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暴雨驟停,七八輛馬車拖著數十個水桶緩緩地在永城城門口停下。
本沒到城門開啟的時間,卻在這個時候,露出了一個腦袋。
一個中年將領從門縫中走出。
看到對麵走來的熟悉身影,接過了一個錢袋,而後轉身,將城門開啟。
馬車緩緩地再次行進,直至消失在了城門的盡頭。
城門也再次關上,靜靜地等待著它應該開啟的時間。
馬車一路向北走了一刻鐘,而後便向東加速,直至停在了東市的一間魚檔門口。
本該是堂而皇之的卸貨,到了此刻,卻是顯得有些鬼祟。
幾輛馬車很快便將漁獲卸下,隨之卸下韁繩,便有幾個壯漢牽著馬匹,遠遠地離開了這片腥臭之地。
水桶被魚檔的掌櫃藏在了後院,一股股刺鼻難聞的味道,讓那掌櫃都不斷地皺眉。
但是他並不嫌棄這足足十二桶的臭魚爛蝦。
因為這些,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更是主家讓他接管東市十二坊的機會。
掌櫃招呼著店裏的夥計將那十二桶漁獲全都卸了下來。
動作很輕,輕到就連打更的更夫,都沒有聽到魚檔裏麵的動靜。
他們要在卯時開市前,將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好,而後便靜靜地等待著魚檔的生意,以及臨近傍晚時,主家拿來的分潤。
自從南方洪澇影響到了永州生計之後,這魚檔的生意,比起往年要好了許多。
掌櫃劉二,原本隻是賈家十二坊中,是個上不了檯麵的魚檔掌櫃。
可是就是今年,他突然冒出了頭。
不僅魚檔的生意越來越好,甚至主家還會每晚送來一些莫名其妙的分潤。
雖然其他商鋪掌櫃十分不解,但畢竟是主家的安排,即便心裏不滿,也隻能回到家裏囉嗦兩句。
隻是他們不明白,這算不上有本事的劉二,什麼時候抱上了主家的大腿,還被如此看重。
卯時開市,是刺史府頒佈的命令。
但實際上,不到卯時,便已經有許多人等在了這魚檔門口。
這些人,大多都來自於南門裏的貧窮百姓。
白日裏家中老弱在外麵乞討,若是運氣好,拿到那麼一個兩個銅板,那接下來他們的夥食就要好了許多。
就如此刻。
魚檔裡的夥計已經忙活開了。
一條三斤重的鯉魚,隻需要一個銅板。
若是想吃蝦,一斤河蝦,也同樣隻需要一個銅板。
一個銅板,足夠讓一家三口,吃上一頓鮮美的河鮮,若是還能在外麵要來一個饃,那這一天過得自是愜意。
一個銅板的價格,起初誰也不信,直到真的有人拎著魚蝦走回南門裏。
這個魚檔,終於在南門裏傳開了。
用掌櫃劉二的話來說。
賈家看老百姓過得不容易,特地每日從北方進貨,專程送坊市,說是隻有南門裏的百姓,才能一個銅板買下。
這樣的好事,自然一傳十,十傳百。
而對於南門裏外的百姓,亦或是同樣高門大院的人家。
魚檔還有內堂,那裏麵,一條三斤重的鯉魚,要二十文,一斤河蝦要五十文。
價格與堂外的那些泛著古怪味道的河鮮比起來,完全是天壤之別。
隻是南門裏的百姓並不在意。
在這天災的年代,能夠吃得飽,吃得好,已經算是八輩子積德了。
賈家在他們看來,那是了不得的大恩人,大善人。
魚檔的生意,每日卯時不到便開始,一直持續到巳時。
待到巳時一過,司市帶著人來巡查,這屋外便冷清了下來。
當然,每日的漁獲,幾乎都不夠販賣。
所以不到司市巡查,內堂的貨物便重新被搬了出來。
如此**個月,魚檔的生意紅火,卻並未被任何人發覺。
隻不過,在很久之前,便已經有一個人,暗中在這魚檔裡買下一條鯉魚,送到了刺史府。
今天也是一樣。
刺史別院裏,薛明德一夜沒有休息。
等到陳清平從南門裏回來之後,兩人便關上房門在書房裏計劃著什麼。
秦天風懶得參與,早早地便在屋裏睡下。
而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陳清平已經結束脩鍊。
而白天那個跛腳少年,卻是拎著一條散發著惡臭的鯉魚站在院子口。
少年陳二娃將手中還在掙紮的鯉魚放到了一個木盆裡。
木盆的周圍,圍繞著陳清平和刺史薛明德。
“這就是你說的那種魚?”陳清平皺眉看向水中自在的魚兒,神情有些嚴肅。
薛明德捏著鼻子,點了點頭。
“自從天災,永州乃至是江州,都已經三令五申,不得食用津河以南的漁獲。”
“市買司更是專程每日差人從北方專線採購大批魚鮮供給坊市!”
說到這裏,薛明德長嘆一口氣,而後往後退了兩步。
“這賈家喪盡天良,竟然安排下人於南方大肆低價收購這種染病的臭魚爛蝦,十斤一文錢,送到永州之後,又賤賣給南門裏的百姓……”
此刻,薛明德的話已經說明瞭一切。
這賈家當真是喪盡天良。
天災之下,南方不少地方被水淹,數十個月過去,又經歷了最熱的夏季,這江河之中,水質早已汙染,甚至魚蝦都染上了瘟疫。
賈家以賤價收購魚蝦,轉而送往永州,又以賤價賣給南門裏的百姓。
這一買一賣,自然是賺的盆滿缽滿。
而最讓陳清平憤怒的,還不僅僅於此。
賈家葯廬,早已知曉南門裏百姓所生之病並非什麼陰邪入體,而是徹徹底底的水蠱病。
所謂的水蠱病,便是那些百姓長期食用臭魚爛蝦導致的結果。
因此,賈家製造了南門裏的瘟疫,又用無效之葯,拖延著南門裏的病人,讓他們花光所有的積蓄治病,最終人財兩空。
這一刻,陳清平憤怒到了極點。
很顯然,賈家已經不是謀財害命這麼簡單了。
若是按照玄元律法,整個賈家都要滿門抄斬。
隻是陳清平有這個能耐嗎?
他的身邊,陳二娃得知真相之後,木訥地站在原地。
他深深地記得,就是那一日,阿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弄來的魚湯,讓本就虛弱的母親喝了一口。
自此之後,母親一病不起,再也沒能站起來。
可是他能怪阿奶嗎?
他怪的是賈家,是那將普通百姓生命視作草芥的高門大院。
這一刻,陳二娃在等待著。
在得知陳清平身份之後,他抱了那麼一絲希望。
身邊這位恩公,或許可以讓他大仇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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