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賢，這個當朝一人之下的首輔大人，如今已經到了古稀之年。
這個從寒門走出來的貴子，一步步走到當下的位置，見慣了多少起起伏伏。
陳氏一門，從開國至今，為這玄元王朝死了多少人？
平西王陳元，更是為了平定內亂，剿滅世家，做出了多少犧牲？
但就算如此，這玄元王朝需要江山穩固的時候，終究還是要犧牲他們。
李書賢不會因為過往而有任何悲天憫人的情緒。
十五年前，為了打破世家壟斷官員任命的惡俗，是他李書賢，力排眾議，提出了馬踏世家的想法。
三十年前，更是他李書賢，僅憑一個美人計，讓宮中最美的妃嬪委身下嫁給那永寧王趙淵。
彷彿在李書賢的眼裏，隻有天下，從未有過任何兒女情長，更不會有什麼所謂的情義二字。
在皇帝趙珣的眼裏，李書賢的威脅，等同於陳元。
因為眼前這位文官之首，極有可能哪天覺得自己這位皇帝表現不佳，從而提出廢帝的可能。
當然，這些年皇帝兢兢業業，倒也經營得不錯。
就像今日這般，落霞山這顆釘子，總算是在陳元和他聯手之下，剿滅了。
李書賢放下杯子，自顧自地將桌上的棋子拿在手中，而後沉思片刻，落了下去。
“皇帝，該你了！”
李書賢彷彿沒有聽到趙珣的問話一般。
趙珣眼神裡流露出了些許的不滿。
但是他並沒有多說什麼。
他很清楚李書賢是什麼樣的人。
為了這個天下，他若敢廢了他這個皇帝，那同樣為了天下，這個首輔也會甘願人頭落地。
趙珣看著棋盤，本該他輸掉的棋局，竟然因為李書賢一子，有了明顯的轉機。
這一刻，趙珣明白了。
這個七旬老人，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卻又說了清清楚楚。
易言州無論說什麼，那位手眼通天的平西王，總有一天什麼都會知道。
眼下陳清平雖然未到天心城，暫時起不到質子的作用。
但是離開了玄州，便是玄元王朝的天下，即便是在他處，陳清平的生死，依舊是天心城說了算。
趙珣很清楚，陳元與李書賢完全不是一類人。
他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否則也不可能隻身來這天心城，更不會因為一壺茶而去抄了孫氏滿門。
還有那落霞山，更不可能如此成功。
所以趙珣知道，今天或許是最後一次見那位平西王了。
這個兒時護著自己，成年之後，力挽狂瀾將自己送上帝位的好兄弟，從這一刻開始，便沒有任何情義可言了。
趙珣的心情非常複雜，但卻又感覺到非常輕鬆。
沒了這層情義，隻要北蒼國退兵，那便是千羽軍馬踏玄州之際。
到那個時候，削藩也好，一掌天下也好，他趙珣總能成就自己千古帝王的威名。
棋盤旁邊，放著一卷竹簡。
這是趙珣登基那一天，李書賢親手遞交的。
這位先帝託孤的三朝元老，敬獻了盛世十策。
前兩策，平內亂，滅世家，已經完滿達成了。
而眼下，正是這位老首輔臨死前要協助趙珣完成的最後一策，削藩！
至於剩下七策，用李書賢的話來說，他都死了，還想什麼。
當然，剩下七策，李書賢尚未交給皇帝趙珣。
“這易言州啊，有一點毛病，作為千羽軍統領，不想著好好練兵，總想著練刀，得敲打敲打！”
正當趙珣躊躇著該如何落子的時候，李書賢突然開口道。
話剛說完，屋外便有宮人來報，說是易言州回來複命。
“還是太年輕了點！”李書賢笑了笑，稍稍搖頭。
易言州不過二十多歲，便做到了千羽軍統領，朝野上下，其實不服的人很多。
但偏偏李書賢和趙珣力排眾議，將這個年輕將領扶到了這個高度。
這當中，不僅僅有易言州過人的領兵能力，更有接下來朝廷的謀劃。
好在易言州也不負眾望，僅僅三年的時間，便在千羽軍取得了極高的威望，更是立下了不少功勛。
尤其是這一次落霞山剿匪。
雖然有陳元在背後做策應，但朝野上下，永遠隻會知道是易言州的功勞。
不多久，易言州便站在了天光閣的外麵。
“進來說話！”看著易言州鎧甲上的鮮血還沒有擦乾，趙珣的心裏頗為心疼。
這個年紀的少年郎，本該在書院，在江湖。
但是易言州卻擔負了他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責任。
易言州緩步走進，但也隻是走了兩步，便在門檻前半米的位置半跪下來。
“末將參見陛下、首輔大人！”易言州聲音沙啞，但卻有力。
趙珣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一絲笑容。
“戰況如何？”
“千羽軍戰亡十一人，傷六人！現已蕩平落霞山山匪，剿滅二十六寨寨主，擒獲山匪七千餘人，其餘皆已斬殺！”
易言州報數的時候，眼眶裏泛著些許水霧。
都是同生共死的戰友，有人傷亡，總是讓他格外惋惜。
趙珣頗為欣喜，但卻不動聲色，隻是應了一聲。
原本他的預計，傷亡應該更大一點。
“還不錯！易言州，下去領賞吧！答應你的，一樣都不會少！”趙珣淡淡一笑，回道。
易言州聞言，卻依舊跪在地上不願起身。
趙珣見狀，不解地問道：“還有什麼事情？”
易言州毫不猶豫地回道：“平西王手下有一練刀高手，打聽長公主府血案！”
“你怎麼回的？”
趙珣的臉色微微一沉，雖然早知道是什麼結果，可此聽到卻是另一種心情。
易言州沉默了幾個呼吸，而後直接跪下。
“陛下恕罪，我將我知道的，盡數告知！”
“好好好！易言州啊易言州，你當真覺得與我有關？”趙珣無奈地問道。
很顯然，滿朝文武，沒有人不會覺得平西王王妃以及長子之死，與皇帝沒關係。
易言州嚇了一跳，慌忙將頭埋得更低。
“末將不敢！”
“不敢你這麼怕？下去領五十軍棍！”
易言州微微皺眉，雖然對於這種懲罰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隻能如此。
所以他連忙站起來，對著趙珣抱拳回道：“謝陛下開恩，末將這就過去！”
“等一下！”
趙珣突然開口道。
不等易言州開口，趙珣繼續說道：“你也不用把今日給你的賞賜分給下麵陣亡的兄弟，死了的將士，也是我玄元王朝的好兒郎，我會讓戶部都補償一些給他們的家人！”
“我玄元王朝對功臣，從不吝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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