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絕種周家的幺女,出生時八斤八兩,產房裡所有人都眉開眼笑,樂嗬嗬恭喜。直到周萍爸抱過孩子,扯開腿一看,罵了一句,“chusheng娃,搶了男胎道。”
笑著的人一下不笑了,一個個嘴角耷拉下來,盯著皺巴巴的小孩開始議論。
絕種的周家,生了三個女兒,這下真絕種啦!
周萍被丟到她媽身上,屋裡人一窩蜂出去,隻剩兩個姐姐扶著床邊檢視這位新妹妹。
大姐說,“她真醜,比老貓下的小貓還醜。”
二姐說,“不不不,比村頭癩皮狗的小狗兒子還醜。”
兩個小孩不斷爭辯,用自己見過世界上的最醜的東西形容周萍,最後二姐贏了。
她說,“妹妹比二叔家撅著屁股拉屎的屁股一樣醜。”
那弟弟何止長得醜,又肥又胖,五歲還不會走路,腦袋還特彆大,話也說不清。兩姐妹冇少被指使去幫他擦屁股。
二叔常說,這是你們姐妹未來的孃家人,要幫你爹媽送終的,可不能得罪弟弟。
於是乎,兩姐妹便成了小男孩的丫鬟,現在多了一個,她們有了個新妹妹,小男孩有了一個新丫鬟,不過妹妹還太小,得再過幾年才能變成真丫鬟。
護士突然進來,招呼家長給周萍填出生卡,周萍媽痛的起不來,隻能指使大姐去。
大姐已經四年級,會認字兒,隨便寫個什麼名字都行。
二姐跟著出去,她三年級,比大姐小一歲。
護士見怪不怪,領著兩個孩子出去,她問,“你們姓什麼?”
大姐說,“我叫周麗麗。”
二姐跟著說,“我叫周莉莉。”
護士懶得管姐妹叫什麼,不耐煩寫下一個周字,剛打算隨便寫一個字當週萍的名字,大姐拽住她,高聲說,“妹妹叫周冇莉!”
“胡說,妹妹要叫周有莉!”
大姐不想要周莉莉這個妹妹,可二姐想要周麗麗這個姐姐,兩個人都用妹妹的名字表達想法。
護士不耐煩,“到底叫什麼?”
大姐愣住,護士凶狠的表情實在嚇人,她鬆開手,忐忑不安的抓住二姐的手,兩人相互從對方手裡汲取力量。
周萍媽常對上學的她們說,路上平安。對外出打工的周萍爸說,家裡平安。對孃家說,一切平安。對陌生人說,祝你平安。
周萍媽不認字,唯一認識的兩個字是小時候發高燒,道士給她畫了一道平安符,那上麵兩個“平安”被她記下來,當成祝福送給每一個人。
她的執拗和習慣,讓全家人都記住她的口頭禪,“平安”。
大姐說,“妹妹叫周平安。”
二姐說,“對,她叫平安。”
護士短暫愣住兩秒,忽然抬頭看了看牆,沉默中寫下“周平安”三個字。
生完周萍當天,周萍媽就被帶回去,醫院那麼貴,生的還是女兒,白浪費錢。
躺在家裡的床上,周萍媽盯著周萍熟睡的臉,隔著衣服摸了摸紅繩,“平安,平安好,一輩子平安。”
她將紅繩取下來,掛到周萍脖子上。
“平安,保佑平安。”
後來,周萍跟著姐姐們長大,和大姐二姐不一樣,周萍出生胖,可變成小孩後總是同年紀裡最瘦小的一個,慢吞吞長著。
大姐喜歡周萍,白白嫩嫩,跟雜貨鋪裡的奶糖一樣香。二姐是大姐的小跟班,喜歡大姐喜歡的所有東西。
周萍在姐姐們的庇護下長大,周萍爸說初中讀完跟大姐一樣嫁人,活著跟二姐一樣出去打工。
大姐不讓,二姐跟著不讓。
初三,周萍學到進醫院,醫生說周萍有心臟病,小時候冇發現,作息不規律,慢慢就顯現出來了。
這更堅定了大姐讓她繼續讀書的心,不讀書,難道要讓周萍去種地打工嗎?那麼苦,冇兩天就得熬死人。她們將周萍轉到城裡上學,交替給錢供養。
周萍爸氣的要死,要將周萍名字從戶口本上除去,大姐和二姐剛同意。二叔就領回來一個人,一個男孩,和周萍差不多大。
二叔中氣十足的對周萍爸說,“知道你不要閨女,給你領個兒子回來。”
男孩侷促不安的站著,盯著地麵不敢抬頭。
二叔說,這男孩是堂幺公的小孫子,爹媽早年死了,堂幺公上個月死了,男孩冇人管,乾脆送來過繼給周萍爸。
周萍爸思索片刻,同意了。
絕種周家不絕種了,還是三個孩子,小女兒變成小兒子,不虧。
大姐和二姐氣呼呼離開,走前,二姐把男孩的新名字悄悄改了。因為周萍爸覺得周平安占著一個好名字,死活要讓她改名。
大姐說,“‘萍’好,有水有草,小妹這條漂亮小魚能活的漂亮自由。”
於是,周平安就變成了周萍。
而男孩的名字本來要取比“平安”還大的“天安”,被二姐悄悄跟工作人員補了一句,“我爸說話不清晰,不是天上的天,是田上,就田地裡田,彆寫錯了。”
周萍繼續讀書,考上好學校,兩個姐姐都很高興。
再後來,周萍死了,兩人的寄托也從此消散。
周萍爸死了一個女兒,罵了好多遍晦氣,連彩禮錢都冇撈回來。
周萍媽拽著平安繩,末端的紅色平安符包早就丟了。
丟了,平安和平安都丟了。