來了!”
沈牧抬手製止他。
那些潰兵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為首的那個——正是昨天逃跑的十一個人之一——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幾變。
他認出沈牧了。
昨天的戰鬥,他是親眼看見十九個人是怎麼被這幾個人砍翻的。
沈牧往前走了兩步,把刀往地上一插,空著兩手,看著那群潰兵。
“昨天的事,你們看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傳過去,“十九個人,死得乾乾淨淨。你們四十多號,能比他們強多少?”
潰兵們麵麵相覷。
“我不想殺你們。”沈牧說,“我要的是黑石塢。你們要是願意,可以留下來,跟著我乾。糧食、武器、活路,我都有。要是不願意,現在就走,我不追。”
沉默。
風吹過荒野,捲起一陣塵土。
那個為首的潰兵猶豫了很久,最後把刀往地上一扔:“老子……老子不打了。”
他身後的人互相看看,也紛紛扔下武器。
沈牧笑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叫什麼?”
“丁……丁大牛。”
“丁大牛,好。”沈牧說,“從今天起,黑石塢歸我了。”
他轉身,看著身後那五個人,看著眼前這四十多個潰兵,看著那座破敗的堡寨。
活下來了。
而且,有地盤了。
遠處,山的另一邊,突然湧出一片黑壓壓的人影。
流民。
成百上千的流民,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挑著破筐,像潮水一樣漫過來。
沈牧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